向阳大厦顶层的灯光已经连续亮了三个通宵。
窗外的长安街依旧车水马龙,繁华喧嚣,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初春的暖意中复苏。但在林向阳的办公室里,空气却冷得像是在结冰。
办公桌上,放着一张刚刚签署的巨额汇款单,收款方是瑞士苏黎世的一家名为“欧罗巴精密机械进出口公司”的贸易代理商。
金额:1000万欧元。
这笔钱,是向阳集团用来购买“眼睛”的——三套德国卡尔·蔡司(Zeiss)最顶级的皮米级激光干涉仪和超高精度光栅尺。为了避开敏感审核,合同上的名目被伪装成了“数控机床高精度校准配件”。
“向阳,真的没问题吗?”
cFo张明远手里捧着一杯浓咖啡,眼底青黑,“为了这批货,我们几乎抽干了向阳云这个季度的流动资金。如果出了岔子……”
“必须赌。”
林向阳站在巨大的世界地图前,目光死死锁在欧洲板块的那个点上——德国汉堡港,“朱教授的双工件台已经卡在5微米的误差上整整两周了。那是物理极限,靠算法补不回来的。没有这双德国造的‘眼睛’,我们的光刻机就是一堆昂贵的废铁。”
“哪怕是走私,哪怕是溢价十倍,我也要把它弄回来。”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负责海外采购的副总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惨白如纸,手里抓着一部正在通话的卫星电话。
“林董……出事了!”
副总的声音带着哭腔,“汉堡港那边的代理商打来的。船……船被扣了!”
林向阳的心脏猛地一缩,大步走过去夺过电话。
“我是林向阳。说情况。”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德语争吵声和警笛声,代理商的声音颤抖着:“林先生,完蛋了!彻底完蛋了!货物已经装上了集装箱,就在起重机准备吊装上船的前一小时,德国海关缉私局的人突然冲进了码头!”
“他们手里拿着法院的搜查令,直接封存了那三个货柜!而且……而且还有美国人!我看到了几个穿着便衣的美国人跟着一起上了船!”
“理由呢?”林向阳握着电话的手指关节泛白,“我们的报关单写得很清楚,是机床配件!这是民用物资!”
“没用的……林先生,他们根本不看报关单。”代理商绝望地说道,“他们直接掏出了一份红头文件,说是最新的《瓦森纳协定》增补备忘录。他们说,这批货的精度超标了,涉嫌……涉嫌资助中国军事核工业!”
“嘟——嘟——”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音,随即被粗暴地挂断。
林向阳拿着盲音的电话,僵立在原地。
几分钟后,一份跨洋传真伴随着刺耳的打印声,缓缓吐出了那张如同判决书般的纸张。
这是一份德文、英文双语的《出口禁令通知书》,上面盖着德国联邦经济与出口管制局的鲜红印章,像是一只血红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间办公室里的所有人。
林向阳拿起那张纸。
即便他的德语不算精通,但那几个加粗的关键英文单词,依然像刺刀一样扎进他的视网膜:
【Item 2.b.2: displat measuring Systems】(条款2.b.2:位移测量系统)
【Restri Level: class A (Absolute Embargo)】(限制等级:A级,绝对禁运)
【criteria: Linear position feedbaits havingoverall accuracy less (better) than 1.0 nm.】(标准:整体精度优于1.0纳米的线性位置反馈单元。)
1.0纳米。
这是一道看不见的铁幕。
在这条线之上,是西方世界允许你拥有的“低端制造权”,你可以做衣服,做鞋子,甚至做低端的数控机床。
但在这条线之下,在那0.1纳米、0.01纳米的微观世界里,那是属于“文明世界”的神之领域。
那里有光刻机,有航空发动机,有最顶尖的芯片制造技术。
而现在,这道铁幕轰然落下,将向阳集团,将中国的高端制造业,无情地挡在了门外。
“欺人太甚!”
张明远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咖啡杯里的液体四溅,“这是明抢!合同签了,钱付了,他们凭什么说禁就禁?这条款甚至是昨天才加上去的!”
“因为他们怕了。”
林向阳放下那张纸,眼神反而变得异常平静,那是一种怒极反笑的冷冽,“朱教授的双工件台刚有了突破的苗头,这份禁令就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的实验室里有鬼,说明有人比我们自己更清楚,我们离成功只差这最后一步。”
“备车。”林向阳整理了一下衣领,“去德国大使馆商务处。我要见他们的商务参赞。这是商业欺诈,我们要抗议。”
接下来的六个小时,是一场令人窒息的外交斡旋。
林向阳动用了所有的人脉。从贸促会到商务部,再到德国驻华使馆。
但得到的回复全是那种礼貌而冰冷的官方辞令:
“很遗憾,林先生,这是多边协定,我们也无能为力。” “这是出于地区安全考虑。” “请理解我们的难处,林先生,美国方面的压力很大……”
傍晚时分,林向阳疲惫地坐在回公司的车上。
车窗外,北京的霓虹灯开始闪烁。这座古老的城市正在现代化的大道上狂奔,但此刻,林向阳却觉得它被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罩子罩住了。
你看得见繁华,却摸不到核心。
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没有任何归属地显示的加密号码。
林向阳看着那个跳动的陌生号码,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直觉。他挥手让司机关掉音乐,接通了电话。
“你好,哪位?”
电话那头很安静,背景里隐约传来壁炉燃烧的噼啪声和古典音乐的旋律。
几秒钟后,一个低沉、优雅,带着标准新英格兰口音的男声响了起来。
“晚上好,林先生。我是詹姆斯·科恩。”
林向阳的瞳孔猛地收缩。
詹姆斯·科恩。
那个在情报简报里出现了无数次的名字。那个美国商务部背后的影子,那个手握半导体生杀大权的猎手。
“科恩先生。”林向阳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如果是为了汉堡港的那批货来耀武扬威的,那你大可不必。你们的强盗行径,我已经领教过了。”
“强盗?哦,不不不。”
科恩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上位者的傲慢与从容,“林先生,你误会了。我们是在维护规则。秩序,是这个世界最宝贵的东西。就像你不能让一个三岁的孩子手里拿着一把上了膛的枪,那对孩子,对邻居,都是危险的。”
“所以,在你眼里,光刻机是枪?”林向阳反问。
“对于你们来说,是的。”
科恩的声音变得慵懒起来,“林先生,我一直在关注你。我很欣赏你的才华。你把向阳集团经营得不错,向阳云很有想法,火种S1也是个漂亮的产品。你是个优秀的商人。”
“但是,商人就该做商人的事。”
“为什么要试图去碰那些精密玩具呢?”科恩叹了口气,像是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顽童,“光刻机,双工件台,皮米级测量……这些东西太复杂,太昂贵,也太危险。它们是文明世界的特权,是工业皇冠上的钻石。它们不属于泥土。”
“泥土?”林向阳握着手机的手背青筋暴起。
“是的,泥土。”科恩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字字诛心,“林先生,看看你们的脚下。你们擅长种地,擅长缝衣服,擅长把我们设计好的零件组装在一起。这很好,这就是全球分工。上帝安排了有些国家负责思考,有些国家负责流汗。”
“给您一个善意的提醒:别再浪费钱去搞什么‘深渊’实验室了。”
“你们中国人,还是安心做衣服和鞋子吧。那才是适合你们的位置。”
“如果我不呢?”林向阳的声音低沉如雷,“如果我非要站着把这块钻石摘下来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科恩的声音变得冰冷刺骨,不再有一丝伪装的温和:
“那就试试看。”
“林向阳,你会发现,你面对的不是一道墙,而是一张网。一张由专利、禁令、协定和美元编织成的天罗地网。”
“当你为了那几根玻璃尺子焦头烂额的时候,你会发现,这只是开始。”
“祝你今晚睡个好觉,林先生。毕竟,梦里什么都有。”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林向阳拿着手机,听着那冰冷的忙音,胸膛剧烈起伏。
愤怒。
一种前所未有的、被羞辱到极致的愤怒,像岩浆一样在他血管里奔涌。
“文明世界的特权”? “安心做衣服和鞋子”?
林向阳转过头,看着车窗外掠过的天安门城楼。红墙黄瓦,庄严巍峨。六十年前,有人在城楼上说“中国人民站起来了”。
但今天,在科技的战场上,在那0.01纳米的微观世界里,有人指着他的鼻子说:跪下,你们不配。
“林董,回公司吗?”司机小心翼翼地问,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了老板那张阴沉得吓人的脸。
“不。”
林向阳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的浊气缓缓吐出。他眼中的怒火逐渐冷却,凝固成了一种比钢铁还要坚硬的寒光。
君子以致命遂志。这个时候,唯有豁出性命,去追遂自己的志向。
既然正规的路被你们这群“文明人”堵死了,既然阳光下的规则是你们定的。
那我就去黑暗里走一遭。
“去王博的住所。”林向阳冷冷地开口,“告诉他,带上‘暗物质’的密钥。我们要去见几个不想见的人,做几笔见不得光的买卖。”
车轮碾过北京的夜色,向着未知的黑暗疾驰而去。
而那道横亘在东西方之间的“瓦森纳铁幕”,在这一夜,终于彻底落下,将两个世界隔绝成了两个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