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2月,倒春寒。
北京的风里带着一股干燥的沙土味,吹在脸上像砂纸打磨。而在千里之外的全球半导体市场,一场比严冬更残酷的暴风雪正在降临。
向阳大厦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巨大的落地窗前,林向阳背手而立,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他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彭博社》加急快讯,标题用惊悚的加粗字体写着:
《日本半导体最后的荣光陨落:尔必达(Elpida)正式申请破产保护》
“倒了。”
身后的沙发上,向阳集团首席财务官(cFo)张明远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负债4480亿日元。这是日本制造业历史上最大的破产案。向阳,这意味着全球dRAm存储芯片市场彻底变天了。”
“三星动手了。”
林向阳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反周期定律。在所有人都在亏损的时候,三星利用庞大的资金储备,疯狂扩产、降价、洗牌。尔必达撑不住了,接下来就是德国的奇梦达,还有……我们刚投的那几家国产苗子。”
张明远沉默了片刻,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红头文件,语气变得艰难起来。
“向阳,我知道你看重技术自主。但作为cFo,我必须提醒你——我们两年前通过‘长青基金’投资的‘兆芯科技’和‘江城存储’,现在已经到了崩溃边缘。”
“因为三星把ddR3颗粒的价格砸穿了成本线。现在市场上,每卖出一颗存储芯片,就要亏损1美元。兆芯的赵学军刚才给我打了电话,他在电话里哭了。他说仓库里堆满了卖不出去的货,银行已经断贷,下个月连研发人员的工资都发不出来。”
张明远站起身,走到林向阳身后,将那份文件递过去:“这是投资部的建议书。建议……及时止损。切断对兆芯的后续注资,保留现金流,应对接下来可能的手机价格战。”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加湿器喷出的白雾,在空气中无声地盘旋。
林向阳转过身,接过那份建议书。他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把它丢进了碎纸机。
“滋滋滋——”
纸张被绞碎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明远,你算的是财务账,我算的是生死账。”
林向阳走到茶几旁,拿起一台向阳“火种S1”手机的工程样机,指着主板上那颗黑色的存储颗粒。
“你看这是什么?”
“三星的2Gb LpddR3闪存。”张明远回答。
“对。现在它很便宜,三星甚至求着我们买,恨不得白送。”林向阳的眼神瞬间变得犀利如刀,“但你想过没有,一旦尔必达倒了,奇梦达死了,国产的兆芯也被饿死了,这个世界上还剩谁?”
“剩三星、海力士、美光。”
“这就叫寡头垄断。”林向阳把手机重重地拍在桌子上,“等到那时候,这颗现在卖5美元的芯片,他们敢卖50美元!而且你还得跪着求他们发货!到时候,我们辛辛苦苦卖手机赚的那点利润,全都是给韩国人打工!”
“可是兆芯是个无底洞啊!”张明远急了,“他们现在的技术比三星落后整整两代!我们这是在拿向阳云赚的辛苦钱,去填海!”
“填海也要填!”
林向阳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只要赵学军还想搞研发,只要他的团队没散,就要给钱。告诉赵学军,向阳集团不撤资,不仅不撤,我还要追加五个亿的‘战略研发贷’。利息我不要了,本金十年后还。我就一个要求——别死。活着,哪怕是爬着,也要给我把火种留住!”
张明远看着眼前这个双眼布满血丝的男人。他知道,那个理性的商业领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为了守住国门而不惜赌上身家的疯子。
“好。”张明远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眼镜,“你是老板,你说了算。我去安排资金,哪怕去抵押物流园的地皮,这五个亿我也给你凑出来。”
……
同一时间。大洋彼岸,美国华盛顿。
波托马克河畔的一座低调而奢华的私人俱乐部里,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
詹姆斯·科恩(James )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昂贵的波本威士忌。他五十岁上下,有着一头精心修剪的银灰色头发,穿着剪裁得体的定制西装,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常春藤精英特有的傲慢与优雅。
作为美国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bIS)的高级顾问,以及华盛顿最顶级的游说集团“科恩策略”的掌门人,他是那种隐藏在权力阴影里的操盘手。
在他的对面,坐着几位西装革履的国会议员和硅谷巨头的代表。
茶几上,放着一台在中国卖得火热的“向阳·火种S1”手机。
“精美的工业设计。”
科恩放下酒杯,拿起那台手机,像是在鉴赏一件艺术品,又像是在审视一只待宰的猎物,“不得不承认,那个叫林向阳的年轻人很有品味。这台S1,用的是他们自己设计的‘天元’芯片,配的是中国的屏幕。看起来,他们确实完成了所谓的‘国产化’。”
“詹姆斯,这正是我们担心的。”对面的一位议员皱了皱眉,“根据cIA的简报,林向阳正在大规模投资底层技术。他们的芯片设计能力进步神速,那个叫梁国栋的专家,真的帮他们搞出了大小核架构。如果放任不管,三年内,他们会成为第二个三星。”
“第二个三星?”
科恩轻蔑地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精致的瑞士军刀。
他并没有去撬开手机,而是用刀尖轻轻敲了敲手机背面的那个“向阳”LoGo。
“先生们,你们只看到了果实,却忘了看树根。”
科恩站起身,走到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前,手里依然把玩着那把军刀。
“林向阳以为他盖起了一座大楼,因为他自己烧了砖头-芯片,自己糊了水泥-屏幕。但他忘了,连他脚下的那块地基,都是我们铺的。”
科恩猛地转身,眼神变得像鳄鱼一样冰冷。
“他的‘天元’芯片,是用美国的EdA软件画出来的;他的晶体管,是用荷兰和日本的光刻机雕刻的;而那些光刻机里的光源、光栅尺,全部来自美国和德国。”
“他只是拥有了做面包的手艺,但他没有烤箱,没有麦田。”
“杂草长得快,是因为还没到时候修剪。”
科恩从雪茄盒里抽出一支雪茄,慢条斯理地剪开,在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低沉而残忍,“我在关注他。我也在等。”
“等什么?”
“等他试图自己造‘烤箱’的那一天。”
科恩指了指窗外的夜色,“只要他敢碰制造设备,敢碰光刻机这种工业母机……那就是我们要动刀的时候。”
“听说,他在给中国的存储厂商输血?还秘密成立了一个叫‘深渊’的实验室?”
“是的。”科恩弹了弹烟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让他救。让他把现金流都耗在这些无底洞里。等到他把钱烧光了,却发现造出来的芯片因为没有设备而无法量产时……那种绝望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科恩对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轻声说道:
“在这个地球上,有些精密的玩具,是文明世界的特权。中国人只配做衣服、做鞋子、组装手机。这就是分工,这就是规则。”
“如果林向阳想打破规则……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神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