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3月17日,深夜。北京,西山别墅。
喧嚣了一整天的人群终于散去。送走了最后几波来送礼的高管和合作伙伴,这座偌大的别墅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有二楼的主卧里,还亮着暖黄色的灯光,偶尔传出几声争执。
“你个老顽固!明天是什么日子?那是向阳的大婚!全中国有头有脸的人都要来,你就穿这个?你不怕给儿子丢人,我还怕呢!”
是母亲陈秀兰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又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丢啥人?这衣服咋了?这是‘的确良’的!当年咱俩结婚,我可是花了三个月的工分,又把家里那两只下蛋母鸡卖了才置办的。这可是我的战袍!”
父亲林国强的声音倔强得很,像个护食的孩子。
此时,林向阳正端着两杯热牛奶走到门口。听到里面的动静,他停下脚步,轻轻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房间里,床上摊开着一套剪裁考究、面料泛着高级光泽的黑色意大利定制西装——那是沈清仪特意找着名的裁缝给公公量身定做的。
但林国强看都不看那套新西装一眼。
这位年近六旬的老汉,此刻正站在穿衣镜前,费劲地往身上套一件深蓝色的、样式极老的中山装。
那不是什么高档货,是八十年代农村最常见的“的确良”面料。因为年头太久,领口和袖口已经磨得发白发亮,有些地方甚至还起了毛球。一股浓重的樟脑丸味道,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爸,妈。”林向阳走进屋,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
“向阳,你来得正好!”陈秀兰像是看到了救兵,一把拉过儿子,“你快说说你爸!放着好几万块钱的定制西服不穿,非要穿这件破中山装。这衣服都在箱底压了三十年了,那是给虫子吃的,能穿出去见人吗?”
林向阳看着父亲。
林国强此刻正憋着一口气,试图扣上最上面的风纪扣。但岁月不饶人,这相隔三十年,虽然也没发福太多,但骨架宽了,肚子也微微起来了。那件曾经显得挺括的中山装,现在紧紧地绷在身上,勒得他满脸通红。
“这……这咋就不能穿了?”林国强松开手,大口喘着气,有些不服气地拽了拽衣角,“当年我在村里穿这一身去接你妈,全村的小伙子眼珠子都红了。这是福气!我就想把这福气传给你。”
林向阳走过去,伸手帮父亲整理了一下那皱巴巴的领子。
指尖触碰到那种粗糙、廉价的化纤面料,林向阳的心里却涌起一阵温热的酸楚。
他记得这件衣服。
在他的童年记忆里,这件中山装永远被父亲锁在那个红漆木箱的最底层。只有过年祭祖,或者去县城办事的时候,父亲才会小心翼翼地拿出来穿半天,回来立刻脱下来叠好。
对于那个一穷二白的家来说,这不仅是一件衣服,这是林国强作为一个男人全部的尊严和体面。
“爸。”林向阳轻声说道,“衣服是好衣服,但这扣子……确实扣不上了。”
林国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个无论如何也合不拢的肚子,眼神里的光彩瞬间黯淡了下去。
他像是一个被戳破了气球的孩子,颓然地垂下双手。
“老喽……”林国强苦笑一声,摸着那粗糙的布料,眼眶突然红了,“人不服老不行啊。当年穿这身衣服的时候,腰杆笔直,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觉得只要肯干,肯定能让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
“可后来……”老人的声音哽咽了,“后来咋就过成那样了呢?让你没钱上学,让安然……差点就回不来了。”
这件旧中山装,见证了他意气风发的婚礼,也见证了他随后三十年的艰辛。
“老头子,大喜的日子,说这些干啥!”陈秀兰在一旁抹眼泪,嘴上骂着,手却温柔地抚摸着丈夫的后背。
林向阳深吸一口气,从床上拿起那件崭新的定制西装。
“爸,换上这个吧。”
“那件旧衣服代表过去,您已经尽力了,做得很好。”林向阳帮父亲脱下那件紧绷的中山装,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卸下一副重担。
“但这件新衣服,代表现在。”
林向阳展开新西装,伺候着父亲穿上一只袖子。
“现在的林国强,不是那个连给儿子交学费都没有的农民了。他是向阳集团董事长的父亲,是全中国最争气的爹。”
“明天,清仪要给您敬茶。您得穿得精神点,给她撑场面。”
林国强听着儿子的话,吸了吸鼻子,顺从地伸开胳膊,任由儿子帮他穿上这件昂贵的西装。
面料柔软,剪裁合体,没有任何束缚感。
林向阳帮父亲系好扣子,又整理好领带。镜子里,那个佝偻的老农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精神矍铄、虽然皮肤黝黑但气场十足的老人。
“霍!这老头儿,还挺帅!”陈秀兰破涕为笑,上下打量着,“比当年结婚时候还精神!”
林国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局促地扯了扯衣角,但眼角的笑纹终究是舒展开了。
“行!听儿子的!就穿这个!”
……
安顿好母亲睡下后,林向阳和林国强来到了二楼的露台。
春夜的风还带着一丝凉意,但并不刺骨。父子俩趴在栏杆上,看着远处北京城若隐若现的灯火。
林国强从兜里掏出一包五块钱的软白沙——虽然儿子给他买了很多好烟,但他还是习惯抽这个,说是有劲儿。
“来一根?”林国强递给儿子。
林向阳接过烟,熟练地帮父亲点上,然后自己也点燃。
烟雾在夜色中缭绕升腾。
“向阳啊。”林国强深深吸了一口烟,看着远处,声音低沉而沧桑,“明天,你就是别人的丈夫了。”
“嗯。”
“成了家,就是大人了。”林国强转过头,看着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儿子。曾经那个在他背上撒娇的小娃娃,如今肩膀已经比山还宽了。
“爸这辈子,没啥大本事。种了大半辈子地,还在K国被折磨了那么多年,让你们跟着我吃苦。”
林向阳想要说话,却被父亲抬手止住了。
“你听我说。”
林国强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落在林向阳的头顶,就像小时候那样,充满怜爱地摩挲着。
“但这几年,爸心里亮堂。”
“外人都说你林向阳厉害,说你是富豪,是天才,造出了那个什么……芯片。村里人都羡慕我,说我生了个摇钱树。”
老人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着泪光。
“但向阳,爸这辈子最大的骄傲,不是你赚了多少钱,也不是你盖了多高的楼。”
“爸最骄傲的……”
林国强指了指楼下的某个房间,那里住着林大军一家;又指了指隔壁,那里住着妹妹林安然。
“是你把这个家,撑起来了。”
“你把你大军哥从残废的坑里拉了出来,让他有了媳妇,有了盼盼,活得像个人样。”
“你把安然找回来了……天知道安然丢的那十几年,大家的心就像被挖空了一样。是你把她找回来了,还让她当了医生,成了好人。”
“还有你妈……”林国强擦了把眼泪,“要不是你,你妈那个病,早就……”
老人的手微微颤抖,从林向阳的头顶滑落,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
“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但家在,人就在。”
“向阳,你是咱老林家的顶梁柱。以前这柱子是爸在扛,扛得歪歪扭扭,差点塌了。现在你接过去了,扛得稳,扛得好啊!”
林向阳夹着烟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在商场上听过无数的恭维,击败过无数的强敌。但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让他感到心颤。
他做到了。 他改变了命运。 他守住了这个家。
“爸。”林向阳扔掉烟头,转身紧紧抱住了那个瘦小的老人。
父亲的肩膀不再宽厚,甚至有些硌人,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老年斑和烟草味。但这却是林向阳在这个世界上最温暖的港湾。
“您放心。”林向阳在父亲耳边轻声承诺,“这根柱子,只要我在,就永远不会塌。”
“好……好孩子。”林国强拍着儿子的后背,老泪纵横。
这一夜,父子俩在露台上站了很久。
他们聊了很多。聊小时候林向阳下河摸鱼被打屁股,聊安然小时候最爱吃的红薯干。
没有聊几百亿的生意,没有聊芯片制程,没有聊国际局势。
只有那些细碎的、温暖的、带着泥土芬芳的往事。
凌晨一点。
“行了,早点睡吧。明天还得早起接亲呢。”林国强在鞋底磕了磕烟灰,“明天得精神点,不能给清仪娘家丢人。”
“爸,您也早点睡。”
看着父亲回房的背影,那个曾经佝偻的背影,今晚似乎挺拔了许多。
林向阳独自站在露台上,看着东方天际。
那里,一颗启明星正在升起。
这件旧西装的故事结束了,但新的故事,明天才刚刚开始。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家已安,心已定。 接下来,他将心无旁骛,去迎接那场属于向阳集团的、更加波澜壮阔的星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