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9月26日,深夜23:00。北京,向阳大厦顶层。
窗外的cbd灯火阑珊,秋夜的寒风呼啸着掠过高楼的棱角。与深圳湿热的空气不同,北京的秋夜透着一股肃杀的凉意。
林向阳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车水马龙的东三环。他的身后,王博正在煮咖啡,浓郁的香气弥漫在宽敞的办公室里。
“林董,前台说他们到了。”王博看了一眼手机汇报道。
几分钟后,办公室厚重的橡木门被推开。
马腾(pony)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走了进来,显然不太适应北方的降温,脸色有些发白。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穿着灰色棉质卫衣、牛仔裤,留着寸头的中年男人。
那个男人看起来很拘谨,眼神游离,手里甚至还捏着半包没抽完的“健牌”香烟,似乎在犹豫这豪华的办公室里能不能抽烟。
张龙(Allen)。广州研发部的负责人,也是“微讯”项目的缔造者。
“马总,Allen,欢迎来北京。”
林向阳转过身,微笑着迎上去,主动伸出手,“外面风大,先喝杯热咖啡暖暖身子。”
“向阳,这次真是麻烦你了。”马腾握住林向阳的手,语气中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感慨,“昨晚你的发布会一开,周宏那边彻底哑火了。今天下午工信部找我谈话,这事儿算是定性了。企鹅算是欠你一个人情。”
“互惠互利罢了。”林向阳示意两人在会客区的真皮沙发上坐下,然后特意把一个水晶烟灰缸推到了张龙面前。
“Allen,别拘束。在我这儿,灵感比空气重要。想抽就抽。”
张龙愣了一下,抬头看了林向阳一眼,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他也没客气,掏出烟点了一根,深吸一口,原本有些呆滞的眼神终于有了点光彩。
“谢谢林董。”张龙的声音很轻,带着典型的南方口音,“我是张龙。马总说您想见见我,还说……您对微讯有独特的看法?”
“独特的看法谈不上,只是一点基于数据的担忧。”
林向阳坐在主位上,并没有急着谈产品,而是让王博把一份文件投影到了幕布上。
那不是互联网产品的竞品分析,而是一份《2010年中国三大运营商3G基站铺设进度与带宽测试报告》。
“Allen,你是做产品的,你觉得移动互联网的下一个风口是什么?”林向阳问道。
张龙弹了弹烟灰,沉思片刻:“应该是即时通讯(Im)的移动化。像Kik,像米聊,还有我们的微讯。大家都在做‘免费的短信’,试图把pc端的社交关系链搬到手机上。”
“搬运?”林向阳摇了摇头,“如果你只是想做个‘手机版qq’或者‘免费短信’,那你永远赢不了。”
他指着屏幕上的数据图。
“看看这个。过去一年,联通和电信的3G基站覆盖率增长了200%。从下个月开始,中国二三线城市,甚至部分发达乡镇,都将拥有稳定的3G信号。带宽,正在变得冗余。”
“这意味着什么?”林向阳的声音变得极具穿透力,“在2G时代,我们发短信,是因为只能传文字,发图片都心疼流量。但在3G时代,每秒几百Kb的传输速度,如果只用来传几Kb的文字,是对基础设施的巨大浪费。”
张龙盯着屏幕,眉头微皱:“林董的意思是……图片?或者视频?”
“不,是语音。”
林向阳站起身,拿过自己的手机,模拟了一个动作——左手拿着手机,右手食指笨拙地在屏幕上戳来戳去。
“Allen,你不仅要盯着那帮坐办公室的白领,你去看看出租车司机,看看送快递的小哥,看看菜市场的大妈。”
“在晃动的车厢里,在忙碌的工作间隙,在一双布满老茧或者沾满油污的手上,在那个不到4英寸的玻璃屏幕上打字,是一场灾难。”
“对于几亿中国普通老百姓来说,拼音输入法是有门槛的,手写输入法是慢的。他们有强烈的社交欲望,但他们被‘输入困难’挡在了门外。”
林向阳走到张龙面前,伸出大拇指,做了一个按压的动作。
“按住说话(pushtalk)。”
“像对讲机一样。按住,说话,松手,发送。”
“不需要学拼音,不需要看屏幕,甚至不需要识字。哪怕是乡下的老奶奶,也能用它给城里的孙子发消息。”
“把手机变成对讲机,利用3G网络的带宽优势,传输压缩后的语音包。”
林向阳盯着张龙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Allen,这才是释放国民社交压力的最优解。文字是冰冷的,需要思考;语音是有温度的,而且是最懒的。”
“谁能让用户变懒,谁就能拥有世界。”
静。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空气净化器轻微的嗡嗡声。
张龙夹着烟的手悬在半空,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掉在了地毯上,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大脑正在经历一场风暴。作为一个极致的产品经理,他瞬间捕捉到了这个场景的杀伤力。
不需要打字……带着体温的声音……对讲机模式……
“呼……”
良久,张龙把烟蒂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猛地抬起头,眼神中燃烧着一种狂热的光芒。
“林董……你是个天才。”张龙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一直在纠结微讯和qq的区别。如果是语音……那就彻底不一样了!qq是同步的、严肃的;微讯是异步的、碎片化的、感性的!”
“这个功能……能火!绝对能火!”
马腾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暗自心惊。他虽然不懂具体的产品细节,但他看懂了张龙的状态——那是一种只有在找到“道”的时候才会有的顿悟。
“但是……”
兴奋过后的张龙,突然想到了一个致命的技术问题,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林董,这个想法虽然好,但在安卓上……很难实现。”
“为什么?”马腾不解地问。
“因为保活(Keep Alive)。”张龙苦笑道,“语音消息对实时性要求极高。如果用户把App退到后台,或者锁屏了,消息收不到怎么办?要是像短信那样延迟几分钟,‘对讲机’的体验就断了。”
“可是现在的安卓系统,为了省电,杀后台杀得太凶了。尤其是……咳咳,尤其是你们昆仑oS,昨天刚发布了沙盒机制,对后台进程管得更严了。”
张龙无奈地摊开手:“如果系统把微讯杀了,用户按住说话发过来,我这边收不到,这就没法玩。”
这正是当时所有移动Im软件的噩梦。安卓碎片的生态和激进的内存管理,让“实时在线”成了一种奢望。
林向阳笑了。
他重新坐回沙发,翘起二郎腿,目光在马腾和张龙之间扫过。
“这就是我今晚请你们来北京的第二个原因。”
“我可以给微讯一张‘免死金牌’。”
林向阳竖起一根手指:“昆仑oS将在下个版本中,建立一个**‘系统级白名单’**。”
“凡是进入白名单的应用,将被视为系统核心进程。无论用户怎么清理内存,无论怎么锁屏省电,系统都绝对不会杀掉它。甚至,我们会专门开辟一条底层的‘心跳通道’(heartbeat el),保证消息推送的零延迟。”
“我会把微讯,放进这个白名单的第一位。”
张龙猛地站了起来。
作为开发者,他太知道这个承诺的含金量了!
这意味着微讯将获得和“电话”、“短信”一样的系统级特权!在火种手机,以及未来所有搭载昆仑oS的手机上,微讯将获得永生的能力!
“林董,这……”张龙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如果你能给这个权限,我保证,一个月内,让微讯的用户量翻十倍!”
“别急着谢我。”
林向阳把目光转向了马腾,露出了商人的獠牙。
“马总,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张‘免死金牌’,是有价格的。”
马腾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他立刻坐直了身体,神色变得严肃:“向阳,你要什么?如果是要腾信的股份,那不可能。”
“我不要股份。”林向阳摆摆手,“我要流量互换。”
“微讯火了,会有数亿用户。这些用户不仅会聊天,还会产生交易。比如未来可能会有的转账、发红包、买东西。”
“我要微讯支付的底层通道,独家接入‘向阳通’。”
这时候的微讯支付还没影子,甚至连“红包”这个概念都没诞生。但在林向阳的棋局里,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他不能直接索要微讯支付的所有权,那不现实。但他可以要求做“管道”。
“未来三年内,微讯里产生的所有资金流转,必须通过向阳集团的支付牌照和清算系统落地。”林向阳盯着马腾,“换句话说,我要向阳通成为微讯钱包的‘影子银行’。”
马腾快速在脑海中盘算。
目前的腾信在支付领域(财付通)做得并不好,一直被支付宝压着打,毫无还手之力。而向阳集团拥有线下最强的地推网络向阳便利店、向阳生活外卖和最完善的支付牌照。
如果能借助向阳通的基础设施,这或许是腾信在支付领域弯道超车的唯一机会。
而且,比起未来的支付份额,现在的“微讯生死”更重要。如果没有昆仑oS的“免死金牌”,微讯连在这个冬天活下去都难,更别提打败米聊了。
“独家……这有点难。”马腾犹豫道,“财付通那边不好交代。”
“前三年独家。”林向阳退了一步,“三年后,我不排他。但作为交换,向阳生活、向阳商城,会把微讯支付作为首选推荐方式。我们互相开放生态,这是双赢。”
向阳给微讯“生命”,微讯给向阳“钱流”。
马腾看向张龙。张龙点了点头,眼神坚定。对于他来说,只要能把产品做好,底层的支付通道用谁的并不重要。
“好!”马腾终于拍板,“成交。”
“向阳,从今天起,腾信和向阳集团,就是移动互联网最坚实的盟友。”
林向阳站起身,伸出右手。
“马总,Allen。今晚在北京的这次谈话,可能会改变中国未来十年的社交和金融格局。”
三只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窗外,北京的夜色正浓,但三人眼中的光芒却比霓虹灯还要耀眼。
张龙看着林向阳,突然问了一句:“林董,那个‘按住说话’的功能……如果我现在回去开发,大概需要多久能适配昆仑oS的底层录音接口?”
“接口文档王博已经发到你的邮箱了。”林向阳看了看表,凌晨一点,“如果你们动作够快,我希望在火种手机的下一次otA升级里,能看到一个‘能说话’的微讯。”
“一个月。”张龙重新点燃了一支烟,这次他没有吸,只是夹在手里,眼神中燃烧着狂热,“给我一个月,我让全中国的用户都爱上说话。”
……
凌晨两点,马腾和张龙离开了向阳大厦。
办公室里只剩下林向阳和王博。
“林董,”王博一边收拾咖啡杯一边问道,“您为什么要教张龙做语音?万一微讯做大了,反噬我们的短信业务怎么办?而且,把支付通道给他们,会不会养虎为患?”
“短信?”林向阳不屑地笑了笑,看着窗外,“那已经是上个时代的化石了,死是早晚的事。”
“王博,你要记住。我们是做‘铲子’的(oS和芯片),也是做‘钱包’的(支付)。无论他们在上面是发文字、发语音还是发视频,只要他们还在用手机,还在花钱,就是在给我们打工。”
“而且……”
林向阳走到那张巨大的中国地图前,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把微讯扶起来,就是给运营商找了一个最大的麻烦。当移动、联通忙着和微讯打架、争论ott业务侵占信令通道的时候,他们就顾不上来卡我们‘虚拟运营商’的脖子了。”
这是一招驱虎吞狼。
“好了,休息吧。”林向阳揉了揉酸痛的肩膀,“这一单元结束了。接下来……”
他把目光投向了办公室角落里,那里放着一个刚刚从台湾空运过来的黑色密封箱。
那是梁博士从台积电带回来的首批晶圆样品。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林向阳的眼神变得凝重,“那颗滚烫的心脏,能不能跳动起来,就看明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