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0日，深夜。深圳。
这座沿海城市即使到了九月底，空气依然黏稠湿热。但在企鹅总部腾信大厦的高层会议室里，气压低得让人窒息，仿佛一场肉眼可见的暴风雪正在室内肆虐。
会议室的白板上，投影着一张巨大的截图——那是“365隐私保护器”的界面。
界面上，一只红色的警报灯正在疯狂闪烁，旁边配着一行触目惊心的文案：“警告！qq正在扫描您的‘我的文档’，涉嫌窥探用户隐私！”
“砰！”
一只茶杯被重重地顿在桌面上，茶水溅了一地。
平日里素以此文尔雅着称的pony马，此刻那张儒雅的脸上满是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愤怒。他的眼镜片上甚至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那是急火攻心的征兆。
“流氓！这是赤裸裸的流氓逻辑！”
马腾指着屏幕，声音因为长时间的争论而变得沙哑：“qq扫描硬盘是为了检查安全木马，是为了缓存图片，这在技术上是行业通用的做法！怎么到了周宏嘴里，就成了我们偷窥用户隐私了？”
“马总，公关部已经发了三篇声明了。”公关总监战战兢兢地汇报道，“但是……效果很差。舆论一边倒地支持365。网民们不管技术原理，他们只看到了那个红色的报警灯。现在网上全是骂我们要卸载qq的声音。”
“法务部呢？”马腾转头。
“律师函发了，但周宏那边根本不接招，反而在微博上转发，说这是大公司在欺负小公司，他在为民除害。”法务总监也是一脸苦涩，“这人……太懂怎么煽动情绪了。”
整个会议室一片死寂。
这是一家拥有数亿用户的互联网巨头，面对一个拿着“隐私”大棒乱挥的草莽刺客，竟然显得如此笨拙和无力。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了。
林向阳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提着电脑包的王博。“向阳！你可算来了。”
马腾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站起身迎了上去，“这局面……让你见笑了。我是真没想到，做个产品能遇到这种无赖打法。”
林向阳没有寒暄，只是握了握马腾的手，感受到对方手心全是冷汗。
“马总，局势我都看过了。”林向阳的声音平静，透着一股定海神针般的稳重，“先别急着发声明。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现在的舆论场，你说什么都是错。”
他径直走到会议桌的主位旁，示意王博把电脑接上投影仪。
“王博，把你跑出来的数据给大家看看。”
王博点点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屏幕上的“365隐私保护器”截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行黑底绿字的代码运行日志，以及一张复杂的数据流向图。
“各位，这三个小时，我没有看新闻，也没有看微博。”林向阳指着屏幕，“我让技术团队做了一件事——抓包。我们逆向分析了365卫士最新的后台运行日志。”
“大家都以为周宏是为了‘正义’，是为了保护用户隐私才打这一仗。如果你们也这么想，那你们就输定了。”
林向阳拿起一支激光笔，红点落在数据图的一个波峰上。
“看看这个。”
“这是365卫士最近半年的用户增长曲线。在经历了前两年的免费杀毒爆发期后，从今年年初开始，他们的增长率已经趋近于零。也就是说，pc端的安全市场，已经被他们吃干抹净了。”
马腾推了推眼镜，眼神凝重起来：“流量瓶颈？”
“对，瓶颈。”林向阳点头，“杀毒软件虽然装机量大，但它是个‘低频、被动’的应用。用户装了它，只会把它扔在后台，十天半个月都不会主动点开一次。这就意味着，周宏手里有几亿用户，却变现无门。”
“他急了。”
林向阳的激光笔划向另一张图——那是qq的日活曲线，高得吓人。
“他看着企鹅帝国这一条‘社交链’，馋得流口水。他想做浏览器，想做游戏，想做应用商店，但他缺一个高频入口。”
“所以，”林向阳的声音陡然转冷，“这根本不是什么隐私之战，这是一场流量劫持战。”
“那个‘隐私保护器’，表面上是报警，实际上是在给用户植入一个心理暗示：qq不安全，你需要365来监管它。一旦用户接受了这个设定，下一步，365就会推出‘安全版聊天工具’，或者直接在qq的聊天窗口上‘加壳’。”
“他不是要杀死企鹅，他是要寄生在企鹅身上吸血。”
林向阳的一番话，如同冷水浇背，让在场的所有腾信高管瞬间清醒过来。
他们之前一直陷在“自证清白”的道德陷阱里，却忘了从商业逻辑的底层去思考对手的动机。
“太阴毒了……”马腾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如果真让周宏得逞，qq庞大的社交关系链就会成为365的后花园。
“向阳，那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办？”马腾此时已经完全冷静下来，恢复了商业领袖的判断力，“既然看穿了他的底牌，我们是不是该揭穿他？”
“没用的。”
林向阳摇摇头，拉开椅子坐下。
“马总，你是个优秀的产品经理，但你不够‘坏’。在现在的舆论场里，你的形象是‘垄断的资本家’，而周宏把自己包装成了‘挑战恶龙的勇士’。”
“你跟他讲技术原理？讲ApI调用机制？老百姓听不懂，也不想听。他们只知道，你的qq确实扫描了硬盘，而那个红灯确实亮了。”
“这是不对称战争。他在泥坑里打滚，你穿着西装跟他打，怎么打都是你一身泥。”
马腾皱眉：“那难道就任由他这么泼脏水？”
“当然不。”
林向阳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灼灼地盯着马腾。
“你想赢，就不能在他的规则里玩。你要跳出‘软件对抗软件’的泥潭，进行降维打击。”
“降维？”
“对。”林向阳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花板，“他是在应用层（App Layer）跟你打，那你就把战场拉升到——系统层（oS Layer）。”
这一刻，林向阳展现出了超越时代的战略视野。
“现在的pc端，你是应用，他也是应用，你们是平级的，所以他能碰瓷你。但在移动端，在未来的智能生态里，谁是规则的制定者？”
“是操作系统。”
林向阳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砸在众人的心坎上。
“向阳集团拥有昆仑oS，拥有火种手机，拥有即将发布的平板。我们是平台，是裁判。”
“马总，如果有一份来自‘裁判员’的权威报告，告诉用户：所谓的‘扫描隐私’其实是正常的系统缓存机制；同时，如果系统本身能提供一种绝对安全的机制，让任何软件都无法越权偷窥，那365的‘隐私保护器’还有存在的法理基础吗？”
马腾的眼睛猛地亮了。
“你是说……”
“沙盒（Sandbox）。”林向阳吐出了这个计算机术语。
“我打算以昆仑oS的名义，发布一份《移动终端隐私安全白皮书》。”
林向阳站起身，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封闭的方框。
“在昆仑oS里，每一个应用——无论是qq，还是365，都被关在一个独立的、透明的‘沙盒’里。应用只能访问自己沙盒内的数据。如果它想访问通讯录、想访问相册、想访问其他软件的数据，必须经过系统授权，必须经过用户点击‘允许’。”
“在这个机制下，qq想扫描硬盘？系统会拦截。365想扫描qq？系统也会拦截。”
“我会向全行业宣布：安全，是操作系统的底线，不需要第三方软件来越俎代庖。”
林向阳看着马腾，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马总，当警察（操作系统）站出来维持秩序的时候，那个自称‘民间保安’（365）的人，不就成了扰乱治安的混混了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个思路震住了。这不仅是技术上的解决方案，更是法理上的釜底抽薪。
周宏之所以能闹，是因为windows系统的权限管理太混乱，给了流氓软件生存的土壤。但在昆仑oS的严密生态下，流氓无处遁形。
“好！好一个降维打击！”
马腾猛地拍案而起，这次是因为激动。他看着林向阳，眼神中充满了感激与敬佩。
“向阳，这份情，企鹅记下了。如果能过这一关，以后企鹅的所有核心业务，优先适配昆仑oS和向阳芯片！”
林向阳微微一笑，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马总，咱们是盟友。唇亡齿寒的道理我懂。”
“不过，这一仗光靠我这个裁判还不够。你自己也得硬起来。”
林向阳看了一眼窗外深沉的夜色，那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周宏是个赌徒。当我废掉他的‘隐私牌’之后，他一定会狗急跳墙，做出更疯狂的举动——比如强制扣押qq，逼迫用户二选一。”
马腾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敢？”
“他敢。因为他没有退路了。”
林向阳收拾好电脑，准备离开。
“所以，马总，你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真的到了‘二选一’的那一天，别手软。虽然会背负骂名，但那是为了活下去。”
“而我，会在系统层面，给你托底。”
林向阳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回头说了一句：
“对了，听说你们广州研发部有个叫张龙的人，正在带队搞‘微讯’项目？”
马腾愣了一下：“是有这么个项目，还在内部赛马阶段。你怎么知道？”
“直觉。”林向阳淡淡说道，“处理完这次危机，我想见见他。也许，那是企鹅在移动互联网时代的……诺亚方舟。”
门关上了。
马腾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他看着白板上那个“沙盒”的方框，心中波澜起伏。
今晚，林向阳不仅救了企鹅，更给企鹅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老周啊老周……”马腾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冷厉，“既然你要玩，那咱们就换个台子，好好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