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洒在橡木桌面上，空气中弥漫着现磨咖啡的香气。但在林向阳和张忠谋之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位掌舵着全球晶圆代工帝国的白发老人，正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看林向阳递交的那份《非线性增长模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站在远处的王博和梁博士手心全是汗，就连那几个神情冷峻的安保人员，也忍不住用余光打量这个敢于闯入禁区的年轻人。
“有趣。”
两分钟后，张忠谋合上了文件，摘下金丝眼镜，用一块绒布缓缓擦拭。
“你说高通在人为制造稀缺，这一点我不予置评。但你关于苹果的论断……”老人抬起眼皮，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你说苹果是毒药？年轻人，你知道就在昨天，为了拿到A4处理器的订单，我们的竞争对手三星开出了什么样的价格吗？”
“我知道。”林向阳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从容的微笑，“三星会不惜血本。因为他们不仅想赚代工费，更想窥探苹果的设计思路，好滋养他们自己的Galaxy系列。”
“而这，正是苹果最忌惮的。”
林向阳身体微微前倾，切入正题：“张先生，苹果确实是目前最完美的客户：量大、钱多、设计强。但正因为太完美，它是一个巨大的‘单一依赖陷阱’。”
“您看那份报表的第一页。一旦iphone 4发布，苹果将占据台积电40nm产能的40%以上。如果加上高通，两家美系公司将锁死您70%的先进产能。”
“这意味着什么？”林向阳伸出一根手指，“意味着台积电的议价权丧失了。当您的工厂里全是他们的订单时，他们让你降价，你不敢不降；他们让你排他，你不敢不从。”
张忠谋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这是他作为经营者心底最深的隐忧，却被这个年轻人一针见血地挑破了。
“继续。”老人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商业世界厌恶垄断，更厌恶单一。”
林向阳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张被他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全球手机市场分布图。
“苹果追求极致的高利润，这注定了它只能服务金字塔尖那20%的富裕人群。即便是在美国，依然有大量的人买不起iphone。更别提拥有十多亿人口的中国，以及庞大的印度、东南亚。”
“剩下的那80%的市场，谁来填补？”
林向阳看着张忠谋，声音笃定：“不是诺基亚的塞班，因为它太老了；也不是微软的windows mobile，因为它太傲慢。唯一的答案，是安卓（Android）。”
“安卓生态目前是一盘散沙。三星、htc、摩托罗拉，各自为战，标准混乱。这个市场迫切需要一个‘盟主’。”
林向阳指了指自己：“向阳集团，就是那个盟主。”
“口气不小。”张忠谋轻笑一声，虽然是在质疑，但语气中已没了刚才的冷漠，“凭什么？凭你们送快递的网络？”
“凭我对‘摩尔定律’在移动端演进速度的判断。”
林向阳突然切换了话题，从商业转到了硬核技术。这正是最能打动张忠谋的地方。
“张先生，pc时代的摩尔定律是18个月翻一番。但在移动互联网时代，这个周期会被压缩到12个月，甚至更短。”
林向阳拿出一张手绘的技术路线图，上面清晰地标注着从2010年到2013年的芯片演进预测。
“很多人认为手机不需要太强的性能，能打电话发短信就行。这是大错特错。”
“未来的手机，就是装在口袋里的pc。现在的单核1Ghz只是起步。明年，双核会普及；后年，四核会成为标配。屏幕分辨率会从现在的320p进化到720p，甚至1080p。”
“这会带来一个致命的问题——”林向阳盯着老人的眼睛，“功耗与发热。”
“现有的40nm工艺，撑不住明年的双核架构。‘漏电率’会成为所有芯片设计厂商的噩梦。”
听到“漏电率”三个字，张忠谋的眉毛挑了一下。
“所以，”林向阳斩钉截铁地说道，“谁能率先在28nm，甚至未来的16nm Fi（鳍式场效应晶体管）工艺上与台积电深度绑定，谁就能赢下安卓这80%的市场。”
“高通太傲慢，他们还沉浸在专利费的安乐窝里。三星有私心，他们会优先供应自家手机。”
“只有向阳集团。我们没有晶圆厂，我们是纯粹的Fabless（无晶圆设计公司）。我们背靠中国这个全球最大的增量市场。我们需要最先进的工艺来压制发热，而您——需要一个能帮您分摊新工艺研发成本、且永远不会成为您竞争对手的忠实盟主。”
“我和您，是唇齿相依的天然盟友。”
一口气说完这些，林向阳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对面的老人。
咖啡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张忠谋放下咖啡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一种思考的节奏，也是一种权衡的频率。
他在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一种可怕的特质。
不是狂妄，而是洞察。
这个年轻人不仅懂市场，更懂技术演进的底层逻辑。他预判了移动芯片对先进制程的极度饥渴，这与台积电内部刚刚制定的“激进扩张战略”不谋而合。
“你叫林向阳？”张忠谋终于开口了。
“是。向阳而生的向阳。”
“好名字。”张忠谋微微点头，“你的论点很有趣，数据也很扎实。尤其是关于‘移动摩尔定律’的推演，比我那几个只会做报表的副总要深刻得多。”
“但是，”老人话锋一转，“我不明白。既然你有这样的见识，为什么连我的业务总监那关都过不了？我听说，昨天史蒂文拒绝了你们？”
林向阳苦笑一声，没有趁机告状，而是客观地说道：“史蒂文先生有他的考量。在现有的财务报表上，我们确实不如高通好看。他是在为公司规避风险，这无可厚非。”
“但风险和收益是硬币的两面。他看到了现在的风险，而我希望您看到未来的收益。”
这番话，让张忠谋眼中的欣赏之意更浓了。不卑不亢，不打小报告，有格局。
就在这时，咖啡厅的入口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史蒂文·陈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助理。他刚接到安保部门的通知，说那个大陆来的“送快递的”竟然闯进了董事长的私人早餐区。
“董事长！非常抱歉！”
史蒂文一脸惊慌地冲过来，恶狠狠地瞪了林向阳一眼，然后对张忠谋鞠躬道，“是安保疏忽了。这几个人昨天已经被我拒绝了，他们不具备合作资质。我马上让人把他们赶出去！”
“林向阳！谁让你进来的？”史蒂文转头对着林向阳低吼，“这里不是你的快递中转站！懂不懂规矩？”
林向阳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史蒂文。”
张忠谋淡淡地叫了一声。
史蒂文浑身一颤：“董事长，我在。”
“给林先生道歉。”
“啊？”史蒂文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董事长，您……您说什么？他们只是一家……”
“我说，道歉。”
张忠谋的声音虽然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差点因为你的傲慢，让台积电失去了一位未来十年的战略伙伴。”
史蒂文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看着那个坐在董事长对面、神色淡然的年轻人，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
虽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风向变了。
“对……对不起，林先生。”史蒂文咬着牙，低下头。
林向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史蒂文先生，不用道歉。正如我昨天说的，希望你以后依然能保持那份自信。”
说完，他转向张忠谋，从王博手里接过那份ASIc芯片的设计图。
“张先生，为了表达诚意，也为了证明向阳集团不是空手套白狼。这是我们的第一份‘投名状’。”
“一款基于哈希算法的专用计算芯片。起步订单，十万片。预付款，一亿美金。现结。”
“这笔钱，足够覆盖40nm产线的开机费了吗？”
张忠谋接过图纸，扫了一眼，随即露出了今天早上的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年轻人，你总是能给我惊喜。”
老人伸出干枯但有力的手。
“欢迎来到台积电，林盟主。”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窗外，新竹的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照亮了这间小小的咖啡厅。
史蒂文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色灰败如土。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被他瞧不起的“物流公司”，正式拿到了通往世界半导体俱乐部的VIp门票。
而在林向阳的心里，那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
第一关，闯过去了。
接下来，就是让那颗还在图纸上的“天元”心脏，在这座世界工厂里，真正地跳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