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的生命体征已经平稳，从IcU转入了普通病房。
但这并不意味着好转，反而意味着另一种折磨的开始。对于一个曾经生龙活虎的汉子来说，清醒地面对自己的残缺，是比昏迷更残酷的刑罚。
窗外的阳光很好，大同的春天虽然来得晚，但枝头已经冒出了新绿。
但病房里，却是一片狼藉。
“啪！”
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被狠狠地扫落在地，瓷碗碎裂，金黄的米粥溅得到处都是，甚至溅到了正在一旁削苹果的苏文轩裤腿上。
“滚！都给我滚！”
林大军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对着正准备喂他吃饭的小护士怒吼，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小护士吓得眼泪汪汪，端着托盘哭着跑了出去。
门口，林向阳提着刚买的水果，僵在原地。林晓月正在给弟弟擦拭额头的汗，看到这一幕，眼泪止不住地流。
“大军，你这是干什么啊……”林晓月哽咽道，“文轩特意熬的粥，熬了两个小时……”
“我不吃！”林大军把头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透着绝望，“让我饿死算了！活着干什么？当累赘吗？”
苏文轩并没有生气，他默默地蹲下身，拿出纸巾，一点点擦拭地上的米粥。
“大军，别说气话。”苏文轩温和地说道，“向阳集团现在离不开你，晓月也离不开你。你是家里的顶梁柱。”
“顶梁柱？”林大军猛地抬起头，满脸胡茬，双眼赤红，“你见过躺在床上拉屎撒尿的顶梁柱吗？！啊？！”
就在半小时前，因为大小便失禁，他尿了床。那种温热的液体浸透床单的感觉，彻底击碎了他最后的尊严。
当护工来给他换床单，像翻弄一块死肉一样翻弄他的身体时，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直接死掉。
他是林大军啊！是向阳速递的总教头！是让赵天元都闻风丧胆的硬汉！
现在，他连自己的括约肌都控制不了。
“哥……”林向阳走过去，想要握住他的手。
“别碰我！”林大军甩开他的手，“向阳，你带晓月和文轩回北京。公司那么大摊子事儿，你们天天守着个废人干什么？让别人看笑话吗？”
“我不走。”林向阳固执地坐在床边，“我已经联系了美国的专家，还订购了德国最新的康复器械。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不会放弃。”
“那是你的希望，不是我的！”林大军嘶吼道，“我已经废了！你明白吗？废了！！”
病房的门被再次推开。
叶知秋穿着白大褂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一份调职申请书和一套康复训练计划表。
这几天，她向华山医院申请了长假，甚至办理了“支援基层医疗”的手续，直接调到了大同二院的康复科。她是铁了心要陪大军打这场仗。
她瘦了一大圈，原本合身的白大褂显得有些空荡荡的，但她的神情依旧淡然坚定，仿佛刚才的争吵根本不存在。
“36床，该做下肢肌肉按摩了。”
叶知秋走到床边，像是没看到地上的狼藉。她熟练地掀开被子，双手放在林大军已经开始有些肌肉萎缩的大腿上，开始用力按压。
“放手！”
林大军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挥手推开了叶知秋。
叶知秋没防备，踉跄了一下，腰撞在床头柜的棱角上，疼得皱了一下眉，但她一声没吭，重新走上前，继续按压。
“我让你放手！”
林大军不敢看她的眼睛，转过头对着墙壁，身体在颤抖。
“叶知秋，你走吧。”
“我们分手。”
病房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林晓月捂住了嘴，苏文轩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林向阳则猛地站了起来。
“哥！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林大军转过头，看着叶知秋，眼神决绝而残忍，“你看看我现在这副鬼样子！我是个瘫子！是个废人！”
“你是大城市的医生，是博士，是叶家的大小姐！我本来就是个农村的大老粗，以前还能靠这身力气保护你，现在呢？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难道你要让我下半辈子，都拖累你吗？让你推着个轮椅，去接受别人可怜的目光吗？让你那帮同学朋友笑话你找了个残废吗？”
“我林大军虽然没文化，但我还要脸！”
说到最后，林大军已经是泪流满面。
“求你了……知秋，走吧。找个好男人嫁了。忘了我吧。”
这是他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做出的决定。正因为深爱，所以才不能忍受自己成为她的负担。那是比杀了他还难受的凌迟。
林向阳心如刀绞。他懂哥哥的骄傲，也懂哥哥的自卑。
他看向叶知秋，不知道这个高傲的女人会作何反应。
叶知秋静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慢慢地摘下听诊器，放在桌子上。然后，她走到床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躲闪着她目光的男人。
“说完了？”
林大军咬着牙，点了点头。
“好。”
叶知秋深吸一口气。
下一秒。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林大军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