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的倒春寒,冷得透骨。
距离那场发生在南郊采石场的血腥截杀,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
IcU病房外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混杂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林向阳坐在长椅上,三天三夜没怎么合眼,胡茬疯长,那件昂贵的定制西装皱巴巴地挂在身上,袖口还残留着早已干涸的暗红色血渍。
他像是一尊被风干的雕塑,目光呆滞地盯着那扇紧闭的白色大门。
“向阳,吃口饭吧。”
林晓月红着眼睛走过来,递过一个保温桶。她刚从北京赶过来,身边陪着的是特意请假过来的苏文轩。这位斯文儒雅的出版社编辑,此刻正细心地给林向阳拧开保温桶的盖子,眼神里满是担忧。
“向阳,听你姐的,吃一口。大军他吉人自有天相,肯定没事的。”苏文轩轻声劝道。
林向阳摇了摇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炭火:“大夫说……如果是脊椎神经震荡引起的水肿,七十二小时是关键期。如果今晚还醒不过来,可能就……”
“呸!别瞎说!”
刚从更衣室换好无菌服出来的叶知秋,狠狠地瞪了林向阳一眼。
这位平日里高冷干练的华山医院急诊科医生,此刻却显得异常憔悴。
因为三天前那场超负荷的献血,她的嘴唇至今没有血色,走路都有些发飘,但她的眼神却亮得吓人,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我是医生,我比你清楚。他的生命体征已经平稳了,各项指标都在回升。他就是太累了,想多睡会儿。”
叶知秋说着,推开了IcU的门。
重症监护室内,仪器的滴答声是唯一的旋律,单调而冰冷。
林大军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他的脸色苍白如纸,胸口随着呼吸机的节奏微微起伏。那一身的伤疤和新添的缝合线,像是一枚枚惨烈的勋章,记录着那天晚上的殊死搏斗。
叶知秋走到床边,轻轻握住林大军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那只手曾经那么有力,能单手拎起百斤重的货物,也能在危急时刻为所有人挡下致命的刀锋。
现在,它却软绵绵的,有些冰凉。
“大军……”
叶知秋低下头,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声音哽咽。
“三天了。你不是说还要带我去吃大同的刀削面吗?你这个骗子……你要是再不醒,我就回北京相亲去了。我妈可是给我介绍了好几个海归博士呢……”
不知道是不是这句话起了作用,还是那个顽强的灵魂终于战胜了死神。
叶知秋感觉到,手掌下的手指,似乎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心电监护仪。
心率开始加快!曲线变得急促起来!
“大军?大军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叶知秋的声音发颤,手在发抖。
慢慢地,那双紧闭了三天的眼睛,眼皮颤动了几下,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憨厚和精光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迷茫和浑浊,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挣扎出来。
“媳……媳妇……”
声音微弱得像是蚊子叫,还被呼吸面罩挡住,但在叶知秋听来,这简直是天籁之音。
“我在!我在!”叶知秋眼泪瞬间决堤,转头冲着门外大喊,“向阳!晓月姐!快进来!他醒了!”
门外的林向阳听到喊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苏文轩扶着腿软的林晓月紧随其后。
“哥!哥!”
林向阳扑到床边,看着睁开眼的林大军,这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面对赵天元都没皱过眉头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水……”林大军动了动干裂的嘴唇。
叶知秋连忙用棉签蘸了水,湿润他的嘴唇。
林大军的意识逐渐回笼。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黑夜、追杀、悬崖、枪声……。
“赵……赵天元……抓……抓到了吗?”这是他醒来问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跑了,但他完了。”林向阳紧紧握着他的手,眼泪滴在床单上,“你带回来的证据,把他锤死了。天元集团被封了,国内通缉令发了。哥,我们赢了。”
“嘿……嘿……”
林大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虚弱的笑容,“赢了……就好……没给爹丢人……”
他想抬手拍拍弟弟的肩膀,像往常一样安慰他。
然而,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瞬间爬满了他的瞳孔。
“向阳……”
林大军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带着一丝颤抖。
“我……我的腿呢?”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林向阳、林晓月、苏文轩,甚至叶知秋,身体都同时僵硬了一下。
“我的腿……咋没知觉了?”
林大军拼命想动一动下半身,大脑发出了指令,可是腰部以下,就像是不存在一样,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反馈。那种感觉,就像是整个人被截断了一样。
“是不是麻药劲还没过?”他惊恐地看向叶知秋,眼神里全是乞求,“媳妇,你掐我一下,掐我大腿一下!用力掐!”
叶知秋转过身,捂住了嘴,肩膀剧烈地耸动。
林向阳的脸色惨白,他死死咬着牙关,却不敢看哥哥的眼睛。
“向阳!你说话啊!”林大军吼了起来,情绪开始激动,监护仪发出刺耳的报警声,“俺的腿还在不在?!是不是截了?!”
“在!腿还在!”林向阳连忙掀开被子,露出被子下那双完好但毫无知觉的腿,“哥你看,腿都在!没截!”
“那为啥不动?!为啥俺感觉不到?!”林大军疯狂地捶打着床沿。
“哥……你别激动,大夫说……”林向阳的声音在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子弹……子弹卡在了腰椎神经旁边,虽然取出来了,但是造成了严重的神经震荡和水肿……”
“所以呢?”林大军死死盯着他,眼神锋利如刀,“所以咋样了?”
“暂时性……瘫痪。”
林向阳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大夫说,只要水肿消了,神经没有完全断裂,好好复健,是有希望站起来的!真的!哥你信我,你是特种兵,你身体素质好,肯定能站起来!”
林向阳语无伦次地解释着,试图给出一个希望,试图用“暂时性”这个词来掩盖残酷的现实。
但林大军的眼神,却在那一瞬间,黯淡了下去。
像是一盏灯,在狂风中突然灭了。
他是个战士,是个靠身体吃饭的男人。他的骄傲,他的尊严,都建立在他强悍的体魄上。他可以流血,可以断骨头,但他不能接受自己变成一个废人。
瘫痪?
这两个字对他来说,比死还要可怕。
他不再说话,也不再挣扎。他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得让人害怕。
那种死寂,比刚才的怒吼,更让在场的所有人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