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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一场雪

    1991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狠。

    还没进腊月,大别山的第一场雪就落下来了。

    起初是盐粒子一样的雪糁,打在枯黄的瓦片上沙沙作响,像是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

    到了后半夜,北风卷着哨子呼啸而过,鹅毛大雪无声无息地压下来,把整个林家沟裹进了一床又厚又冷的白棉被里。

    向阳是被冻醒的。

    屋里的火盆早就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白的死灰,散发着最后一点余温。

    寒气顺着窗户缝、门缝,甚至是从墙角的耗子洞里钻进来,像无数根看不见的冰针,往骨头缝里扎。

    屋里冷得像冰窖,呼出的气瞬间就变成了白雾。

    “咳……咳咳……”

    里屋传来母亲陈秀兰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每一声都像是破风箱在拉扯,带着胸腔共鸣的杂音,听得人心惊肉跳。

    向阳一个激灵爬起来,顾不上穿棉袄,光着脚冲进里屋。

    母亲蜷缩在被窝里,整个人烧得像只煮熟的大虾。她的脸颊通红,嘴唇却冻得发紫,干裂起皮。

    家里仅有的两床破棉絮都盖在她身上,还是压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妈,喝水。”

    向阳暖壶里倒了一碗水,手触到碗壁,心就凉了半截。暖壶里的水也凉透了。

    他咬着牙,转身去灶房生火。

    灶房里堆着前些日子大军帮忙砍回来的杂木,因为刚下过雪,柴火返潮,湿漉漉的。向阳趴在灶坑前,费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引火草。

    浓烟瞬间涌了出来,呛得人睁不开眼。向阳被熏得眼泪直流,咳得比母亲还厉害,但他不敢停,一边流泪一边用吹火筒拼命吹。

    好不容易烧开了水,端进屋喂母亲喝下。

    接着是喂药。

    向阳拿起桌上的药瓶,倒了倒。

    “哗啦。”

    只有一颗干燥剂撞击玻璃瓶底的脆响。

    空了。

    老王开的那个疗程的药,昨天中午就吃完了。

    向阳不死心,把药瓶倒过来,在掌心里磕了又磕,希望能磕出一点药粉来。但没有,连一点渣都没剩下。

    断药了。

    没钱买药,也没钱买煤。这漫长的冬天,才刚刚开始露出面目狰狞的一角。

    向阳把空药瓶攥在手里,指节发白。他看着窗外漫天的大雪,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但他不能坐以待毙。

    向阳找出一把生锈的小锄头,披上蓑衣,推开门走了出去。

    雪还在下,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他穿着那双露着脚后跟的单鞋,每一步踩下去,雪水瞬间融化进鞋里,那种刺骨的冰冷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冻得人直打哆嗦。

    他不甘心。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山走。他想去挖蝉蜕,或者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挖到冬笋,哪怕是挖到点野葛根也能换钱。

    只要能换钱,让他干什么都行。

    到了树林里,向阳绝望了。

    地冻住了。

    原本松软的腐殖土,在严寒下硬得像铁板一块。一锄头下去,“当”的一声,虎口震得发麻,地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子。

    向阳不信邪。

    他跪在雪地里,双手握着锄头,疯狂地刨。

    一下,两下,十下……

    泥土混着冰碴子飞溅。他的指甲劈了,血流出来,滴在洁白的雪地上,像几朵刺眼的红梅花。

    但他什么也没挖到。除了冻土,还是冻土。

    冬天封锁了一切生机,也封锁了穷人的活路。

    向阳瘫坐在雪地里,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第一次感觉到了大自然的残忍。它不讲道理,不分善恶,它只想把一切弱小的、没有准备好的东西冻死、埋葬。

    ……

    回村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路过村口的大槐树时,向阳看到了三叔林国伟。

    三叔正披着一件厚实的军绿大衣,手里捧着个紫砂壶,在大树底下的避风处跟几个闲汉烤火吹牛。

    虽然被撤了会计的职,但他家底厚,这个冬天依然过得滋润,脸色红润有光泽。

    看到向阳一身雪、两手空空像个叫花子一样走过来,三叔的眼睛眯了眯,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哟,这不是向阳吗?”三叔故意拔高了嗓门,引得周围人都看过来,“这大雪天的,不在家伺候你妈,去哪发财了?”

    旁边的闲汉们哄笑起来。

    向阳没理他,低着头,加快了脚步。

    “啧啧,看看这孩子,冻得像只鹌鹑。”

    三叔把一口浓痰吐在雪地上,阴阳怪气地说给众人听,“有些人啊,命硬。克死爹妹不算,还得拖累亲戚。我要是某些人,早就找根绳吊死了,省得活着是个无底洞,填不满,还招人恨。”

    向阳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

    他死死握紧了手里的锄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那一瞬间,他想冲上去,把锄头砸在三叔那张肥腻的脸上。

    但他忍住了。

    他知道,现在的自己,连跟三叔拼命的资格都没有。拼命,也得吃饱了饭,穿暖了衣,把母亲的病治好才有力气。

    现在的他,只是一只在雪地里求生的蝼蚁。

    向阳深吸一口气,把屈辱咽进肚子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家,向阳把锄头扔在墙根,坐在门槛上发呆。

    隔壁大伯家的院子里,隐隐约约传来了争吵声。

    “林国梁!你疯了吗?”

    是大伯母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甚至有些歇斯底里,“那猪才一百二十斤!毛都没长齐呢!这时候杀,你是要亏死啊!”

    “不杀咋办?”大伯的声音闷闷的,像是被石头压着,“向阳他妈药断了,今天咳了一天血。这天又这么冷,向阳连件棉衣都没有。你是想看着那娘俩冻死饿死?”

    “那也不能动这头猪啊!”

    大伯母哭喊着,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国梁,你心里装着老二家,那你就不管咱们这个家了吗?这猪是留着过年的!大军的那双鞋,晓月的伙食费,还有明年开春的种子、化肥,全指望它了!你把它卖了,咱们一家四口喝西北风去?”

    “那你说咋办?啊?你说!”

    大伯似乎也急了,声音提高了几分,“我是老大!老二没了,我就这么看着?那是两条人命!”

    “我不管!那是命!各人有各人的命!”

    大伯母大哭起来,“这日子没法过了!我也想帮,可咱们也没余钱啊!你等我明天回娘家看看。林国梁,你要是敢动这头猪,我就喝农药给你看!我不活了!”

    “咣当!”

    一声摔门巨响。

    争吵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大伯母压抑的抽泣声,在寒夜里格外清晰。

    向阳坐在冰冷的门槛上,听着隔壁的哭声,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冻僵了。

    他转过头,透过矮墙的缝隙,看向大伯家的猪圈。

    那头半大的黑猪正趴在厚厚的干草堆里,惬意地哼哼着,身上冒着热气,全然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变成了两个家庭的生死抉择。

    那是大伯家的命根子,是大伯母一勺一勺泔水喂出来的希望。

    现在,为了救他和他妈,大伯要亲手掐断这个希望。

    向阳的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个冰冷的打火机。

    他想把它拿出来,想去把那个银锁当了。可是那个银锁太小了,在镇上的金店问过,顶多值个十几块钱。杯水车薪,并且那是对妹妹的唯一念想。

    “钱……”

    向阳对着漫天大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从未像此刻这样渴望金钱。

    如果有钱,母亲不用在冷风里咳血。

    如果有钱,大伯母不用哭得那么绝望。

    如果有钱,大军不用穿着露脚趾的鞋在雪地里跑。

    那个“五块钱”的尊严,在这一刻,变成了压在向阳心头的一座大山。

    他发誓,总有一天,他要用钱把这座山填平,把所有的屈辱都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