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大别山的秋夜,凉得透骨。月亮挂在枯树梢上,冷清清地照着林家沟。
向阳家的破瓦房里,灯还亮着。
灶台里的火苗舔舐着锅底,发出“噼啪”的轻响。锅里正熬着稠稠的白米粥,那是村里下午补发给向阳家的救济粮,还额外多给了十斤,算是对三叔贪污的补偿。
米香弥漫在屋子里,冲淡了那股常年不散的中药苦味。
向阳蹲在灶坑前,往里面添了一把柴火。火光映红了他稚嫩的脸庞,那双眼睛里跳动着两簇小火苗。
“向阳……”
里屋传来母亲虚弱的呼唤。
向阳赶紧盛了一碗粥,端进屋,小心翼翼地吹凉了。
陈秀兰靠在床头,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一些,有了点血色。她看着向阳,眼里满是心疼和愧疚。
“妈,喝粥。”向阳舀了一勺,喂到母亲嘴边,“这是新米,香着呢。”
陈秀兰喝了一口,眼泪就掉了下来。
“向阳啊,……你在打谷场上,把你三叔给……”陈秀兰欲言又止,叹了口气,“那是你亲叔啊,你这样得罪了他,以后咱们孤儿寡母的日子……”
陈秀兰是个传统的农村妇女,胆小怕事,总觉得家和万事兴。
向阳没有停手,继续喂着母亲:“妈,他不仁,就别怪我不义。要是今天我不站出来,这粮咱们就拿不到。拿不到粮,这冬天咱俩就得饿死。”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硬。
“妈,你记住。爹不在了,但我长大了。只要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咱们。属于咱们家的东西,我一样样都会拿回来。”
陈秀兰看着儿子,突然觉得这个十岁的孩子变得好陌生,又好让人安心。
那个以前只会躲在父亲身后撒娇的小向阳,好像在那场暴雨里死去了,活下来的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她伸手摸了摸向阳的头,粗糙的手掌摩挲着儿子的头发:“好,妈听你的。妈不死了,妈得活着,看着你长大,看着你娶媳妇……”
母亲喝完了一碗粥,终于安稳地睡着了。不再说胡话,也不再半夜惊醒。
向阳给她掖好被角,关掉了电灯。
但他没有睡。
他借着窗外的月光,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了那个“天元”打火机和那把银锁。
这两样东西,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滚烫。
向阳找来一块破布,把它们层层包裹好。然后,他走到墙角,那是土墙最厚实的地方。
他用那把剪刀,在墙缝里一点点抠出一个洞,把那个小布包塞了进去,又用泥巴重新封好,抹平。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复仇的种子。
做完这一切,向阳推开门,走到了院子里。
院子里的风很冷。那两座衣冠冢静静地立在角落里,像两个沉默的守夜人。
向阳走到猪圈旁。
大伯家的猪圈就在隔壁,只隔着一道矮墙。
猪圈里,那头半大的黑猪正趴在草窝里睡觉,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这是大伯家最值钱的家当了。大伯母天天像伺候祖宗一样伺候它,就指望着过年把它杀了,卖了肉换钱,给全家扯几尺布做新衣裳,再给大军买那双心心念念的球鞋。
“唉……”
隔壁院子里,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是大伯。
这么晚了,大伯还没睡,正蹲在门口抽旱烟。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国梁,还不睡?”大伯母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愁啥呢?”
“愁钱啊。”大伯的声音闷闷的,“天眼看就冷了。向阳那孩子的棉衣还没着落,秀兰的药也不能断。向阳这孩子争气,这次又露了脸,咱当大伯的,不能让孩子冻着饿着。”
“那咋办?家里也没余粮了。”大伯母的声音带着哭腔,“要不……把猪卖了吧?”
“不行!”大伯断然拒绝,“那是留着过年的。大军那鞋还没买呢,孩子都恨死我了。再说,这猪还不够秤,现在卖了亏得慌。”
“那你说咋办?总不能看着向阳他们娘俩受罪吧?”
“……再等等,再等等。我想想办法。”大伯磕了磕烟袋锅,不再说话了。
向阳站在墙这头,听着那边的对话,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
他看着那头黑猪。
那不仅仅是一头猪,那是大伯一家一年的希望,也是大伯为了护住他们娘俩,不得不割舍的血肉。
向阳的眼眶热了。
这世上,有人要把你踩进泥里,就有人愿意为你在泥里铺路。
“大伯。”
向阳在心里默默地说,“这头猪,我替你守着。谁也别想动它。”
“钱,我会挣。哪怕是把这大山翻过来,我也要挣到钱。”
少年抬起头,看着头顶那轮清冷的月亮。
月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那片贫瘠而坚硬的土地上。
风起了,卷起地上的枯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