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兰克福金融区深秋的早晨,空气里有一种刀刃般的清冽。楚弘毅从地铁站走出来时,刚好七点二十五分,天还没完全亮,街道两侧的办公楼里已经亮起稀疏的灯光,像夜航船上零星的渔火。
他紧了紧身上的黑色风衣——这是在柏林念书时买的,已经穿了三年,袖口有些磨损,但剪裁依然合身。手里的公文包是普通的皮质款,没有任何logo,里面装着笔记本电脑、笔记本、还有昨天刚到办公室领到的门禁卡和工牌。
工牌上的信息很简单:
楚弘毅 | 高级分析师 | 靖远国际(欧洲)
没有“大少爷”,没有“继承人”,就只是一个普通的高级分析师。月薪五千欧元,税前,和同岗位的其他同事一模一样。办公室在美茵塔的二十七层,一个靠窗但并非角落的位置,和其他三位分析师共用一片开放工区。
楚弘毅抬头看了眼面前这栋四十七层的玻璃幕墙大楼。美茵塔是法兰克福金融区的地标之一,靖远国际欧洲总部租了其中十层,但入口并不起眼——一个深灰色的旋转门,旁边挂着不足半平方米的铜牌,上面是德文和英文的双语标识。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大堂里空荡荡的,只有保洁人员推着清洁车在擦拭大理石地面。电梯需要刷卡才能按楼层,楚弘毅掏出那张崭新的门禁卡,在感应区贴了一下。电梯门无声滑开,里面是镜面墙壁,映出他略显苍白的脸。
二十七层到了。
电梯门打开,眼前是一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灯光是冷白色的LEd,亮度恰到好处,既不会刺眼,也不会让人昏昏欲睡。空气里有新装修的味道,混合着咖啡和打印纸的淡淡气息。
楚弘毅顺着指示牌找到投资分析部的区域。玻璃隔断划分出一个个开放式工区,每个工位都配着双显示器、可升降办公桌和人体工学椅。大部分座位还空着,但最靠里的几个位置已经有人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正在快速敲击键盘,屏幕上满是跳动的数据;另一个留着金色短发的女人边喝咖啡边翻阅着一份厚厚的报告。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桌子上除了标配的设备,还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上面用德文写着“入职资料”。楚弘毅坐下,打开文件袋。
里面有三样东西:一份保密协议,需要当场签署;一份部门规章制度手册,三十七页;还有一张打印的日程表,上面列着他今天要做的事:
08:30 - 09:00 部门晨会(b会议室)
09:15 - 10:45 数据系统培训(It支持室)
11:00 - 12:00 与直属上司米勒先生的一对一会议
13:30 - 15:00 欧洲宏观经济简报会(A会议室)
15:30 - 17:30 完成本周市场分析报告(初稿)
很满,但没有一项是轻松的。
楚弘毅快速浏览完保密协议,签上名字和日期。然后打开电脑,登录公司系统。用户名是他名字的拼音加员工编号,初始密码是入职日期,登录后强制要求更改。
他设了一个复杂的密码,然后进入主界面。屏幕上跳出几十个图标——彭博终端、路透社Eikon、内部研究平台、财务数据库、风险评估工具……每一个都需要单独的账号和授权。光是申请这些权限,估计就要花掉上午一半的时间。
“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楚弘毅抬起头,看到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已经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个马克杯,杯子上印着“别跟我说话,我还没喝咖啡”的德文字样。
“是的,今天第一天。我叫楚弘毅。”
“马克斯·霍夫曼。”男人伸出手,和他握了握。手很有力,掌心有茧,应该是经常健身。“你是从亚洲总部调过来的?”
“算是。”楚弘毅回答得很谨慎,“之前在法兰克福大学读过书,对这边比较熟。”
“那你会说德语?”
“日常交流没问题,专业术语还需要熟悉。”
霍夫曼点点头,喝了口咖啡。“那你运气不错。我们部门的头儿——米勒先生,是个老派德国人,坚持所有内部文件都要用德文写。不过他会英语,开会的时候可以切换。”
“谢谢提醒。”
“不客气。”霍夫曼看了眼手表,“还有十五分钟晨会,建议你先去倒杯咖啡。米勒先生最讨厌迟到,也最讨厌有人在会上打哈欠。”
楚弘毅站起身,找到茶水间。咖啡机是瑞士某高端品牌,旁边放着各种胶囊。他选了个中烘的,按下按钮。等待咖啡流出的几秒钟里,他透过茶水间的玻璃隔断看向办公区。
人渐渐多起来了。
男士们清一色的深色西装,女士们则是职业套装,颜色以黑、灰、深蓝为主。每个人的脚步都很快,说话声音很低,但语气果断。没有人闲聊,没有人刷手机,甚至没有人靠在桌边喝咖啡——都是拿着杯子边走边喝,眼睛盯着手机或平板上的信息。
这是一种楚弘毅熟悉又陌生的氛围。熟悉是因为在商学院时,很多同学就是这样;陌生是因为现在他不是学生,而是其中的一员,而且是最底层的那一员。
八点二十五分,他拿着笔记本和笔走进b会议室。
房间不大,长方形,中间一张会议桌能坐十二个人。已经来了七八个,都在低头看自己的设备。楚弘毅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这是他的习惯,不起眼,但能观察到所有人。
八点二十九分,会议室门被推开。
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个子不高,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蓝色的三件套西装,白衬衫的领子浆得笔挺,领带是暗红色的斜纹款。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过,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皮质文件夹。
所有人都抬起头。
“早上好。”男人的声音不高,但每个音节都清晰有力,带着德国西南部口音,“开始之前,先介绍新同事。楚弘毅先生,从今天起加入我们投资分析部,担任高级分析师。”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楚弘毅。他站起来,微微点头:“大家好,请多指教。”
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微笑。只是七八双眼睛在他身上停留了两三秒,然后移开,重新看向手里的资料。楚弘毅重新坐下,感觉后背有些发紧——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被审视的压力。
“那么,从霍夫曼开始。”米勒先生在主位坐下,打开文件夹,“上周你负责跟踪的意大利国债市场,有什么新动向?”
晨会持续了二十八分钟。
每个人汇报的时间控制在三分钟内,内容高度浓缩:市场动态、数据变化、潜在风险、下一步建议。米勒很少打断,但会在关键节点追问细节,有时候问得很刁钻,被问的人如果准备不充分,会当场卡壳。
楚弘毅快速记录着。这些信息在公开渠道也能看到,但经过这些资深分析师的加工和解读,价值完全不同。比如意大利国债收益率上升0.2个百分点,普通人看到的是数字,但霍夫曼会结合意大利政局、欧盟委员会的态度、以及主要持有者的动向,分析出这背后可能是某个大型基金在调整头寸,从而预判接下来三天的市场走势。
专业,冷静,没有任何废话。
八点五十八分,米勒合上文件夹。“今天就这样。楚先生,九点十五分的数据系统培训你不用去了,我已经和It部门打过招呼。你跟我来。”
会议室里的人纷纷起身离开。楚弘毅跟着米勒走出会议室,穿过办公区,来到一间独立的办公室。门牌上写着“部门总监:克劳斯·米勒”。
办公室不大,但视野极好——整面落地窗对着美茵河,河面上有几艘货船缓缓驶过,对岸的老城区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装修很简洁,书架上大多是专业书籍和行业报告,墙上挂着一幅裱起来的证书,是法兰克福大学经济学荣誉博士的授予证明。
“坐。”米勒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椅子。
楚弘毅坐下,腰背依然挺直。
米勒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这里面是过去两年,投资分析部所有重要项目的归档资料。从最初的市场调研,到投资建议,到事后复盘。总共四百七十六个项目,成功三百二十一个,失败一百五十五个。”
他的目光落在楚弘毅脸上。
“我给你两周时间,看完这些资料。然后,写一份报告给我,总结我们部门的优势、弱点、以及你认为需要改进的地方。报告需要用德文写,不少于三十页。”
楚弘毅拿起U盘,很轻,但感觉手里沉甸甸的。四百七十六个项目,两周时间,平均每天要看三十四个项目。这还不包括正常的工作任务。
“有问题吗?”米勒问。
“没有。”楚弘毅回答得很干脆,“我会按时完成。”
米勒点点头,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另外,从下周开始,你会被分配到实际项目组。第一个任务已经定了——分析一家总部在慕尼黑的工业机器人公司,评估靖远国际是否应该参与其下一轮融资。相关资料已经发到你邮箱。”
“明白了。”
“最后一点。”米勒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我知道你是谁。但在这里,你只是楚弘毅,高级分析师。我不会因为你的身份给你特殊待遇,也不会故意刁难你。我只有一个要求:做好你的工作。如果你做得好,你会得到应有的认可;如果你做得不好,我会直接在你的评估表上写‘不适合’。清楚吗?”
“清楚。”
“很好。”米勒看了眼手表,“你可以回去了。顺便提醒一句,部门里没有人知道你的背景,我也不打算告诉他们。你自己看着办。”
楚弘毅站起身,微微躬身,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办公室时,他感觉手心有些湿。不是因为米勒的话严厉——相反,这种明确的规则让他感到安心。压力来自于工作本身:四百七十六个项目要消化,一份三十页的德文报告要写,还有一个实际项目要跟进。
而且,要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证明自己的能力。
回到工位,霍夫曼正对着屏幕皱眉。“被米勒训话了?”他头也不抬地问。
“算是。”楚弘毅打开电脑,登录邮箱。果然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米勒,主题是“工业机器人公司初步资料”,附件有五个,加起来超过一百兆。
“正常。”霍夫曼终于转过头来,脸上露出一丝同情,“米勒对所有人都这样。不过他对你特别一点,一上来就给了实际项目。我当初等了三个月才接触到真正的投资分析。”
“可能是因为我有在欧洲学习的经历。”
“也许吧。”霍夫曼不置可否,“但提醒你一句,那家机器人公司不好搞。之前有两个分析师做过初步调研,结论都是‘风险过高’。米勒让你接,可能是想看看你的成色。”
楚弘毅点开第一个附件,是一份二十页的行业分析报告。快速浏览后,他明白了霍夫曼的意思——这家公司技术很先进,但商业化进展缓慢,现金流紧张,而且面临美国和日本同行的激烈竞争。投资它,有点像赌石,可能开出一块翡翠,也可能血本无归。
他看了眼时间,九点二十。
距离中午和米勒的一对一会议还有一个多小时。他戴上耳机,点开U盘里的第一个文件夹,开始阅读。
时间在数据和文字中飞快流逝。
十点四十分,楚弘毅起身去倒第二杯咖啡。经过打印区时,他听到两个同事在低声交谈:
“……听说亚洲总部那边刚打了一场大胜仗,资产突破两千亿了……”
“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欧洲分部今年业绩平平,年终奖估计要缩水……”
“但新来的那个,姓楚的,会不会是……”
声音突然压低,两人注意到楚弘毅走近,立刻换了话题,讨论起昨天的足球比赛。
楚弘毅面不改色地走过去,心里却明白:虽然米勒说没人知道他的背景,但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靖远国际这种跨国企业,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被解读出各种意味。
他需要更快地证明自己。
证明自己不是靠姓氏,而是靠能力。
回到工位,他打开工业机器人公司的财务数据,开始搭建分析模型。Excel表格里,数字像流水般填入,公式自动计算着各种比率和趋势。窗外,法兰克福的天空渐渐放晴,阳光刺破云层,照在美茵河上,泛起细碎的金光。
十一点整,楚弘毅保存好文件,拿起笔记本走向米勒的办公室。
经过办公区时,他注意到有几个同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淡淡的不以为然。
他脚步没停。
推开米勒办公室的门时,他想起了父亲昨天在电话里说的话:
“基层做起,不是让你去体验生活,是让你去学习生存。在战场上,没有人会在乎你父亲是谁,只会在乎你能不能活下来,能不能打胜仗。”
现在,战场到了。
楚弘毅在米勒对面坐下,打开笔记本。
“开始吧。”米勒说,“告诉我,你对那家机器人公司的第一印象。”
窗外,美茵河上的货船拉响了汽笛,声音悠长,像某种启程的号角。
而办公室里,一场无声的考核,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