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东国际机场的贵宾通道尽头,玻璃幕墙外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清晨六点二十,第一班从法兰克福抵达的航班刚落地不久,廊桥里的乘客还没走完,行李转盘才刚开始转动。空气里有种长途飞行后特有的疲惫感,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
楚弘毅站在通道口,没急着出去。
他身上是藏青色的羊绒大衣,没系扣子,露出里面熨帖的深灰色西装。行李箱很简单,一个二十四寸的Rimowa商务款,黑色,表面已经有几道细小的划痕——那是过去两年在欧洲各地出差留下的印记。手里还拿着登机牌和护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护照封面上烫金的国徽。
通道另一头,来接机的人已经等在那里了。不是家里的司机老陈,也不是母亲身边的工作人员,而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靖远集团的制式西装,站姿笔挺得像军人。楚弘毅认得那张脸——父亲办公室的特别助理,周维。能让他亲自来接,说明今天不是简单的家庭团聚。
深吸一口气,楚弘毅拖着行李箱走了过去。
“大少爷,一路辛苦。”周维微微躬身,动作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但眼神很平和,“车在b2,楚先生在办公室等您。”
“现在?”楚弘毅看了眼手表,六点二十五,“父亲这么早就到公司了?”
“楚先生昨晚在办公室过的夜。”周维接过行李箱,声音压低了半分,“刚果金那边有新情况,战略投资部开了通宵会。楚先生说您到了直接过去,不用先回家。”
楚弘毅点点头,没再多问。两人穿过空旷的到达大厅,电动扶梯下行时,他看着玻璃幕墙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上海的天空是种很特别的灰蓝色,和法兰克福那种清冷的灰不一样,更沉,更厚,像浸了水的丝绸。
停车场里,那辆黑色的奥迪A8已经发动了。不是家里常坐的迈巴赫,而是靖远集团公务车队的标准配置,沪A牌照,玻璃贴了深色的防爆膜。周维拉开后门,楚弘毅坐进去时,闻到了车里淡淡的皮革味——新车,估计上路不到三个月。
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周维坐在副驾驶,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平板电脑,解锁后递过来。
“大少爷,这是楚先生让我准备的资料。关于集团过去三个月的主要动向,重点标红的是您可能需要了解的。”
楚弘毅接过平板。屏幕上是加密文件系统,需要指纹和动态密码双重验证。他用右手拇指按在识别区,然后输入了母亲生日加上自己学号的组合——这是出国前父亲设定的,说如果连这个都记不住,就别回来了。
文件加载出来,第一页就是资产总览。
那个数字让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2,147亿元。
上次看到集团财报还是半年前,那时刚突破一千亿。他知道过去几个月父亲在香港打了一场漂亮的金融战,但没想到规模这么大。往下翻,是详细的损益表和现金流量表,再往下,是各个业务板块的拆分数据。
新能源、矿业、高端制造、金融投资……
每个板块下面还有细分,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楚弘毅快速浏览着,商学院训练出来的阅读速度让他能在几分钟内抓住关键信息:现金流充裕,负债结构健康,但海外扩张的资本开支在快速攀升。
“刚果金的新矿,储量真的比预期高出40%?”他抬头问。
周维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这位大少爷抓重点的能力,比他预想的要强。
“初步勘探结果是这样。但法国和澳大利亚的公司也盯上了,可能有一场竞购战。”周维顿了顿,“楚先生的意思是,这个矿必须拿下,不惜代价。”
“不惜代价的底线是多少?”
“五十亿美元。”
楚弘毅的手指在平板上停顿了。五十亿美元,折合人民币超过三百五十亿。这意味着如果拿下这个矿,集团的资本开支将再创新高,资产负债率可能会突破警戒线。但另一方面,如果储量数据属实,这将是未来十年全球铜矿市场最重要的增量之一。
风险和机遇,都大得吓人。
车子驶入市区,高架两旁的楼宇逐渐密集起来。东方明珠塔的尖顶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陆家嘴那些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阳光,碎成一片刺眼的金芒。楚弘毅放下平板,看向窗外。
这是他熟悉的城市,但又陌生。
出国六年,每次回来都发现有些地方不一样了。新的地铁线路,新的商圈,新的地标建筑。就像这次回来,父亲的公司资产翻了一番,正在谋划一场三百五十亿的海外收购。而他,刚从法兰克福的分公司做完市场分析师,连靖远大厦顶层的办公室都没进过几次。
“周助理,”他忽然开口,“父亲让我回来,是有什么具体安排吗?”
周维沉默了几秒。
“楚先生没细说。”他的回答很谨慎,“但根据惯例,您会先进入靖远国际轮岗。具体从哪个部门开始,楚先生会亲自定。”
轮岗。
楚弘毅听母亲提过这个安排。靖远国际是集团最核心的海外投资平台,负责所有跨国并购和资本运作。能进去的要么是顶级名校的毕业生,要么是在其他部门证明过能力的资深员工。而轮岗,意味着要在各个关键岗位都待一遍,短则三个月,长则半年。
这是培养,也是考验。
车子驶入陆家嘴环路,靖远大厦的双子塔楼出现在视野里。两栋三百米的建筑像两把出鞘的剑,直指天空。玻璃幕墙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蓝色,顶端“靖远集团”四个大字用的是父亲亲自选定的魏碑体,厚重,沉稳,不容置疑。
地下停车场有专用电梯直通顶层。电梯上升时,楚弘毅看着楼层数字快速跳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来父亲办公室的情景。那时他十二岁,刚上初中,父亲牵着他的手走进这栋当时还是上海最高建筑的大楼。电梯里,父亲问他:“弘毅,你知道这栋楼为什么盖这么高吗?”
他摇头。
“不是为了让人仰视。”父亲说,“是为了让站在上面的人,看得更远。”
电梯门打开。
顶层办公室的走廊铺着深灰色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两侧墙上挂着一些现代水墨画,都不是名家作品,但意境很特别——有一幅画的是暴风雨前的海面,乌云压得很低,但远处有一线光。楚弘毅记得这幅画,是父亲十年前在拍卖行买的,当时还没多少人欣赏这种风格。
周维在一扇双开的红木门前停下,轻轻敲了三下。
“进来。”里面传来父亲的声音。
楚弘毅推门进去。
办公室比他记忆中更简洁了。巨大的落地窗占满整面墙,窗外是黄浦江和外滩的全景。家具只有一张书桌、一组沙发、一个茶台,还有靠墙的一排书架。没有装饰品,没有荣誉证书,甚至连绿植都没有一盆。整个空间空旷得有些冷清,但那种冷清里,透着绝对的掌控感。
楚靖远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手里端着一个白瓷茶杯。他没穿西装外套,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精瘦的小臂。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轮廓。
“父亲。”楚弘毅站在门口,微微躬身。
楚靖远转过身。
六年不见,父亲看起来老了一些。不是相貌,是神态。眼角多了几道细纹,鬓角有了白发,但眼神比记忆中的更锐利,像经过反复淬炼的刀锋。他上下打量了儿子几秒,然后点点头。
“坐。”
楚弘毅在沙发上坐下,腰背挺直。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在父亲面前,不能懒散。
楚靖远也走过来,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紫砂壶里泡的是普洱,深红色的茶汤在白瓷杯里微微晃动。
“欧洲那边的工作,交接完了?”
“交接完了。最后一份报告昨天已经发给分部总经理。”楚弘毅回答,“关于欧洲央行货币政策的预判,他们采纳了建议,调整了资产配置。”
“我知道。”楚靖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上周三,欧洲分部避险成功,避免了大约两千万欧元的潜在损失。你做的不错。”
语气很平淡,但楚弘毅知道,这已经是父亲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从小到大,他很少听父亲说“很好”“很棒”之类的话,一个“不错”已经难得。
“谢谢父亲。”
“不用谢我。”楚靖远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儿子脸上,“机会是你自己争取的,成绩是你自己做出来的。靖远集团不养闲人,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我懂。”
短暂的沉默。窗外的城市正在完全苏醒,车流声从高架上传来,遥远而模糊。办公室里只能听到茶水滚沸的轻微声响,还有两人平缓的呼吸声。
“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回来吗?”楚靖远突然问。
楚弘毅犹豫了一下:“因为……集团需要人手?”
“集团永远需要人手。”楚靖远摇摇头,“但不是谁都能进靖远国际。我让你回来,是因为时候到了。”
“时候?”
楚靖远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很薄,只有两三页纸。他走回来,把文件放在茶几上。
“看看。”
楚弘毅拿起文件。标题是《靖远家族信托架构优化方案(草案)》,起草日期是三个月前。他快速浏览,越看心跳越快——这是一份关于家族资产代际传承的详细规划,里面涉及股权分配、信托设立、决策机制等一系列安排。
而他的名字,出现在“第一顺位受益人”的位置。
“父亲,这……”
“这只是草案,还没最终定。”楚靖远重新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上,“但你要明白,从现在开始,你不再只是楚弘毅,你是楚家的长子,是靖远集团未来的继承人。你的一言一行,都会被人放在显微镜下看。”
楚弘毅感觉喉咙发干。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突然,这么……正式。
“我该怎么做?”
“从零开始。”楚靖远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明天,你会进入靖远国际,职位是高级分析师。没有特殊待遇,没有特别关照,和其他新人一样,从最基础的工作做起。你要在三年内,轮遍投资、风控、并购、财务四个核心部门。每个部门的表现,都会有详细的评估。”
三年,四个部门。
这意味着每个岗位最多待九个月,就要证明自己的能力,然后调往下一个挑战。楚弘毅快速在心里计算着难度——投资部要看市场判断力,风控部要谨慎细致,并购部需要谈判和执行力,财务部则是数据和合规的天下。任何一个环节掉链子,都会影响最终评估。
“如果……我做不好呢?”他问。
楚靖远看着他,眼神很深。
“那你就只能在那个位置上继续做,直到做好为止。靖远集团不搞世袭制,能者上,庸者下。这个规矩,对你,对所有人都一样。”
话说得很重,但楚弘毅听出了弦外之音——父亲在给他压力,也在给他机会。如果真想做不好就换人,根本没必要搞这么复杂的轮岗安排,直接给个闲职养着就行了。
“我明白了。”他深吸一口气,“我会证明自己。”
楚靖远点点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很浅,转瞬即逝,但楚弘毅捕捉到了。
“还有一件事。”楚靖远从茶几底下拿出一本厚厚的文件夹,“这是过去三个月,集团所有重大决策的会议纪要。你看完,下周给我一份分析报告,重点写如果是你,会怎么做,为什么。”
楚弘毅接过文件夹,很沉。封面是深蓝色的,印着“机密”二字。
“另外,”楚靖远补充道,“你母亲和弟弟妹妹们在家等你。今天剩下的时间,你回去陪他们。从明天开始,你就没那么多私人时间了。”
“是。”
楚弘毅站起身,抱着文件夹,准备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父亲。”
“嗯?”
“刚果金那个矿……五十亿美元的收购,您真的有把握吗?”
楚靖远重新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晨光越来越亮,江面上的雾气正在散去,外滩那些老建筑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商业世界里,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他说,“只有概率,和承担风险的勇气。五十亿不是小数目,但如果不投,十年后我们可能会后悔。有些棋,必须下。”
楚弘毅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从小敬畏的男人,肩上的担子比他想象的还要重。两千亿的资产,数万员工的生计,还有整个家族的未来——这些都压在那并不宽阔的肩膀上。
而他,即将成为分担者。
“我下去了。”他说。
“去吧。”
门轻轻关上。
楚靖远依然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完全苏醒的城市。茶杯里的茶已经凉了,但他没动。很久,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那个装着父亲信件的木盒。
没有打开,只是摸了摸盒子表面温润的木质。
“爸,”他轻声说,像是在对空气说话,“弘毅回来了。接下来……该看他了。”
窗外,一轮红日完全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刺破晨雾,洒满整个黄浦江。
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