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实力,王直在当年的蜂巢岛上排不上号,但是论心计和阴险,还是排得上号的。在达成这份交易后,王直并没有在此逗留,而是迅速返回了海面。要不是事情实在凶险,随时面临被涅柔斯打上门来的可能性,...香波地群岛的阳光刺眼而炽热,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拂过镀膜工坊的露天平台。雷利踏进1号GR时,龙宫王国办事处的木牌在风中轻轻晃动,铜铃叮当一声脆响——这声音像某种古老契约的启封仪式。柜台后坐着个戴单片眼镜的鱼人,鳞片泛着青灰光泽,指节粗大,正用一块软布慢条斯理擦拭一枚贝壳状印章。他抬头瞥见雷利,镜片后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即又舒展开来,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罗杰船长的人?”鱼人开口,声线低沉如潮汐退去时礁石缝隙里的回响,“涅柔斯陛下说,若你们再来,不必验明身份——只消报上‘神之谷’三字。”雷利脚步一顿,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剑柄上那道细长裂痕。那是八年前在鱼人岛珊瑚殿外留下的旧伤,当时他挡下涅柔斯随手挥出的一道血色弧光,剑刃崩口,掌心被震裂三道血口,血珠溅在白色珊瑚砖上,竟如珊瑚虫吐纳般缓缓渗入石缝,再不见踪影。他没说话,只将右手平举至胸前,拇指与食指圈成环形,其余三指并拢微屈——这是神之谷守墓人之间才懂的礼节,意为“骸骨未冷,誓约犹存”。鱼人眯起眼,忽然起身绕过柜台,从暗格取出一只漆盒。盒盖掀开,内里铺着深蓝丝绒,中央静静卧着一枚银质徽章:双翼缠绕海螺,螺心嵌着一粒凝固般的暗红结晶。“镀膜许可证已备好。”他将徽章推至雷利面前,“但还有一份附加条款——罗杰船长需亲笔签署《深海通行备忘录》。内容很简单:未经许可,不得在鱼人岛周遭五十海里内释放任何含硫火药、燃烧弹或爆炸性气体;不得携带活体恶魔果实登岛;不得以任何形式引诱、胁迫、交易鱼人族及人鱼族成员。尤其最后一条……”他顿了顿,镜片反光掠过雷利眉骨,“涅柔斯陛下说,当年史基飞空帝国坠毁时,有三十七具鱼人尸体被钉在云层残骸上风干成标本。那些标本,至今仍在玛丽乔亚地下档案室B-13区编号陈列。”雷利垂眸看着徽章。螺心那粒暗红结晶正随他呼吸节奏明灭微光,像一颗微型心脏。他忽然想起八年前涅柔斯站在神之谷断崖边,指尖悬停于半空,下方万米深渊里无数发光水母正随他心跳同步明灭。那时对方只说了一句话:“不死不是恩赐,是诅咒的刻度。每多活一日,就多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而你们人类,连伤口都懒得数。”“备忘录我签。”雷利伸手按向徽章,“但罗杰不会签。”鱼人嘴角微扬:“所以陛下早备了第二份。”他打了个响指,门外两名持三叉戟的鱼人士兵抬进一张青铜桌,桌上摊开卷轴,墨迹未干——竟是用罗杰惯用的狂草字体写就,连落款处那个歪斜的“R”都模仿得惟妙惟肖。“这是拓印版。涅柔斯陛下说,真正的罗杰若见此物,只会大笑三声,撕了重写。可若有人执意用假签名糊弄……”他轻轻敲击桌面,青铜嗡鸣扩散开一圈涟漪状水纹,“鱼人岛的海水,会记住每一滴欺骗它的唾液。”雷利终于笑了。他收起徽章,转身时听见身后传来纸张撕裂的脆响——那卷轴已被鱼人亲手扯成两半,断口整齐如刀切。“替我转告涅柔斯。”雷利头也不回,“他说得对。罗杰的签名,从来只盖在黄金乡的地图背面,而不是官府的羊皮纸上。”离开办事处时,香克斯正蹲在街角啃椰子。少年红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下巴上沾着几粒椰肉碎屑。见雷利出来,他猛地跳起来,椰子汁顺着腕骨流进袖口:“雷利先生!巴基被贾巴带去看拍卖会了!他说那里有能让人变成鱼的果实!”“那是海楼石粉末混了荧光藻粉。”雷利揉了揉少年毛茸茸的脑袋,“真能让人变鱼,鱼人岛早该挤爆了。”香克斯却没笑。他盯着雷利掌心那枚徽章,瞳孔骤然缩紧:“螺心……在跳?”雷利动作一滞。他低头凝视徽章,那粒暗红结晶果然正以极缓慢的频率搏动,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脏透过岩层传来震颤。更诡异的是,他忽然感到左耳深处传来细微嗡鸣——那是八年前在神之谷听过的蜂群振翅声,当时涅柔斯曾指着断崖下翻涌的云海说:“听见了吗?那是时间在结痂。”“你听见了?”雷利声音发紧。香克斯茫然摇头:“就……像有蜜蜂在骨头缝里爬。”话音未落,整条街道突然陷入绝对寂静。蝉鸣、海浪、商贩叫卖声尽数消失,连远处港口起重机的金属摩擦声都戛然而止。所有人的动作凝固在半途:一个妇人举着的糖葫芦停在唇边,糖衣折射出七种凝固的虹彩;两个打架的孩子保持着挥拳姿势,汗珠悬在空中如琥珀包裹的微尘。唯有雷利掌心徽章搏动加速,暗红光芒暴涨,将少年惊愕的脸染成血色。三十秒后,声音轰然回归。糖葫芦啪嗒落地,孩子们继续扭打,妇人茫然眨眼:“奇怪,刚才怎么突然……”雷利却已攥紧徽章,指节发白。他认得这种寂静——神之谷入口处的“时滞沼泽”,踏入者会经历七十二小时主观时间,而外界仅过一秒。涅柔斯当年警告过:“别在香波地群岛数自己的心跳。这里的海水,比你的脉搏更懂得何时暂停。”他拽住香克斯手腕往码头疾走,少年踉跄跟上,红发在风中烈烈如旗。刚转过街角,却见巴基浑身湿透站在路中央,鼻尖还挂着晶莹水珠,怀里死死抱着个陶罐。贾巴站在他身后,斗篷滴滴答答淌水,脸色铁青。“怎么回事?”雷利沉声问。巴基把陶罐往雷利眼前一递,罐口敞开,里面盛着半罐浑浊海水,水面浮着三片半透明的鳞片,边缘泛着珍珠母贝般的虹彩。“我在拍卖会后台偷听到的!”他语速急促,鼻涕泡随着呼吸噗嗤破裂,“他们说……说鱼人岛最近在清理‘污染源’!所有接触过神之谷黑水的鱼人,都被关进龙宫监狱最底层!连泰格带回的那个栗子头少年,也被单独关押了!”雷利瞳孔骤缩。他一把掀开罐盖,俯身嗅闻——那海水带着极淡的铁锈味,混着一丝几乎不可察的甜腥,正是神之谷地底暗河特有的气息。当年他亲眼见过涅柔斯用这种黑水浇灌珊瑚,一夜之间枯死的珊瑚礁重生为发光森林,而靠近水源的十名鱼人守卫皮肤开始片片剥落,露出底下新生的、覆盖着细密银鳞的肌肉。“泰格什么时候到的?”雷利声音冷得像深海寒流。“三天前。”贾巴抹了把脸上的水,“他带着那个叫库力克的少年,直接去了龙宫城堡。听说涅柔斯陛下亲自在珊瑚殿接见……但之后就没消息了。”雷利猛地抬头望向红土大陆方向。云层正诡异地扭曲旋转,形成巨大漩涡状空洞,漩涡中心隐约可见一道模糊人影立于万米高空——那人披着深紫色长袍,袍角猎猎如燃烧的暗焰,双手垂在身侧,指尖滴落的液体在坠落途中蒸发成猩红雾气,融入云层化作血色闪电。香克斯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突然捂住右眼:“雷利先生……我右眼里有东西在游!”雷利霍然转身,手掌闪电般扣住少年后颈。他指尖发力,迫使香克斯仰起头,自己则凑近观察——少年右眼瞳孔深处,果然有极细微的银色光点正沿着虹膜纹理缓缓移动,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别动。”雷利声音嘶哑,“那是涅柔斯的‘锚点’。他在你眼睛里种了标记。”“为什么是我?”香克斯声音发颤,却没挣扎。“因为你是罗杰选中的人。”雷利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一枚贝壳哨子——通体漆黑,表面蚀刻着螺旋纹路,“神之谷守墓人世代相传的信物。吹响它,能暂时干扰锚点运转。但只有三次机会。”他将哨子塞进香克斯汗湿的掌心,“现在,跟我去龙宫城堡。记住,见到涅柔斯时,不要提罗杰的名字,不要问他关于神之谷的事,更不要问库力克在哪——除非他主动提起。”两人快步前行时,巴基突然追上来拽住雷利衣角:“等等!那个陶罐……”他指着罐中海水,“鳞片是从谁身上掉下来的?”雷利脚步未停,只低声回答:“泰格。”香克斯浑身一僵。他想起三天前在码头初见泰格时,对方右臂袖口处似乎有道新鲜抓痕,皮肉翻卷处隐约露出底下异样的银灰色。龙宫城堡的珊瑚阶梯在暮色中泛着幽蓝微光。守卫们静默伫立,鱼鳞在渐暗天光下流转出金属色泽。雷利踏上第一级台阶时,整座城堡忽然轻微震颤,珊瑚墙壁渗出温热海水,水流顺着阶梯蜿蜒而下,在雷利脚边汇成小小漩涡。漩涡中心,一缕银发悄然浮现,随波荡漾。“他来了。”泰格的声音从漩涡中传出,沙哑疲惫,却带着奇异的平静,“涅柔斯陛下说,你们会来。还说……让香克斯把贝壳哨子扔进水里。”香克斯下意识攥紧哨子。雷利却按住他手腕,目光如刀刺向漩涡深处:“库力克呢?”漩涡中的银发剧烈翻涌,水声骤然拔高,化作无数细碎低语——那是数百种语言交织的童谣,歌词全是卢布尼尔王国流传的罗兰度童话片段。水幕骤然炸开,化作漫天水珠悬浮于半空,每一颗水珠里都映出不同场景:库力克在珊瑚牢房中徒手凿墙,指甲断裂渗血;库力克跪在祭坛前吞咽发光水母,喉结上下滚动;库力克站在神之谷断崖边,背后展开六对半透明的蝶翼,翼膜上流动着黄金乡地图的纹路……最后一颗水珠爆裂,化作金色粉尘簌簌落下。粉尘中,涅柔斯缓步走出,赤足踏在湿润珊瑚阶上,不染丝毫水渍。他比八年前更瘦削,黑袍宽大得如同裹着一具骷髅,唯独双眼亮得骇人,瞳孔深处似有熔岩奔涌。最令人心悸的是他脖颈左侧——那里皮肤完好,可当雷利目光扫过时,那片皮肤突然变得半透明,显露出下方搏动的暗红血管,血管中流淌的并非血液,而是粘稠如蜜的金色液体,其中悬浮着无数微小的、正在孵化的金箔状胚胎。“欢迎回来,雷利。”涅柔斯开口,声线竟带着少年人的清越,与他衰老的躯壳形成残酷反差,“还有你,香克斯。”他转向红发少年,目光在他右眼停留片刻,“锚点很听话,是不是?它喜欢你的眼睛——像喜欢当年罗兰度的瞳孔。”香克斯喉咙发紧,却仍强迫自己直视对方:“库力克……他到底是什么?”涅柔斯轻笑一声,抬手轻抚自己脖颈。那片半透明皮肤下的金色液体骤然加速流动,胚胎们纷纷睁开细小的金瞳。“他是罗兰度血脉里最后一点‘真实’。”他声音忽然低沉下去,仿佛来自海底最幽暗的峡谷,“八百年前,罗兰度发现黄金乡时,被守门人赐予‘真视之种’。那不是祝福,是诅咒的引信——凡承其血者,终将目睹世界崩解的真相。而库力克……”他指尖划过虚空,一缕金液自指尖滴落,在空中凝成微缩的黄金乡模型,“他是第九十九代容器。再过七天,当月相蚀刻完成,他体内的种子就会成熟。届时,整个伟大航路的海水都会沸腾,所有恶魔果实能力者将永久失去力量,而鱼人岛……”他微笑起来,露出森白牙齿,“将成为新神之谷的入口。”雷利终于明白为何涅柔斯要耗费八年重建龙宫王国。那些看似繁冗的许可证制度、镀膜匠人工会、深海通行备忘录……全是为了在最终时刻,将全世界的目光钉死在鱼人岛。当所有海贼、海军、革命军都因黄金乡传说涌向此处时,没人会注意到神之谷断崖下,正有九十九个孩子在同步咳出金色血液。“你阻止不了他。”涅柔斯忽然转向香克斯,眼中熔岩翻涌,“就像当年罗兰度阻止不了黄金乡沉没。真相从不仁慈,香克斯。它只等待被看见。”少年右眼中的银点突然疯狂旋转,剧痛如针扎入脑髓。他踉跄后退,撞在珊瑚柱上,额头磕出血痕。血珠滚落,砸在阶梯上竟发出清越钟鸣。整座城堡随之震颤,所有珊瑚墙壁渗出的海水瞬间沸腾,蒸腾起浓稠白雾。雾中,无数半透明人影浮现——全是罗兰度的模样,有的穿着破烂探险服,有的身披黄金甲胄,有的手持罗盘指向虚空,有的跪地捧起发光淤泥……他们齐齐转头,上百双眼睛穿透雾气,牢牢锁住香克斯。“看啊。”涅柔斯的声音混在雾中,忽远忽近,“这才是罗兰度真正的遗产。不是谎言,不是黄金,是足以撕裂世界的‘目’。”香克斯捂住右眼,指缝渗出血丝。他忽然想起罗杰昨夜醉酒时说的话:“大海最残酷的地方,不是鲨鱼吃人,而是人吃人——用故事吃掉真相,用传说吃掉历史。”此刻他右眼剧痛中浮现的幻象,赫然是罗杰年轻时站在黄金乡废墟上的背影,而脚下堆积的并非黄金,全是泛黄纸页,每一页都写着“大骗子”三个字,墨迹未干,正被海风一页页吹散。雷利突然拔剑出鞘。剑锋并未指向涅柔斯,而是横在香克斯颈侧,寒光映照少年惨白脸颊。“闭眼。”老剑士声音斩钉截铁,“现在,吹哨。”香克斯颤抖着举起贝壳哨子。就在他即将凑近唇边时,整座城堡的珊瑚阶梯突然倒转,天穹化作深海,无数发光水母从“天花板”垂落,触须轻抚过众人面颊。涅柔斯的身影在水母群中淡去,唯余最后一句低语,如深海暗流般钻入耳膜:“哨子吹响时,记得回头看看——你身后站着的,究竟是谁。”香克斯猛地睁眼。雾已散尽。珊瑚阶梯恢复原貌,夕阳余晖为每级台阶镀上暖金。雷利依旧持剑而立,剑锋离他咽喉仅半寸。可就在雷利身后三步处,本该空无一人的阶梯上,赫然站着个栗发少年。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探险服,手里攥着半块发光珊瑚,正冲香克斯咧嘴一笑——那笑容与童话书插画里罗兰度的肖像分毫不差。而少年左耳后方,三片银鳞正缓缓剥落,飘向下方幽暗海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