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老的拐杖,还顿在地上。
那一声闷响的余音,仿佛还在大厅里回荡。
江辰没有动。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状若疯癫的王工,扫过那些因为恐惧和怀疑而摇摆不定的科学家,最后,落在了那台刚刚被技术人员,用一种混合着抗拒与绝望的心情,接入了能源核心的“K-7”控制器上。
他走向那块,刚刚被他重构了系统的操作光幕。
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沉重,有力。
挡在他面前的技术人员,像摩西分海般,无声地向两侧退开。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屈辱和不甘。
但秦老的命令,无人敢违抗。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年轻人,这个他们眼中的“间谍”、“骗子”,走到了那个代表着华夏航天最高机密的核心控制台前。
“你要干什么?”一个年轻的研究员,声音颤抖地问。
江辰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落在了光幕上。
那一瞬间,整个光幕的界面,变了。
不再是他们熟悉的,充满了各种安全协议和逻辑框架的操作界面。
而是变成了一片,最原始,最底层的,由无数闪烁着微光的代码构成的……数据深渊。
“他……他绕过了‘天枢’系统的所有防火墙!”
“他在直接访问系统的内核!”
控制台旁,立刻响起一片惊恐的尖叫。
这相当于,一个外人,拿到了一个国家核武库的,总发射钥匙!
王工的眼睛,在这一刻,亮得吓人。
他看到了一丝反败为胜的希望!
“看到了吗!秦老!你们都看到了吗!”他指着江辰,嘶吼道,“他要毁了我们的系统!他根本不是要证明什么!他就是要窃取最高权限!”
然而,秦老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是一种无人能懂的,孤注一掷的信任。
江辰的手指,开始在光幕上跳动。
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一行行崭新的,完全不属于“天枢”系统原有逻辑的指令,被他强行注入。
那不是在操作。
那是在,创造!
他在用那个被他命名为“苍穹”的,活着的灵魂,去给那枚沉睡的“特洛伊木马”,下达一道,无法拒绝的苏醒指令!
“能源核心,能量输出准备。”
江辰的声音,平静地响起,通过控制台的扩音器,传遍整个大厅。
“脉冲频率,锁定。”
“能量阈值,锁定。”
“准备……”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砸在王工的心上。
王工的脸色,由涨红,再次转为惨白。
他发现,江辰报出的每一个参数,都精准地,对应上了那个“隐藏指令”被激活的,所有条件!
他……他真的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恐惧,像深海的潮水,淹没了王工最后一丝理智。
“不……不要……”他失神地喃喃自语。
江辰的手指,在最后一个确认键上,轻轻落下。
“注入。”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轰鸣,从能源核心的方向传来。
整个大厅的地板,都感到了轻微的震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了那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K-7”控制器上。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任何变化。
一秒。
两秒。
三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王工那颗已经沉入谷底的心,又猛地蹿了上来。
失败了?
他失败了!
“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
他的狂笑声,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就在那一瞬间。
“嘀——”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尖锐的电子蜂鸣声,从那个小小的控制器内部,响了起来。
紧接着。
在控制器旁边,一台被技术人员提前架设好的,高精度频谱分析仪上。
一条平稳的基准线,猛地向上拉起!
一个无比尖锐,无比清晰的信号峰值,出现在屏幕的正中央!
“频率……频率……”
负责监控的技术员,指着屏幕,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和……和他刚才说的,超高频共振的频率……”
“完全一致!”
轰!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王工和他身后整个团队的,所有心理防线。
几个年轻的科学家,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王工的身体,剧烈地晃动起来。
他死死盯着那个屏幕,那条刺眼的,宣判了他死刑的信号曲线。
那不是信号。
那是他亲手递出去的,捅向国家心脏的,一把尖刀!
“不……不可能……”
他摇着头,做着最后的,徒劳的挣扎。
“这是伪造的!是你用系统伪造的信号!我不信!”
“是吗?”
江辰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怜悯。
“那这个呢?”
他的手指,在光幕上再次划过。
另一块屏幕上,立刻跳出了“K-7”控制器,最底层的,数据传输日志。
那上面,一行行正常的,代表着温度和循环效率的数据流中。
突兀地,多出了一段,用未知语言加密的,血红色的,乱码。
【……特洛伊木马,已激活……】
【……正在执行‘摇篮曲’指令……】
【……目标:华夏‘昆仑’计划……】
【……指令下达者:火神工业……】
冰冷的,被强行破译出来的文字,像一行行墓志铭,清晰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证据确凿。
再无狡辩的可能。
王工看着那段文字,看着那熟悉的,“火神工业”的字样。
他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他想起了,几个月前,m国火神工业的代表,亲自找到他。
对方没有威逼,没有利诱。
只是用一种“学术交流”的名义,向他“推荐”了这款,性能远超国内水平的,“K--7”控制器。
并“暗示”他,如果“昆仑”计划能成功采购并使用这款产品,那么他本人,将有机会,获得m国国家工程院的,外籍院士提名。
外籍院士。
那是他一生的梦想。
他以为那只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技术合作。
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竟然成了那个,亲手把木马,请进家门的……叛徒!
“啊——”
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惨叫,从王工的喉咙里发出。
他猛地转过身,不是看江辰,而是看向秦老。
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老师!”
他涕泪横流,疯狂地磕着头。
“我错了!我错了老师!”
“我鬼迷心窍!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里面有……”
“闭嘴。”
秦老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他一眼。
他只是看着江辰,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痛。
“小王。”
老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大厅里所有的声音。
“你知道,我们这一代航天人,最怕的是什么吗?”
“我们不怕失败,不怕牺牲。我们甚至,不怕敌人的封锁和打压。”
老人拄着拐杖的手,在微微颤抖。
“我们最怕的,是人心。”
“是自己人,为了那点可怜的名利,就把我们用命换来的基业,拱手让人。”
“你,让我失望。”
秦老说完,缓缓转过身,背对着那个,已经磕得头破血流的学生。
再也没有看他一眼。
王工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老师那决绝的背影,眼神里的最后一点光,也彻底熄灭了。
他完了。
他的一生,都完了。
他慢慢地,抬起头。
那双失焦的眼睛,越过人群,最后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脸平静的年轻人身上。
他看到,那个年轻人,也在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喜悦,没有复仇的快意。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仿佛在看一粒,与自己无关的尘埃。
“你……”
王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后,他只是惨然一笑。
“呵……呵呵……”
“原来……原来我才是那个,小丑……”
他身体一歪,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彻底,不省人事。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科学家,都低着头,不敢去看秦老,更不敢去看江辰。
羞愧,恐惧,后怕……
种种情绪,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们的内心。
秦老没有理会倒下的王工。
他只是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了江辰的面前。
他伸出那只干瘦的,布满褶皱的手,重重地,拍在了江辰的肩膀上。
力道很大。
“孩子。”
老人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托付江山的沉重。
“今天,你揪出来的,不只是一匹木马。”
“你揪出来的,是我们华夏航天,藏在骨子里的,一块烂肉。”
他看着江辰,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从今往后。”
“我不要求你,带着我们飞得多高,多远。”
“我只求你一件事。”
老人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看好我们的后背。”
“把整个华夏的未来,交给你,我这个老头子……”
“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