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br>茶盏碎裂的同时，茶水泼洒，浸湿林知瑶绛红色的裙裾。</br>可她浑然不觉，呆若木鸡地站在那儿，像是被人抽去了魂魄。</br>裴泽钰靠在榻上，不笑不怒，格外平静。</br>“和离之后，我会写放妻书，缘由便写性格不合，与你无关，你无半分过错。</br>二房的产业，我分你一半，你原先的嫁妆连同当初的聘礼，都可尽数带回林家。</br>往后婚丧嫁娶，你我互不干涉。”</br>他说完了，等着她的回应。</br>林知瑶依旧呆呆的，眼睛一眨不眨，没有焦点。</br>裴泽钰以为她是觉得补偿不够，眉头微蹙。</br>“一半不够？那便二房的产业和存银，你都可以拿走三分之二。”</br>他说得认真，像是在谈一笔生意，公平合理。</br>林知瑶从未听过裴泽钰对她说那么多话。</br>成婚三载，他待她温和有礼，却也疏离如客。</br>他从不与她多言，起争执，也……从不让她靠近。</br>可这第一次的长谈，竟是要和离。</br>林知瑶终于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挣扎着浮出水面。</br>她摇着头，眼泪汹涌而出。</br>“不、不要，我不要和离！”</br>她忽然想到什么，急切地道：</br>“是不是救表兄的事太棘手？那、那不要救了！我不求你了！你别和离，别和离好不好？”</br>林知瑶心乱如麻，想要求他收回成命。</br>她太过慌乱，竟一把抓住了他受伤的左手。</br>左手被她倏然抓住，剜肉刮骨之痛顿时袭来。</br>裴泽钰猝不及防闷哼，条件反射推开她。</br>林知瑶本就心神大乱，这一推，她站不稳摔倒在地，裙裾散开，发髻也松散。</br>手掌正好按在那滩碎瓷上，碎片划破掌心。</br>她顾不得疼，坐在那里，潸然落泪。</br>帐帘被人掀开，听到动静的阿福带着几个随从进来，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副情形。</br>二夫人坐在地上，满身狼狈，泪流满面。</br>二爷靠在榻上，面色苍白，左手护在胸前，眉头紧蹙。</br>那情形，任谁看了都像是二爷与夫人吵架，夫人被欺负了。</br>阿福等人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br>幸好裴泽钰并不在意，只对着地上的林知瑶继续。</br>“刚刚开的那些条件，你回去好好想想。”</br>“秋猎大典这些时日，林家多次寻你，正好回京后你也免了归宁的日子，不必再回公府，直接回林府便是。”</br>林知瑶哭声戛然而止，心下吃惊。</br>二爷怎么会知道母亲多次找她的事？</br>后背涌上一阵寒意，林知瑶升起可怕的念头。</br>二爷失踪的日子都知晓她与母亲的碰面。</br>那失踪前的那些事呢？</br>他到底还知道些什么？</br>是不是连她与表兄的……他也早已一清二楚？</br>“二爷，我……”</br>裴泽钰不想再听，打断：“阿福。”</br>阿福一抖，回神：“奴才在。”</br>“把她带下去，另外明日回京，记得收拾好她的行囊送去林府。”</br>林知瑶戚戚然，生怕那些旧事被人知晓，挣扎哭闹少了底气便容易偃旗息鼓，她被人扶起身带出去。</br>帐内彻底恢复宁静，气氛也和缓轻松。</br>阿福正要松口气，却发现二爷左手，厚厚的白布上正泅开触目惊心的红。</br>“二爷！你的伤口！”</br>裴泽钰低头，对那钻心刺骨的疼已然麻木。</br>方才被林知瑶猛地一抓，伤口裂开了。</br>阿福手忙脚乱让人去喊御医，不多时御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帐内又是一阵忙乱。</br>御医重新清理包扎，絮絮叨叨地叮嘱着不能动，不能碰，更不能沾水。</br>裴泽钰听着，却没真的听入耳。</br>他平躺在锦被里，望着帐顶，心思早已飘远，如断线纸鸢，落向远方。</br>林氏愈发越界，不知餍足，裴二夫人的名头已经无法满足她。</br>当初她意欲圆房时，他就不该寻到顾子衿，用绮梦散遮掩。</br>之后就不会再牵扯出那么多麻烦。</br>提出和离，是他顺势而为，也是顺心而为。</br>裴泽钰闭上眼，脑海里浮现那抹青色倩影。</br>……</br>那厢，柳闻莺从巍峨的行宫大殿里走出来时，身形微微晃悠，连脚步都尚且虚浮。</br>不久前的一幕幕还在眼前闪回。</br>她就像一片浮萍，被那些滔天巨浪推来搡去，险些溺毙其中。</br>此刻终于走出来，被午后的阳光一照，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br>她僵硬地转身，朝离自己身后三步距离的裴定玄福身。</br>“多谢大爷，事情暂时落幕，奴婢……也该回老夫人身边去了。”</br>她说完就要走，却被裴定玄叫住。</br>“我送你回去。”</br>柳闻莺摇头：“不必麻烦大爷，奴婢认得路……”</br>话未说完，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环住了她的腰。</br>紧接着，整个人落入温热怀抱。</br>“大爷！这于礼不合，还请放开奴婢！”</br>她在公府一年多，耳濡目染也知晓礼教规矩。</br>裴定玄身份尊贵，这般亲密举动，若是被人看见，难免惹人非议。</br>于她没有一点好处。</br>但裴定玄没有松开，相反收得更紧。</br>掌心的温度，胸膛的触感都透过衣料渗进她的肌肤，驱散些许骨子里的寒意。</br>他低声，带着隐忍的心疼，“别动，你在发抖。”</br>柳闻莺僵在他怀里，一时间忘了挣扎，也忘了说话。</br>是啊，她在发抖，她在害怕。</br>从踏进那大殿开始，她的心就一直悬在嗓子眼。</br>被大魏皇帝的质问，被萧辰凛的泼脏水，骇得砰砰乱跳。</br>柳闻莺以为自己能撑住，但才发现她太过渺小，皇帝一句话就能决定她的清白与生死。</br>如若没有大爷及时带来人证，她已经身处天牢……</br>“受了这么多惊吓，不必一直强撑着。”</br>“不会再让你经历那样的事，等回到公府，公府很安全，你也不会有事。”</br>将她从崖底寻回来，裴定玄便一直想这般说。</br>但连日来的查案，让他分身乏术，就连短暂的相处都是奢侈。</br>还好，他都说出来了。</br>公府很安全……</br>柳闻莺没想到公府会成为自己的栖身所后，还会成为安心地。</br>老夫人护着她，三爷闹着帮她，二爷舍命救她，大爷……大爷这样抱着她，说不会再让她经历那些。</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