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下,秋风瑟瑟,卷起一地枯黄的落叶。
一匹神骏的汗血宝马被拴在山脚隐蔽的林坳之中。黄蓉翻身下马,伸手拍了拍马脖子,随即解下背后的包袱。
她并没有急着上山拜帖。
按照常理,她是名满天下的郭夫人和丐帮帮主,理应递上名帖,由全真七子亲自迎入大殿。但这一次,她是存了私心的。
自然是为了那个冤家。
“也不知过儿这一年在山上过得如何,有没有瘦了,有没有……想我。”
黄蓉轻咬朱唇,眼波流转间,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端庄威严的模样?分明是个情窦初开、急着去会情郎的怀春少女。
若是大张旗鼓地上山,必被马钰、丘处机那几个老道缠住,说些没营养的场面话,还要顾及郭夫人的身份,到时候想单独见过儿一面都难。
“既然是来看过儿的,自然得先找到他人在哪儿。”
黄蓉轻笑一声,打开包袱,取出一套早在半路顺手牵羊弄来的全真教道袍。
不多时,林子里走出一个眉清目秀的小道士。
道髻高挽,拂尘轻摆,脸上抹了一层淡淡的姜黄粉,掩去了原本足以倾城的容色,只留下一双灵动至极的眼睛,滴溜溜乱转,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靖哥哥就是太老实,才会被那尹志平的一封信骗得团团转。我倒要看看,这全真教里到底藏着什么猫腻。”
黄蓉身形一晃,如同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山道旁的密林之中。
……
重阳宫,入夜后显得格外幽静。
黄蓉凭借着桃花岛绝顶的轻功和对五行八卦方位的精通,如入无人之境。她并没有去三清殿,而是摸向了弟子们的居所。
要打听消息,自然是这种地方最灵通。
她正猫在一处屋檐下,就听见两个正在巡夜的小道士在角落里窃窃私语,语气中竟然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兴奋。
“哎,前几天杨师弟那一战,真是太解气了!”
“嘘!小点声!”另一个胖道士虽然嘴上喊着禁声,但脸上也是眉飞色舞,“那还用你说?我看霍都那帮蒙古鞑子趾高气昂的我就来气,咱们那几位师叔伯都拿不下,结果杨师弟一出手,嘿!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个什么达尔巴给收拾了!”
“要我说啊,最痛快的还不是赶走蒙古人。”瘦道士压低了声音,却掩盖不住幸灾乐祸,“最痛快的是看着赵志敬那个伪君子吃瘪!平日里仗着自己是首席弟子,纵容那个鹿清笃欺男霸女,咱们受了多少窝囊气?”
“可不是嘛!那个死肥猪鹿清笃,以前见谁都要踩一脚。这回好了,不仅被掉在山门前丢人现眼,而且我听说这一年来,他只要敢去后山找茬,每次都被杨师弟揍得鼻青脸肿,跟个猪头似的回来。偏偏杨师弟功夫高,理由还正当,连赵师伯……哦不,现在是赵志敬那个败类,连他都护不住!”
“啧啧,不得不服啊。”胖道士一脸的崇拜,“杨师弟才上山一年多吧?平日里见不到人影,原来一直躲在后山玩命苦修。这份毅力,再加上这等天赋,难怪能把全真教上下的脸面都给挣回来。”
“就是,现在杨师弟可是咱们三代弟子里的这个!”瘦道士竖起了大拇指,“以后咱们全真教,还得看杨师弟的。”
屋檐上的黄蓉,听到这里,原本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骄傲的弧度。
“这小贼……”
她在心里暗暗啐了一口,但眼角眉梢却尽是笑意。
尹志平那封信里把过儿贬得一文不值,说什么不服管教、堕入魔道。如今看来,分明是那帮牛鼻子心胸狭隘,嫉贤妒能!
过儿替他们出头赶走强敌,又帮同门教训恶霸,这分明就是侠义心肠,哪里有一点“魔道”的影子?
“看来靖哥哥是白担心了,这孩子不仅没偷懒,反而还成了全真教的英雄。”
黄蓉心中甚是欣慰,那种“自家孩子出息了”的自豪感油然而生。她甚至已经在想,等会儿见到了杨过,要怎么好好夸奖他一番,顺便……再“奖励”他一下。
然而,下一刻,她的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
刚才那两个小道士反复提到了一个地方——后山。
“一直在后山苦修……”黄蓉喃喃自语,那双充满智慧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全真教的前殿是练功之所,后山却是禁地。”
既然过儿在后山,那这前面重阳宫里,就没什么好待的了。
她正欲转身前往后山,目光却忽然瞥见不远处的一座独立精舍。那精舍灯火通明,门口还守着两个弟子,显然里面住的人身份不低。
“那是……三代首座弟子的居所?”
黄蓉心中一动。全真教三代弟子以赵志敬居首,听他们意思赵志敬似乎被赶出去了,那么现在应该是尹志平当首席。
写信的人是尹志平,既然路过,不如顺道去看看这个正人君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脚尖一点,身形如壁虎般游走在墙垣阴影之中,悄无声息地落在那精舍的后窗外。
伸出手指,沾了点唾沫,在窗纸上轻轻捅破一个小洞。
屋内,檀香袅袅。
尹志平并没有在打坐练功,而是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块成色极差的玉佩发呆。
那玉佩一看就是女子的物件,但做工粗糙,像是市井摊贩上的便宜货。可尹志平却摩挲得极为起劲,眼神痴迷,口中还在低声喃喃。
“龙姑娘……”
“只要那杨过一走,这全真教再无人能护着你……”
“我已去信给郭靖,说那杨过练了邪功,勾结魔女。以郭靖那迂腐性子,定会将杨过抓回桃花岛废去武功,严加管教。”
“到时候,没了这条恶犬守门,你这朵高岭之花,还不是任由我……”
剩下的半句话声音太小,听不真切,但黄蓉看到尹志平那张原本看起来还算方正的脸上,此刻竟浮现出一种让人作呕的淫邪与贪婪。
那种眼神,黄蓉太熟悉了。
当年欧阳克看她时,便是这种眼神。
但欧阳克那是明坏,这尹志平却是披着人皮装君子,更是下作!
“呸!”
黄蓉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只觉得一阵反胃。
原来如此!
什么“采阴补阳”,什么“堕入魔道”,全是借口!这狗贼分明是看上了那个什么龙姑娘,又因为过儿碍手碍脚,这才想出一招借刀杀人,想借靖哥哥的手把过儿弄走!
好一个全真高徒,好一个尹志平!
黄蓉心中怒火中烧。她这人向来帮亲不帮理,更何况这次过儿还是被冤枉的。
“敢算计我黄蓉的人,还想打过儿的主意……”
黄蓉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不给你留点终身难忘的教训,我就不是丐帮帮主!”
她并没有直接冲进去杀人。那样太便宜他了,而且容易打草惊蛇。
对付这种伪君子,得让疑神疑鬼。
屋内。
尹志平正沉浸在自己编织的美梦中,幻想着杨过被带走后的美好生活。
突然。
“呼——”
一阵诡异的阴风凭空而起。
桌上的油灯毫无征兆地灭了,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的漆黑。
“谁?!”
尹志平吓了一跳,猛地站起身,手按在腰间剑柄上,“哪位师兄弟开这种玩笑?!”
没人回答。
只有窗外秋风扫过树梢的沙沙声,像是无数厉鬼在低语。
尹志平咽了口唾沫,强作镇定。他摸出火折子,颤抖着想要重新点亮油灯。
“噗。”
火折子刚亮起,还没来得及凑近灯芯,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灭了。
紧接着,一只冰凉的手,轻轻在他后颈处摸了一下。
那触感,湿滑冰冷,如同蛇信子。
“啊!”
尹志平吓得怪叫一声,整个人往后一缩,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尹志平,你的心……好黑啊。”
一个飘忽不定的声音在屋内回荡。那声音非男非女,忽左忽右,仿佛来自九幽地狱。
“你是谁?装神弄鬼!我乃全真弟子,有祖师爷庇佑,我不怕你!”尹志平挥舞着长剑,在黑暗中胡乱劈砍。
“祖师爷?”
那声音轻笑一声,带着浓浓的嘲讽,“王重阳若是知道有你这种徒子徒孙,怕是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尹志平只觉得左脸一阵剧痛,整个人被打得原地转了一圈。
还没等他站稳。
“啪!”
右脸又是一记狠的。
“这两巴掌,是替你师父打的,教你如何做人。”
黄蓉身形如鬼魅般在黑暗中穿梭。她没有动用内力伤他性命,只是用那精妙的“落英神剑掌”手法,专挑肉厚且疼的地方下手。
尹志平被打得晕头转向,完全摸不到对方的衣角,内心的恐惧被无限放大。
最后,黄蓉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起来,随手扔在桌上。
“想算计杨过?”
黄蓉凑到他耳边,声音突然变得冰冷刺骨,“那是你能动的人吗?”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说完,黄蓉从怀里掏出一颗用来整蛊的“痒痒丸”,那是她按照老顽童的方子改良的,虽然不致命,但能让人浑身奇痒三天三夜,越抓越痒。
她捏开尹志平的下巴,直接弹了进去。
“咳咳咳……你给我吃了什么?!”尹志平惊恐地抠着喉咙。
“好东西,让你静静心的好东西。”
话音未落,窗户猛地被风吹开。
等到尹志平再次点亮火折子时,屋内早已空无一人。
只有桌面上,多了一行用墨汁淋漓写下的大字,旁边还画了一只缩头乌龟:
【卑鄙无耻,枉披人皮。若再作恶,取你狗命!】
尹志平看着那行字,只觉得浑身一股钻心的痒意开始蔓延。
“鬼……真的是鬼……”
他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眼中惊恐不已。
……
重阳宫后山的密林边缘。
黄蓉心情大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听着远处精舍里传来的惨叫声,嘴角勾起。
“哼,这种小人,杀了他反而脏了手。让他痒上三天,看他还有没有心思去想那些腌臜事。”
处理完这只会叫的苍蝇,黄蓉抬头望向更深处的山林。
那里黑魆魆的一片,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黄蓉却不怕,独自前行。行了有半刻钟,突然出现一块石碑,石碑上面写着“全禁地,擅入者死”。
看着碑上的字迹,黄蓉有些恍惚。
“怎么这么眼熟?”
“这莫不是过儿刻的?”
杨过在桃花岛上,黄蓉天天教他读书写字,对于杨过的字体,黄蓉自然认得。
“这小子,当真是胆大包天,无所顾忌,就连全真教禁地石碑都干自己胡乱刻画!“
黄蓉轻笑一声,相见杨过的心愈发浓烈了,正欲提气向深处飞掠,却在迈出一步后,忽然停了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道袍。
这一路快马加鞭从襄阳赶来,风尘仆仆,虽说易了容,但这身衣服上不仅沾了些尘土,还带着一股马匹的汗味。
刚才为了教训尹志平,还在房梁上趴了半天,更是沾染了不少灰气。
“不行。”
黄蓉皱了皱那精致的鼻子,嫌弃地嗅了嗅衣袖,“若是这副邋遢模样去见过儿,岂不是让那小贼看轻了?”
更何况……
黄蓉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包袱。那里头,可藏着她特意带来的那件粉色鸳鸯肚兜。
“那种羞人的东西,自然是要沐浴更衣之后,身上香喷喷的才好穿戴。”
想到这里,黄蓉原本急切的心思反倒淡了几分。
所谓小别胜新婚,也不差这一晚。
黄蓉眼波流转,望向不远处的一条山涧溪流,“既然是去抓那个偷心的贼,自然得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让他一看便挪不开眼才行。”
她打定主意,身形一转,并没有往禁地深处去,而是寻了一处背风山洞。
“今晚且先养足精神。”
“明日再去寻过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