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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牵挂与道

    抉择已定,山谷的气氛悄然改变。少了些往日的田园闲适,多了几分山雨欲来的肃杀与整备的忙碌。然而,在正式踏上那条充满未知与凶险的征途前,叶深的心,却无法完全平静。那是一种沉甸甸的牵挂,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着他刚刚坚定下来的道心。

    议事之后,众人散去,各自忙碌。赵铁、王猛开始以实战标准操练挑选出的精锐,呼喝声与兵刃交击声在谷中回荡,带着一股锐利的气息。孙成带着韩厉和几个机灵的年轻人,一头扎进他们临时搭建的“舆图室”,将已知的关于玄冥宗、黑风岭乃至更远方的零星信息,与孙成多年来绘制、记忆的地形图进行比对、标注、推演。周青则埋首于账册和物资清单,眉头紧锁,计算着支撑一场可能旷日持久的行动,需要多少粮食、药品、装备,以及山谷留守人员未来一段时间的基本用度。徐渭领着几个医徒,在新建的、更加宽敞的药库里,加紧分拣、炮制药材,尤其是金疮药、解毒散、益气丸等可能急需的成药。连小石岩,也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不再只是蹲在药田边背书,而是跟在徐渭身后,帮忙处理药材,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专注。

    每个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远行和可能的恶战做准备,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却又带着某种激昂的情绪。他们信任叶深,愿意追随他踏上未知的险途,这种信任和决心,让叶深感动,却也让他肩头的担子更重了数分。

    夜幕降临,喧嚣渐息。叶深独自立于清泉畔,仰望星空。今夜的星光似乎格外清冷,如同他此刻的心境。道途已明,抉择已定,但那些具体的、鲜活的、与他命运交织的人,却让他无法真正斩断尘缘,心无挂碍。

    他想起了赵铁。这个憨直忠诚的汉子,本可以在边军凭着一身勇力挣个出身,却因上官倾轧、同僚陷害,差点枉死。是自己救了他,给了他新的方向和活着的意义。赵铁将全部忠诚乃至性命都托付给了自己,此次前行,他必是冲锋在前,撤退在后,将最大的危险扛在自己肩上。若他有个闪失……

    他想起了王猛。这个豪爽鲁直的汉子,看似粗犷,实则重情。他跟随自己,最初或许只是为了一份安稳和认同,但鬼哭岭并肩作战,山谷建设中出力流汗,早已将这里当成了家。他渴望战斗,渴望证明自己,但前方的敌人诡谲强大,非比寻常,他那份悍勇,能否在残酷的厮杀中保全自身?

    他想起了孙成。这个沉默寡言的前斥候,有着鹰一般的眼睛和狐狸般的警觉。他负责的眼睛和耳朵,是队伍生存的关键。但探查敌情,往往意味着孤身犯险,与死神共舞。玄冥宗经营多年,老巢必有严密防卫和诡异布置,孙成能否每次都化险为夷?

    他想起了周青。这个心思缜密、长于内务的书生,是山谷稳定运转的枢纽。他选择留下主持大局,担子同样不轻。要协调留守人员,维持秩序,保障后勤,防备可能来自外部的觊觎或玄冥宗的报复,还要设法为前方行动提供支持……这份压力,未必比前线小。他能否支撑得住?

    他想起了韩厉。这个浑身透着阴郁和死气的汉子,如同藏在阴影里的毒牙。他的忠诚建立在报恩和共同的敌人之上,行事偏激,不择手段。用得好,是一把利刃;用不好,可能反伤自身,甚至累及整个队伍的名声。如何驾驭这把双刃剑,是个难题。

    他想起了徐渭。这位老郎中医术精湛,经验丰富,是队伍不可或缺的保障。但他年事已高,气血衰败,长途跋涉,颠沛流离,甚至可能面临战斗,他的身体能否承受?若有闪失,不仅是损失一位良医,更会让叶深内心难安。

    最后,他想起了石岩。这个孩子,聪慧、纯良,有着难得的学医天赋和坚韧心性。他是叶深第一个正式弟子,承载着叶深对医道传承的期望。带着他上路?前路凶险莫测,他年纪太小,修为浅薄,一旦遭遇强敌,恐难自保,更可能成为拖累。将他留下?虽有周青、徐渭照看,但自己这一去,归期难料,甚至可能……再也回不来。让他小小年纪便承受离别之苦,甚至可能失去师父的庇护,自己于心何忍?

    还有山谷中那些新近投靠的百姓,那些信任他、依赖他、将他视为依靠的朴实面孔。他们或因战乱流离,或因苛政逃亡,或因伤病被救,将这里视为乱世中的桃源。自己这一走,虽留有周青等人主持,但失去他这个主心骨,面对可能的危机,他们能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吗?若因自己离去,导致山谷有失,这些人再度陷入苦难,自己岂不是成了间接的凶手?

    种种牵挂,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冲击着他刚刚坚定的道心。这不同于对自身安危的担忧,而是对同伴、对弟子、对那些将命运托付于他之人的责任与忧虑。这些情感的重量,远比任何强大的敌人,都更考验一个人的内心。

    “道心……牵挂……”叶深低声自语,眉头微蹙。他曾以为,坚定的道心,便是认清目标,一往无前,斩断一切犹豫与彷徨。可如今,当那些鲜活的面孔、那些沉甸甸的信任与责任具体地摆在面前时,他才明白,真正的“道”,并非冰冷的规则与无情的决绝。

    母亲在玉佩传承中,除了提及修复世界、重续飞升的使命,也曾隐晦地提及“太上忘情”并非大道至理,真正的超脱,或许在于“有情”而非“无情”。只是当时他未能深刻体会。

    守护,是他的道。可守护,本身就意味着牵挂。若心中无牵无挂,守护又从何谈起?守护的,不正是这些具体的、值得珍视的人和事吗?

    若为了所谓的“纯粹道途”,便硬生生割舍这些情感羁绊,那这道,岂不是修成了枯石朽木?与玄冥宗那些为达目的、不惜献祭一切的魔头,在本质上又有何区别?不过是一个求“飞升”,一个求“毁灭”,都漠视了生命本身的价值。

    叶深缓缓闭上眼,内视己心。淡金色的“源初真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平和而充满生机。那些自虚空汇聚而来的、源自众生感念的淡金色功德光点,依旧在缓缓融入,滋养着他的神魂,让他灵台更加清明。这功德之力,不正是源于他的“仁心”,源于他对生灵的“牵挂”与“守护”吗?

    “我明白了。”叶深睁开眼,眸中金光湛然,之前的迷茫与沉重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通透的澄澈。

    “牵挂,并非道途的阻碍,而是道心的根基,是力量的源泉。正因为心中有要守护的人,有放不下的责任,有想要看到的美好未来,才会在道途上坚定前行,才会在绝境中爆发出超越自身的力量。所谓的‘斩断红尘’,并非绝情绝性,而是明心见性,不被私情私欲所迷,不因个人好恶而偏颇。是了悟牵挂的本质,将其化为守护的信念,而非前进的桎梏。”

    “对赵铁他们的信任,我应以更周全的计划、更充分的准备来回应,而非一味担忧。对石岩的期许与不舍,我应在他能力范围内加以磨砺,授之以渔,而非将其永远护于羽下。对山谷众人的责任,我应留下足够的后手,建立稳固的基业和传承,而非因噎废食,固步自封。”

    “道途漫漫,同行者或许会跌倒,会离去,但只要我们守护的信念不灭,前进的方向不变,那么,每一次离别都可能是为了更好的重逢,每一次牺牲都可能是通向最终目标的阶梯。我要做的,不是避免所有的失去,而是尽力减少不必要的牺牲,让每一次付出都有价值,让守护的信念,在更多人心中生根发芽。”

    心中块垒尽去,叶深感到神魂一阵轻松,对“源初真气”的运转,对天地间生机的感知,似乎都更进了一步。那些淡金色的功德光点,融入的速度似乎也快了一丝。

    他走出静室,夜色已深,但谷中几处仍有灯火。赵铁还在擦拭他的长刀,王猛在月光下反复练习着一个劈砍动作,孙成的舆图室里传来低低的讨论声,周青的窗前映出伏案计算的身影,徐渭的药庐里飘出淡淡的药香,石岩的小屋里,灯光还亮着,隐约传来诵读《青囊经》的声音……

    这一切,都是他牵挂的,也是他要守护的。这份牵挂,不会拖累他的道途,反而会让他的步伐更加坚定,让他的剑锋更加锐利。

    第二日,叶深召集众人,做出了更加细致的安排。

    “周青、徐老,留守山谷,主持大局。周青,你心思缜密,擅长协调,内务外交,皆由你总揽。我已将部分药方、简易阵法布置之法,以及应对紧急情况的几套方案留给你。与周边村落保持良好关系,但也要提高警惕,暗中培养可靠人手,巩固防卫。若遇不可抗之敌,不必死守,可带核心人员及乡亲,按我留下的路线,撤往备用据点。”叶深将几卷书册和一张绘制详细的地图交给周青。

    “先生放心,周青定不负所托!”周青郑重接过,他知道,这是叶深对他的绝对信任,也是沉甸甸的责任。

    “徐老,石岩便托付给您了。”叶深看向徐渭和眼巴巴望着自己的石岩,“他还小,修为尚浅,此去凶险,不宜随行。您医术精湛,经验丰富,不仅可保山谷众人健康,亦可继续教导石岩医术。石岩,你留下,好生跟随徐爷爷学习,打理好药田,研读医书,勤修我传你的导引术。待你医术有成,修为足够,师父……会回来看你。若师父一时未能回来,你便替师父,守护好这片山谷,将医道传承下去,可好?”

    石岩眼圈一红,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用力点头“师父,我明白!我会好好学,好好练,等师父回来!我也会帮周叔、徐爷爷看好家!”

    叶深摸了摸他的头,心中亦有几分酸涩,但更多的是欣慰。让孩子留下,虽有风险,但留在相对安稳的环境成长,打好基础,或许是对他更好的选择。况且,有周青、徐渭在,山谷便是他另一个家。

    接着,叶深又对赵铁、王猛、孙成、韩厉四人道“此行,以探查黑风岭裂缝详情,摸清玄冥宗在此区域活动为首要目标,伺机破坏其图谋。非必要,不与敌主力硬拼。赵铁、王猛,你二人负责正面接敌、断后。孙成、韩厉,探查、预警、清除暗哨,由你二人负责。我居中策应,统筹全局。具体行动方案,我们路上再根据实际情况商定。”

    “是!”四人齐声应诺,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此去凶险,生死难料。”叶深看着他们,声音沉稳而有力,“但吾等之道,在于守护,在于进取。牵挂同伴,并非软弱,而是让我们更懂珍惜,更知为何而战。将这份牵挂,放在心里,化为手中的力量,守望相助,同进同退!”

    “守望相助,同进同退!”众人低吼,一股无形的气势凝聚起来。

    牵挂,并未斩断,而是化作了更加坚韧的纽带,将他们的心紧紧联系在一起。这纽带,连着山谷的炊烟,连着同伴的信任,连着对未来的期许,也连着他们即将共同踏上的、充满荆棘却通往光明的道途。

    三日之后,一切准备就绪。清晨,薄雾未散,叶深、赵铁、王猛、孙成、韩厉五人,轻装简从,悄然离开了已初具规模的山谷。没有隆重的告别,只有周青、徐渭、石岩和少数几个核心人员,站在谷口,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道尽头。

    石岩紧紧攥着小拳头,直到再也看不到师父的背影,才让眼泪无声滑落。他转身,对着徐渭和周青,用稚嫩却坚定的声音说“徐爷爷,周叔,我们回去吧。师父交代的事情,还有很多要做。”

    牵挂,是离愁,也是动力。对留下的人如此,对远行的人,亦是如此。

    叶深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山谷的方向,那里有他的牵挂,也有他的根。然后,他毅然转身,面向北方,黑风岭的方向,目光坚定,再无犹豫。

    道在脚下,牵挂在心。此行,只为守护心中所念,只为廓清前路阴霾,只为在那布满裂痕的世界里,走出一条通向光明的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