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顶层的旧书库,如同被时光遗忘的角落,沉浸在浓稠的黑暗与尘埃之中。没有窗外的月光,只有远处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透过高窗,在地面投下几块模糊的、扭曲的光斑。空气里是陈年纸张、木头霉变以及铁锈混合的沉闷气味,带着地下特有的、渗入骨髓的阴冷。
聂枫背靠着冰冷的铁制书架,缓缓滑坐在地,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肋下和后背的伤口,带来阵阵尖锐的刺痛。刚才在苏晓柔家楼下的短暂交手,虽然凭借突袭和地利,以最快的速度、最安静的方式放倒了那两个盯梢的喽啰(一个被肘击喉结昏厥,一个被重手法击中颈侧动脉窦瞬间失去意识),但剧烈的动作还是撕裂了尚未愈合的伤口,此刻绷带下已然一片湿热,不用看也知道,肯定又渗血了。
更糟糕的是内息的紊乱。爷爷留下的龙门内经吐纳法,本有疗伤奇效,但这几日颠沛流离,精神高度紧张,又缺医少药,伤势恢复极慢。刚才为了确保速战速决,他强行催动内息,虽然一击奏效,但丹田处此刻如同针扎火燎,气血翻腾不休,喉头隐隐有腥甜之气上涌。他连忙调整呼吸,试图引导那丝微弱的气流归于经脉,但效果甚微。身体的疲惫和伤痛,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提醒他这具躯壳已濒临极限。
但身体的痛楚,远不及内心的焦灼。苏晓柔家楼下的危机暂时解除了,可“龙门”牌位的丢失,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那是爷爷临终前郑重交托给他的,是龙门一脉传承的信物,更是爷爷口中“事关重大,非到万不得已,不可示人”的隐秘之物。他一直贴身收藏,只有那晚情急之下交给苏晓柔保管,却没想到……
落入八爷之手,后果不堪设想。八爷显然知道“龙门”的存在,甚至可能知道玉璧的秘密。他如此不择手段地追杀自己,除了灭口,恐怕这块玉璧也是重要目标。如今牌位丢失,等于主动将线索送到了对方面前。虽然牌位本身可能只是信物,未必直接揭示玉璧下落,但以八爷的老辣和背后的势力,难保不会从中嗅出什么。
而且,苏晓柔因此被卷入,身份暴露,处境危险。沈冰答应安排她转移,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但沈冰是否完全可信?警方的保护是否周全?内鬼是否已经渗透到保护行动中?一切都是未知数。
还有小文和妈妈。她们现在是否安全?八爷的人会不会丧心病狂,对她们下手?虽然沈冰承诺会暗中保护,但百密一疏……
纷乱的思绪如同乱麻,缠绕着他,几乎要将他拖入绝望的深渊。他需要信息,需要突破口,需要知道八爷究竟在找什么,龙门玉璧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秘密,才能判断当前的形势,找到破局之法。爷爷的笔记晦涩难懂,很多关键之处语焉不详,似乎有意隐瞒。他需要更直接、更清晰的答案。
而能提供这个答案的,或许只有一个人——他的弟弟,聂虎。
自从父母“意外”去世,爷爷带着他们兄弟俩隐姓埋名,来到江州,小文还小,懵懂无知。而聂虎,虽然只比他小两岁,但自幼体弱,心思却异常敏感细腻。爷爷似乎对他也有所不同,虽然不曾正式传授龙门功夫,但偶尔会对他讲述一些龙门往事,讲一些江湖典故,讲聂家祖上的荣光与责任。爷爷临终前,拉着他们兄弟俩的手,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反复叮嘱聂枫,要保护好弟弟,守护好龙门传承,那块玉璧,绝不可落入歹人之手。
当时聂枫悲痛欲绝,只当是爷爷的临终遗言。如今想来,爷爷那未尽的话语,那复杂的眼神,分明是知晓内情,却无法或不敢明言。而聂虎,当时虽然年幼,但或许……记得些什么?或者,爷爷私下里,对他透露过更多?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按下。以前,他只想让弟弟远离这些是非,平安长大。所以无论自己背负什么,都独自承受,从不曾对聂虎提起半分。聂虎也一直很懂事,从不追问哥哥为何总是晚归,身上为何时有伤痕,只是默默做好自己的事,努力学习,照顾好自己,不让哥哥担心。但如今,事态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敌人已经将爪牙伸向了他唯一的亲人。再将他蒙在鼓里,或许反而是一种不负责任的保护。
聂枫摸出那个从地下拳场带出来的、经过加密的旧手机。电量已经不多了。他犹豫再三,还是在联系人里找到了那个极少拨打的号码——聂虎学校宿舍楼的公用电话。这个时间,宿舍应该还没熄灯。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是一个略带不耐烦的男生声音:“喂?找谁?”
“请找一下307的聂虎。” 聂枫压低声音,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尽量平静。
“聂虎?等着。” 那边喊了一声,隐约能听到嘈杂的背景音,男生们在打闹说笑。很快,脚步声响起,听筒被拿起,传来聂虎清澈中带着一丝疑惑的声音:“喂?我是聂虎,哪位?”
“小虎,是我。” 聂枫的声音有些干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聂虎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喜和难以抑制的担忧:“哥?!是你!你在哪里?你还好吗?我……我和妈妈都好担心你!新闻上……新闻上……” 他的声音哽咽了,显然看到了关于“八爷”通缉令的新闻,也猜到了自己哥哥的失踪与此有关。
“小虎,别哭,听我说。” 聂枫打断他,语气严肃而快速,“我没事,现在很安全。但时间不多,你仔细听好,回答我的问题,不要问为什么,也先不要告诉妈妈。”
听到哥哥异常严肃的语气,聂虎立刻噤声,呼吸都放轻了,只有微微的抽气声传来,显示他内心的紧张。
“小虎,” 聂枫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问道,“关于‘龙门’,关于爷爷,关于我们聂家……爷爷除了跟我说过的那些,有没有私下里,跟你说过别的?任何特别的,你觉得可能很重要,但当时不太明白的话?或者,给过你什么东西?任何东西?”
电话那头陷入了更长的沉默。聂枫能听到弟弟压抑的呼吸声,甚至能想象到他此刻一定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震惊和回忆。他知道这个问题对弟弟来说很突然,也很沉重。
“哥……” 良久,聂虎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颤抖和不确定,“你……你是不是遇到大麻烦了?跟爷爷说的……有关吗?”
“是。” 聂枫没有隐瞒,也无法隐瞒,“很大的麻烦。有人,很危险的人,在找我们,在找爷爷留下的东西。小虎,如果你知道什么,任何事,哪怕你觉得不重要,都告诉我。这关系到我们一家人的安全。”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聂枫甚至能听到弟弟那边传来牙齿轻轻打颤的声音。过了足足有一分钟,聂虎才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重:“爷爷……确实跟我说过一些事。是在他走之前不久,有一次,你出去打工了,妈妈在医院陪护小文,家里就我和爷爷。”
聂枫的心提了起来,屏住呼吸。
“爷爷那天的精神好像特别好,拉着我的手,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他看着天,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说:‘小虎啊,你和你哥不一样。你身子骨弱,但心思灵。有些事,爷爷不能跟你哥说太多,他性子烈,知道了反而容易出事。你心思沉,或许能记住。’”
聂虎的语速很慢,似乎在努力回忆每一个字:“爷爷说,咱们聂家,祖上不简单,是一个很古老、很厉害的……传承的守护者。守护的东西,叫‘龙门玉璧’。”
龙门玉璧!聂枫的心猛地一跳。果然!
“爷爷说,那玉璧不是寻常的玉石,关系到一个天大的秘密,也牵连着一桩……很久以前的惨案。具体是什么秘密,爷爷没说,他只说,那玉璧是钥匙,也是祸根。聂家祖上,就是因为这块玉璧,遭了灭门之祸,只有少数旁支逃了出来,隐姓埋名。我们这一支,就是逃到江州的。”
灭门之祸!聂枫的瞳孔骤然收缩。爷爷从未提及如此惨烈的过往!
“爷爷还说,” 聂虎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当年动手的,是几伙很厉害、很神秘的人,黑白两道都有牵扯。他们不光是想要玉璧,好像还想从玉璧里找到什么东西,或者……阻止什么东西被找到。爷爷的爷爷,也就是我们的曾祖,带着玉璧和残存的族人逃了出来,但一直被追杀。后来,曾祖把玉璧分成了几部分,分别藏了起来,只有每一代的‘守璧人’,才知道其中一块的所在和开启的方法。我们家的这一块,是……是核心的一部分。”
分藏!核心!聂枫的脑海中仿佛有闪电划过,许多爷爷笔记中语焉不详、看似无关的图案和口诀碎片,似乎隐隐有了指向。玉璧不止一块!而自己家传的,是最关键的一块!
“那玉璧现在在哪里?爷爷告诉你了吗?” 聂枫急声问。
“没有。” 聂虎的回答让他心头一沉,“爷爷说,玉璧的藏匿地点和开启方法,只有每一代的‘守璧人’,在临终前,才能口传心授给下一代。他是守璧人,本来应该传给你。但是……” 聂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巨大的悲痛和困惑,“但是爷爷走得太突然了。他那次跟我说完这些,没过多久,就……就摔倒了,再也没醒过来。他应该……应该还没来得告诉你。”
聂枫如遭雷击,浑身冰凉。原来如此!爷爷是准备告诉他的,只是突然离世,带走了最关键的秘密!难怪笔记中只有零碎的线索!
“爷爷还说了别的吗?关于那些追杀我们的人?关于……‘八爷’?” 聂枫追问,声音干涩。
“……爷爷提到过‘他们’。” 聂虎的声音更低了,似乎有些害怕,“爷爷说,‘他们’从来没有放弃寻找。‘他们’的势力很大,渗透得很深,有的在明,有的在暗。其中有一股势力,一直盘踞在南方,行事狠辣,不择手段,好像……跟当年的惨案有直接关系。爷爷没说是谁,但他说,如果以后遇到姓陈的,或者……跟‘八’这个数字有关的人,一定要万分小心,能躲则躲,躲不掉……就要有玉石俱焚的准备。”
姓陈的?八?陈天豪,八爷!聂枫的拳头骤然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果然是他!爷爷早就知道!八爷,或者他背后的势力,就是当年参与聂家灭门的元凶之一!而他们寻找玉璧,不仅仅是为了财宝或秘密,很可能还与当年那桩血案未竟的目的有关!
“还有吗?” 聂枫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微微发颤。
“……爷爷最后,” 聂虎似乎努力回忆着,“爷爷最后好像有点迷糊了,拉着我的手,反复念叨着几个词,像是……像是一句话,又像是什么口诀或者地点。他说……‘璧合……钥匙现……龙吟……江底……月圆时……’ 后面的,就听不清了。”
璧合钥匙现,龙吟江底,月圆时?
聂枫的眉头紧紧锁起。这听起来像是一句谶语,或者提示。“璧合”应该指的是分散的玉璧重新合一?“钥匙现”难道是指玉璧本身就是钥匙,或者合一后会出现钥匙?“龙吟江底”……江底?是指江州城的某条江的江底?还是指地名?“月圆时”是时间限制?
线索依旧破碎,但比起之前的一头雾水,已然清晰了许多。至少,他知道了敌人是谁(至少是其中之一),知道了龙门玉璧的来历和重要性,知道了它被分藏,知道了自己守护的这块是核心,也知道了爷爷留下的这句可能至关重要的谶语。
“哥……” 聂虎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拉回,带着浓浓的担忧和恐惧,“你现在……是不是很危险?那些人,是不是就是爷爷说的‘他们’?你……你会不会……” 他说不下去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小虎,别怕。” 聂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说,“听着,哥哥现在确实有些麻烦,但我会处理好的。你和妈妈,还有小文,一定要听沈冰警官的安排,她会保护你们。记住,不要相信任何陌生人,不要离开沈冰警官安排的地方。等我解决了这边的事情,就去接你们。”
“哥……” 聂虎的哭声终于压抑不住,传了过来,“你一定要小心!我和妈妈,还有小文,都等着你!你答应我,一定要平安!”
“我答应你。” 聂枫的声音异常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我一定会平安回去。在那之前,小虎,你已经是个男子汉了,保护好妈妈和小文,也要保护好自己。有些事,暂时不要对妈妈说,免得她担心。”
“嗯!我知道!” 聂虎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止住哭泣,“哥,你……你也保护好自己!那个沈冰警官,可以信任吗?”
“目前看来,可以。” 聂枫道,“但也要留个心眼。除了她和你知道的暗号,不要跟任何人走。记住,‘龙门’。”
“……龙门。” 聂虎重复了一遍,重重地“嗯”了一声。
“好了,时间到了。记住我的话,等我联系。” 聂枫不敢再多说,怕暴露位置,也怕弟弟情绪失控。他果断地挂断了电话,将手机紧紧攥在手里,直到冰凉的机身被捂得发热。
黑暗中,他靠在书架上,缓缓闭上眼睛。弟弟提供的信息,如同散落的拼图,虽然依旧无法拼出完整的画面,但已经勾勒出了大致的轮廓。聂家灭门,龙门玉璧,八爷(陈家)的追杀,玉璧分藏,核心一块在自己手中(或已知线索),璧合、钥匙、江底、月圆……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一个被时光掩埋的巨大秘密,一场跨越数十年的血腥仇杀。而自己,这个原本只想过平静日子、保护家人、努力考上大学的普通少年,却因为这块祖传的玉璧,被卷入了漩涡的中心,成为各方势力角逐的焦点。
疲惫、伤痛、迷茫、愤怒、还有沉甸甸的责任,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但聂枫咬紧牙关,抵抗着这潮水。他不能倒下。弟弟还在等他,妈妈和妹妹需要他保护,爷爷的遗愿需要他完成,聂家的血仇……或许也需要他来讨还。
“璧合钥匙现,龙吟江底,月圆时……” 他反复咀嚼着这句话。月圆时……下一次月圆,是什么时候?
他猛地想起,高考结束后的第二天晚上,就是农历十五,月圆之夜!
巧合?还是注定?
聂枫睁开眼,黑暗中,他的眼神如同淬火的寒铁,锐利,冰冷,燃烧着不屈的火焰。他知道了敌人是谁,知道了他们想要什么,知道了自己肩负着什么。虽然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杀机四伏,但至少,他不再是那个在黑暗中盲目躲避的猎物。
他要活下去,要保护好家人,要解开玉璧的秘密,要弄清楚聂家血案的真相,要让那些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付出应有的代价。
图书馆外,夜色依旧深沉,但东方的天际,已隐隐透出一丝微不可查的灰白。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而属于聂枫的,更加凶险、却也更加清晰的征途,才刚刚开始。他必须赶在下一个月圆之夜前,找到更多的线索,找到保全自己和家人的方法,甚至……找到反击的机会。
答案,或许就在爷爷那句未完的谶语里,就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在那江底之下,等待着月圆之时的“龙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