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如同稀释的蛋黄,涂抹在城市西边参差的高楼边缘,迅速被汹涌而来的暮色吞没。华灯初上,霓虹闪烁,江州市的夜晚,准时拉开序幕,用璀璨的灯火掩盖着白日的喧嚣与暗藏的危机。
苏晓柔把自己紧紧裹在薄被里,蜷缩在床角,睁大眼睛,死死盯着窗外。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小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窗帘后面,在房间的阴影里,在每一个看不见的角落窥视着她。下午在城南老城区小巷里的遭遇,像一场挥之不去的噩梦,不断在她脑海中回放。那两个男人冰冷的眼神,迫近的脚步声,尖锐的报警器声响,还有那个掉落的帆布包……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带着刺骨的寒意。
她回家了,在出租车上勉强平复了心绪,用冷水洗了把脸,对父母扯了个“逛街逛累了,有点不舒服”的谎。父母见她脸色苍白,以为她是高考压力太大,叮嘱了几句好好休息,也没多问。但苏晓柔知道,自己内心的恐惧,远非“压力”二字可以形容。
帆布包丢了。连同里面那个用布包裹的、刻着“龙门”二字的冰冷牌位。
那两个人是什么人?他们看到了她的脸,会不会找上门来?那个牌位,到底意味着什么?聂枫看到它不见了,会不会……她不敢想下去。报警的电话打过了,但之后呢?警察会相信她吗?会去土地庙查看吗?会找到聂枫吗?还是会打草惊蛇,给聂枫带来更大的危险?
各种念头在她脑海里疯狂撕扯,让她头痛欲裂。她一会儿担心聂枫的安危,一会儿又恐惧那两个人的报复,一会儿又懊悔自己的冲动和愚蠢。为什么非要跑去土地庙?为什么那么不小心,把包都弄丢了?如果她没去,如果她没丢那个包,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就在这时,窗外楼下,传来几声清晰的汽车鸣笛,紧接着,是车门开关的声音,以及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苏晓柔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停止跳动。她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坐起来,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脚步声似乎停在了她家楼下,隐约传来几个男人低沉的交谈声,但听不清内容。是那些人吗?他们找来了?这么快?苏晓柔的呼吸骤然急促,浑身冰凉,手指死死攥紧了被角。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轻轻打颤的声音。
不,不能慌,也许只是邻居,或者……她颤抖着手,摸到枕边的手机,想要给父母打电话,又怕万一不是,反而惊扰了他们。她想从窗户偷偷看一眼,却又没有勇气掀开窗帘。
就在她惊恐万状,不知所措之际,楼下传来了清晰的对话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楚。
“是这里吗?三单元502?”
“没错,就是这家。姓苏,家里有个女儿在一中读高三。”
“老大说了,那丫头可能看到我们了,还报了警。虽然没看清脸,但校服和大概样子记住了。得确认一下,顺便……看看她家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那个包里的玩意儿,有点意思。”
“动静小点,这小区虽然老,人也杂,但别惹麻烦。”
“知道,就说是查水表的或者物业的。开门了就由不得她了。”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苏晓柔的耳朵里,刺穿她的心脏。是他们!他们真的找来了!还要上门!那个“有点意思”的玩意儿,肯定就是那个“龙门”牌位!他们想干什么?确认她的身份?搜查她的家?还是……更可怕的事情?
极致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让她四肢僵硬,大脑一片空白。她想尖叫,喉咙却像是被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跑,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报警!对,报警!她哆嗦着手指解锁手机,按下110,却在拨出的前一秒,停住了。
不行!不能打!如果他们真的是黑社会,报警可能会激怒他们,万一他们狗急跳墙……而且,警察来了,她怎么解释?解释她去土地庙?解释聂枫?解释那个牌位?会不会把聂枫彻底暴露?会不会连累父母?
巨大的无助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她该怎么办?躲起来?家里就这么大,能躲到哪里去?爸妈还没回来,就她一个人……
敲门声,就在这时,清晰地、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她的心脏上。苏晓柔猛地捂住自己的嘴,眼泪夺眶而出,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来了,他们来了……
敲门声又响了几下,伴随着一个刻意压低、显得和蔼的声音:“有人在家吗?物业的,检查一下水管。”
苏晓柔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任何声响,只希望他们以为家里没人,自行离开。但很快,她就听到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以及轻微的、金属摩擦的响动!他们……他们在撬锁!
完了。彻底完了。
苏晓柔的心沉到了冰冷的谷底,巨大的恐惧甚至让她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麻木感。她看着卧室门的方向,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外面那两张凶恶的脸。她几乎能想象到门被打开后,会发生什么。
然而,预料中的撬锁成功、破门而入的声音并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是门外突然传来的一声短促而压抑的闷哼,像是被人突然捂住了嘴,或者击中了要害。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以及一阵极其短暂、快速、几乎听不真切的肢体碰撞声,似乎有两个人,不,可能是三个人,在狭窄的楼道里发生了激烈的搏斗,但整个过程异常安静,迅速,像是一场被消了音的打斗。
几秒钟后,一切重归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苏晓柔蜷缩在床角,连呼吸都忘记了,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腔。发生了什么?外面怎么了?是警察来了吗?还是……
她不敢动,不敢出声,甚至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就这样死死盯着卧室的门,仿佛那是一道生死之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门外再无任何动静,刚才那短暂的打斗声和闷哼,仿佛只是她极度恐惧下产生的幻觉。
又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苏晓柔终于鼓起残存的一丝勇气,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从床上爬下来,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一步一步,挪到卧室门后。她将耳朵紧紧贴在门板上,屏息倾听。
外面一片死寂。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什么都没有。
是走了吗?还是……在等着她自己出去?
她颤抖着手,握住门把手,冰凉的触感让她一激灵。开,还是不开?
最终,想要知道外面情况、确认安全的渴望,压倒了对未知的恐惧。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猛地拧动门把手,拉开了房门,同时身体向后急退,摆出一个防御的姿势——虽然这姿势在真正的危险面前可能不堪一击。
预想中的袭击并没有到来。
客厅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远处路灯的微弱光线,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一切如常,安静得可怕。入户门紧闭着,从猫眼看出去,外面楼道声控灯是亮着的,但空无一人。
仿佛刚才那恐怖的敲门声、撬锁声、打斗声,真的只是她的幻觉。
苏晓柔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板上,浑身虚脱,冷汗早已浸透了睡衣。得救了吗?是谁?是谁赶走了那些人?是警察暗中保护?还是……
一个模糊的、不可思议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害怕了,冲到客厅的窗户边,一把拉开窗帘,推开窗户,探出身,急切地朝着楼下张望。
夜色朦胧,小区路灯昏暗,树影婆娑。楼下空荡荡的,刚才那辆可疑的车已经不见了。但就在她家楼下那棵高大的香樟树的阴影里,似乎有一个模糊的人影,静静地站在那里,仰着头,看向她窗口的方向。
距离有点远,光线又暗,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但那个身影的轮廓,那种沉默伫立的姿态……
苏晓柔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骤然收缩,随即又疯狂地跳动起来。是他!一定是他!聂枫!
泪水再次毫无预兆地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恐惧,而是混合了难以置信、狂喜、担忧、委屈的复杂洪流。她想喊,喉咙却哽咽着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徒劳地张了张嘴。
楼下树影中的人影,似乎看到她开窗了。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看了她几秒钟,然后,缓缓地,抬起手,对着她的窗口,轻轻摆了摆。那是一个简单的手势,似乎是在说“我没事”,又像是在说“别担心”,也像是在……告别。
紧接着,不等苏晓柔有任何反应,那个人影便迅速转身,如同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旁边的巷道之中,再也看不见了。
“聂枫!” 苏晓柔终于喊出了声,带着哭腔,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但楼下已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仿佛在回应她徒劳的呼唤。
他来了。他真的来了。在她最危险、最绝望的时刻,像一道沉默的影子,悄然而至,解决了威胁,然后又无声地离去。他甚至没有上楼,没有和她见面,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那样远远地,在月光和树影的掩护下,看了她一眼,摆了摆手。
为什么?为什么不来见她?为什么不留下来?他伤得重不重?这些天他躲在哪里?有没有吃东西?那些追他的人……
无数的问题涌上心头,堵在喉咙里,化作滚烫的泪水,汹涌而下。但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也悄然在心间弥漫开来,驱散了刚才那彻骨的寒意。他还活着,他在暗中保护她,他知道她有危险,他来了。
这个认知,让她那颗被恐惧和担忧反复煎熬的心,终于找到了一丝落地的踏实感,虽然这踏实感依旧漂浮在巨大的危险之上,但至少,不再是彻底的孤独和无助。
她不知道在窗口站了多久,直到夜风吹得她浑身冰凉,才恍然惊觉。她连忙关上窗户,拉好窗帘,背靠着墙壁,缓缓坐倒在地。心脏还在怦怦直跳,但已经不再是纯粹的恐惧,而是混合了激动、后怕,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来了。在自身难保、被黑白两道同时追捕的绝境中,他还是来了,因为她有危险。这说明了什么?在他心里,她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点点的特殊?
这个念头让苏晓柔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红晕,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忧虑取代。他来去匆匆,显然处境依然极度危险。刚才楼下那短暂的打斗,肯定是他!他受伤了没有?一个人对付两个(很可能是三个)穷凶极恶的歹徒……她不敢想下去。还有,她的帆布包,那个“龙门”牌位,落入了那些人的手里,会不会给他带来更大的麻烦?
内疚、担忧、恐惧,再次交织着涌上心头。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沉溺于情绪的时候。她必须做点什么。
她挣扎着爬起来,走到客厅,打开灯。暖黄的灯光驱散了黑暗,也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她先仔细检查了入户门,门锁完好,没有被撬开的痕迹。看来聂枫是在那些人撬锁成功之前就制服了他们。她又小心地打开门,看了看楼道。楼道里也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甚至连一点血迹都没有。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她几乎要以为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噩梦。
聂枫处理得很干净。这个认知,让她心里又是一紧。这需要怎样的身手和冷静?
她关上门,反锁好,又加上了防盗链。然后,她走到电话旁,犹豫了一下,没有拨打父母的电话(他们今晚加班,可能要很晚回来),也没有再次拨打110。她想起了那个沈冰警官。聂枫信任她,把背包交给她保管,那个加密手机里存的也是她的号码。或许……可以试着联系她?告诉她今晚发生的事情,告诉她聂枫出现过,也告诉她,那个牌位可能落在了坏人手里?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速。直接联系警方,风险很大。但沈冰……似乎是聂枫目前唯一可能信任的警察。而且,从今晚的事情来看,聂枫确实还在江州,还在活动,并且,他很可能需要帮助。
她深吸一口气,回到房间,从书包的夹层里,找出那张被汗水微微浸湿、有些皱巴巴的纸条。那是之前聂枫留给她的,上面写着一串数字,和一个名字——沈冰。她一直贴身藏着,没有告诉任何人。
看着那串数字,苏晓柔的手指微微收紧。打,还是不打?
最终,对聂枫安危的担忧压倒了一切。她拿起手机,走到离窗户最远的角落,按下那串数字,拨了出去。
“嘟……嘟……”
每一声忙音,都敲在她的心上。她的掌心全是汗。
电话响了七八声,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听,准备挂断时,那边突然被接通了。
“喂?” 一个清冷、干练,带着明显警惕的女声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外面。
苏晓柔的心脏猛地一跳,她紧张地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请、请问是沈冰警官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那个女声的语调微微变化,少了一丝公式化的冰冷,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我是。你是谁?”
“我……我是聂枫的同学,苏晓柔。” 苏晓柔的声音还是有些发颤,“聂枫之前,托我保管过一些东西。”
电话那头的呼吸似乎微微一顿。“苏晓柔?你现在在哪里?安全吗?聂枫联系你了?” 沈冰的声音陡然变得急切,一连串的问题抛了过来。
“我在家,暂时……暂时安全。” 苏晓柔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和窗户,心脏依旧高悬着,“聂枫……他刚才来过。就在楼下。有两个人,可能是八爷的人,找到我家,想撬门进来。是聂枫……他把他们打跑了。他没有上来,很快就走了。我……我看到他了,在楼下。”
她语速很快,尽量简洁地说明了情况,略去了自己去土地庙的细节,只说有人找上门,聂枫出现解围。
沈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也似乎在判断真假。“你确定是聂枫?看清楚了吗?”
“我……离得有点远,看不太清脸,但我觉得……是他。那个感觉,不会错。” 苏晓柔肯定地说,随即又急切地补充,“沈警官,聂枫他现在很危险!那些人在找他,他们很凶!还有,我今天……我今天不小心,把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弄丢了,可能被那些人捡走了。是一个木牌,上面写着‘龙门’两个字。那是聂枫的东西,很重要!会不会给他带来麻烦?”
“龙门牌位?” 沈冰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和……一丝恍然?“你确定是被那些人拿走了?”
“是……是的。我逃跑的时候,包掉了,他们捡走了。” 苏晓柔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充满内疚。
“……我知道了。” 沈冰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冷静,但语速明显加快,“苏晓柔同学,听着,你现在很危险。对方可能已经确认了你的身份和住址。今晚他们失手了,但很可能还会再来,或者用其他方式找你。你不能继续留在家里。”
“那……那我怎么办?” 苏晓柔慌了。
“你父母在家吗?”
“他们加班,还没回来。”
“听着,我现在立刻安排人过去,把你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在你父母回来之前,哪里都不要去,锁好门窗,任何人敲门都不要开,除了我派去的人。我会让他们出示证件,暗号是‘龙门’。记住,只有对得上暗号的人,你才能开门,跟他们走。明白吗?” 沈冰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明白。” 苏晓柔被沈冰话语中的凝重感染,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另外,” 沈冰顿了一下,语气稍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关于聂枫……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不要试图再去找他,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今晚的事情,包括你的父母。等我的人到了,会跟你解释。现在,挂断电话,等待。”
“好……” 苏晓柔还想问聂枫会不会有事,但沈冰已经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苏晓柔缓缓放下手臂,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结束了。她把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只能等待,等待沈冰警官的安排,等待未知的命运。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清冷的光斑。她想起刚才楼下树影中,那个模糊却坚定的身影,想起他抬手轻摆的那个瞬间。那无声的守护,那月光下惊鸿一瞥的确认,胜过千言万语。
她知道,有些话,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当面说出口。有些心意,可能永远只能藏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但至少,她知道他还活着,还在战斗,还在用他的方式,保护着他在意的人。
这就够了。
眼泪再次无声滑落,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恐惧和悲伤。那泪水中,掺杂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对聂枫深深的担忧,以及一种朦胧的、苦涩的,却又无比清晰的确认——那个沉默寡言、身世成谜、总是独自扛起一切的少年,不知从何时起,已经悄然走进了她的心里,留下了如此深刻的烙印,深刻到足以让她在生死关头,依然为他牵肠挂肚,为他奋不顾身。
“聂枫……” 她对着窗外清冷的月光,低声呢喃,仿佛那个消失在夜色中的少年能听见,“你一定要平安……我……我等你。”
月光无言,静静流淌。远处传来夜归车辆的声响,更衬得夜深沉。一场未及言明的表白,消散在带着凉意的夜风里,融入少女苦涩而坚定的心事中。而真正的危机,随着“龙门”牌位的易手,正如同蛰伏的毒蛇,悄然昂起头颅,露出冰冷的毒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