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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小武弟弟的手术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风似乎也带着透骨的寒意,穿透断壁残垣,在聂枫藏身的废墟间呜咽盘旋。他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砖墙,身体因为失血和低温而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左臂的伤口在粗糙布条的束缚下闷痛不止,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后背嵌入铁砂的部位。体内那缕微弱的内劲,如同将熄的炭火,在经脉中艰难地游走,带来的暖意微乎其微,更多的是精神上的些许慰藉和支撑。

    他没有睡,也不敢睡。疼痛、寒冷、对未知的恐惧,以及对妹妹、母亲的担忧,如同无数细小的虫子,啃噬着他的神经。他只能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将感官提升到极限,捕捉着黑暗中的任何一丝异动。远处隐约的警笛声早已平息,棚户区重新陷入一种疲惫的、带着不安的寂静,仿佛昨夜那场惊天动地的枪战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但空气中残留的硝烟味,和他身上真实的伤痛,都在提醒他,噩梦并未结束。

    沈冰会来吗?她真的会冒险来见自己这个“麻烦”吗?还是说,此刻警方已经开始全城搜捕他这个“可疑分子”?

    各种纷乱的念头在脑海中交织,让他心绪不宁。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更尖锐的疼痛来迫使自己集中精神。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脚步声,从废墟外围传来。

    不是野猫,不是老鼠。是人的脚步声,很轻,很稳,带着一种刻意的谨慎,正朝着他藏身的这栋半塌平房靠近。

    聂枫的心猛地一提,全身肌肉瞬间绷紧,连伤口传来的剧痛都暂时被忽略了。他屏住呼吸,身体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紧贴着墙壁,目光透过木板缝隙,死死锁定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废墟边缘。借着天边即将泛起的鱼肚白提供的微弱光线,聂枫勉强辨认出,那是一个穿着深色运动服、戴着兜帽的人,身形矫健,动作敏捷,手里似乎还提着一个不大的包裹。来人没有打手电,完全依靠对地形的熟悉和微弱的光线在移动,很快便接近了聂枫所在的平房。

    是沈冰吗?聂枫不敢确定。他努力回忆沈冰的身形和步态,有些相似,但黑暗中看不太真切,而且对方戴着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来人停在平房下方的断墙边,似乎在侧耳倾听,又似乎在辨认方向。然后,他(她)抬起头,朝着聂枫藏身的二楼方向,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山虎?”

    声音刻意压得很低,有些含糊,但聂枫听清了。是“山虎”,他在黑拳擂台上的代号!知道这个代号,又能在此时此地找来的,极大概率是沈冰!

    聂枫心中稍定,但依旧没有放松警惕。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继续观察。来人似乎有些不耐,又低声催促了一句“是我。东西带来了。”

    这次,声音清晰了一些,带着沈冰特有的那种清冷质感,虽然依旧压得很低。

    聂枫不再犹豫,他轻轻挪开一块遮挡的木板,弄出一点轻微的响动。

    楼下的身影立刻警觉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聂枫藏身的位置。尽管隔着黑暗和距离,聂枫仍能感到那目光中的锐利和审视。是沈冰无疑了。

    聂枫缓缓从杂物堆后站起身,动作因为伤痛而有些僵硬迟缓。他走到破碎的窗边,向下望去,与沈冰的目光在昏暗中交汇。

    沈冰也看清了他。少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额发被冷汗浸透,紧贴在额头上。身上那件破烂的运动服沾满尘土和暗褐色的血污,左臂用脏兮兮的布条紧紧缠着,整个人看起来狼狈、虚弱,但那双眼睛,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野兽般的警惕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坚韧。

    沈冰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但很快恢复平静。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手中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用力向上抛来。背包划过一个弧线,准确地落在聂枫脚边的杂物堆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里面有药,吃的,喝的,还有干净衣服。”&nbp;沈冰的声音依旧清冷,语速很快,“处理伤口,换衣服,吃东西。给你二十分钟。然后离开这里,这个地方已经不安全了。”

    她没有问聂枫的伤势如何,也没有解释为什么会来,更没有提及任何关于案情和内鬼的事情,只是干脆利落地下达指令,仿佛在进行一次再普通不过的物资交接。

    聂枫默默捡起背包,入手有些沉。他打开一看,里面东西准备得很齐全碘伏、棉签、纱布、绷带、消炎药、止痛药;几袋密封包装的面包、压缩饼干和真空卤蛋;两瓶矿泉水;还有一套深色的、半新不旧的夹克和长裤,尺码看起来和他差不多。

    “多谢。”&nbp;聂枫低声道,声音沙哑干涩。

    “不用。”&nbp;沈冰的语气没什么起伏,“记住我说的话,二十分钟后,离开。去老地方等我下一步指示。没有我的消息,不要露面,不要联系任何人,包括你家人。”&nbp;她顿了顿,补充道,“你妹妹那边,我安排了人看着,暂时安全。你母亲那里,我也让人留意了,目前没事。”

    聂枫心头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沈冰。他没想到,她会主动提及,并且已经做了安排。尽管这安排可能是监视多于保护,但至少,这让他悬着的心,稍微落下了一点点。他没有问沈冰是怎么知道他家情况的,以警察的能力,查到他家的情况并不难。

    “我……”&nbp;聂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道谢?显得苍白。承诺?他自身难保。询问案情?他知道沈冰不会说。

    “处理好自己,别给我添麻烦,就是最大的帮忙。”&nbp;沈冰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冷冷地丢下一句,然后不再停留,转身,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尚未完全褪去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聂枫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呆立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收回思绪。时间紧迫,他必须抓紧。

    他忍着痛,快速处理伤口。先用矿泉水小心冲洗,然后咬牙用碘伏消毒。当冰凉的碘伏触及翻卷的皮肉时,剧烈的刺痛让他浑身一颤,额头瞬间布满冷汗,但他只是闷哼一声,继续手上的动作。消毒,撒上消炎药粉,用干净的纱布覆盖,再用绷带仔细包扎好左臂的伤口。后背的伤他勉强够到几处,简单处理了一下,更深的地方只能暂时作罢。做完这些,他已经疼得几乎虚脱,浑身都被冷汗湿透。

    他吞下两片止痛药和消炎药,就着凉水咽下,又强迫自己吃下一个面包和两个卤蛋。食物下肚,带来些许暖意和力量,眩晕感减轻了一些。然后,他迅速脱掉身上那件沾满血污、几乎成了布条的破烂运动服,换上沈冰带来的干净衣裤。衣服是深灰色的,有些旧,但很干净,尺码基本合适,穿上后,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也少了几分逃犯的狼狈。

    将换下的血衣和处理伤口的废弃物仔细包好,塞进背包底层,聂枫背起背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藏身一夜的废墟角落,然后从后窗翻出,沿着断墙,悄无声息地滑落到地面,很快消失在黎明前更深的黑暗与废墟的阴影之中。

    他没有立刻前往和沈冰约定的“老地方”——河堤南废弃水塔,那太显眼,也太容易被预测。沈冰让他二十分钟后离开,是算准了时间,也可能是一种试探。他在纵横交错的拆迁区废墟和棚户区边缘复杂巷道里穿行了近一个小时,不断变换方向,绕了好几个大圈,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在晨光微熹之时,接近了南边的那条小河。

    河水浑浊,泛着灰绿色的泡沫,在晨风中散发出不太好闻的气味。河堤是土石垒砌的,年久失修,杂草丛生。那座废弃的水塔矗立在河堤尽头的一片荒地上,红砖结构,锈迹斑斑,塔顶的水箱早已破败不堪,像一个被遗忘的巨人,沉默地俯视着污浊的河水和破败的沿岸景象。

    聂枫没有直接靠近水塔,而是在远处一片茂盛的芦苇丛后潜伏下来,仔细观察。水塔周围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和河水流动的哗哗声。他耐心地等待了将近半个小时,直到天色大亮,附近开始有早起捡破烂的老人和赶路的零星行人出现,水塔周围依旧没有任何异动,他才如同觅食的野猫般,悄无声息地溜到水塔底部一个半塌的维修小门旁,侧身钻了进去。

    水塔内部空间不大,布满灰尘和蛛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和霉烂的味道。但这里相对隐蔽,从外面很难窥探内部情况。聂枫找了一个相对干净、能观察到入口的角落坐下,背靠着冰冷的砖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暂时,安全了。

    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伤口处的疼痛和身体极度的疲惫便如同潮水般涌来。他知道自己需要休息,但不敢真的睡着,只能背靠墙壁,闭上眼睛,尝试运行龙门内经的吐纳法,尽可能恢复一些精力,同时保持着对周围环境最基本的警觉。

    时间在寂静和伤痛中缓慢流逝。阳光透过水塔破损的缝隙,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光柱,光柱中尘埃飞舞。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一阵被刻意压低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伴随着风吹过破洞的呜咽,隐约传入了聂枫的耳朵。

    他猛地睁开眼睛,侧耳倾听。哭声似乎是从水塔外不远处的河堤方向传来的,是个男人的声音,压抑着,充满痛苦和绝望。在这荒凉破败的河边,显得格外凄凉。

    聂枫皱了皱眉。他不想多管闲事,现在自身难保,任何节外生枝都可能带来危险。但那哭声持续不断,越来越悲切,中间还夹杂着含糊不清的、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喃喃自语,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诅咒命运。

    犹豫了片刻,聂枫还是忍着伤痛,小心翼翼地挪到水塔一个较大的缝隙处,向外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一段河堤上,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背影佝偻的中年男人,正跪在浑浊的河边,对着河水,不住地磕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哭声正是从他那里传来。男人身边,还放着一个小包袱。

    是附近棚户区的居民?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坎?聂枫看着那个绝望的背影,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如果父亲还在,看到自己和母亲、妹妹如今的境况,是否也会如此无助和痛苦?

    他摇了摇头,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同情心是奢侈品,他现在负担不起。

    然而,就在这时,他听到那男人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嘶哑地念叨着“……老天爷啊,开开眼吧……保佑我儿小武……手术一定要成功啊……我就这么一个指望了……小文那丫头还在床上躺着……我要是再没了小武……可怎么活啊……”

    小武?小文?

    聂枫的身体猛地僵住!小文是他妹妹的名字!而这个男人口中的“小武”……

    他认识一个叫“小武”的人!是他家附近一个修理铺老板的儿子,比他大两岁,小时候经常一起玩。小武人很憨厚,但家里很穷,他还有个弟弟,好像从小身体就不好,有先天性心脏病!难道……

    聂枫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再次凝神望去,这一次,他看清了那个男人的侧脸——黝黑,布满风霜的皱纹,眼神浑浊,正是他记忆中小武父亲的样子!只是比以前更加苍老、憔悴,几乎认不出来了。

    真的是小武的父亲!他在为小武弟弟的手术祈祷?小武的弟弟要做手术了?先天性心脏病的手术,费用高昂,他们家怎么可能负担得起?难道……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聂枫的脑海!难道,小武去打黑拳,也是为了给他弟弟凑手术费?!就像他为了妹妹一样!

    这个猜测让聂枫浑身发冷。他想起了在黑拳擂台后台,偶尔见过的那些沉默的、眼神凶狠或麻木的拳手,他们中的很多人,背后都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辛酸和绝望。为了钱,为了家人,不得不走上这条用命换钱的绝路。

    小武……那个憨厚老实的少年,也走上了这条路吗?他现在怎么样了?他弟弟的手术,成功了吗?

    聂枫看着河边那个无助哭泣的父亲,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同病相怜的悲悯,对自己命运的无奈,以及对那个可能同样身处黑暗中的“小武”的担忧,交织在一起。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左臂的伤口因为用力而传来刺痛,但这痛楚反而让他更加清醒。他自己尚且朝不保夕,躲在废墟水塔里,靠着女警的施舍苟延残喘,又有什么资格去同情和帮助别人?

    可是……那一声声绝望的哭泣,如同重锤,敲打在他的心上。他想起了妹妹小文苍白安静的脸,想起了母亲鬓角的白发和眼角的皱纹,想起了爷爷临终前的嘱托……“龙门”到底是什么,他还不完全明白,但爷爷说过,龙门弟子,当有恻隐之心,有扶危济困之志。

    就在聂枫内心挣扎,不知是否该现身,至少问一句小武弟弟的情况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爸!爸!你怎么跑这儿来了!”&nbp;一个熟悉的、带着焦急和疲惫的年轻男声传来。

    聂枫透过缝隙看去,只见一个身材敦实、皮肤黝黑、眉宇间带着愁苦和疲惫的青年,急匆匆地跑到河边,一把扶起跪在地上的父亲。正是小武!只是相比记忆中的样子,他显得沧桑了许多,眼神也失去了少年人的光彩,多了几分沉重和阴郁。

    “小武……小武啊……”&nbp;小武父亲看到儿子,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又像是更加悲从中来,抓着儿子的手臂,哭得更大声了,“你弟弟……你弟弟他进手术室了……医生说了,成功率只有五成……五成啊!要是……要是……我可怎么活啊……”

    “爸,你别这样,会好的,一定会好的!”&nbp;小武用力搀扶着父亲,声音也在发颤,但他强忍着,安慰着父亲,“钱都交齐了,请的是市里最好的专家,弟弟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你别哭了,我们回去等着,在这里哭也没用啊!”

    “钱……钱是哪里来的啊小武?”&nbp;小武父亲突然抓住儿子的衣襟,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你跟我说实话!你哪来那么多钱?是不是……是不是去干了什么犯法的事了?啊?你跟我说!”

    小武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父亲的目光,强笑道“爸,你说什么呢!我……我跟朋友借的,朋友帮忙凑的。你先别管这个,弟弟的手术要紧,我们快回去吧!”

    “借钱?哪个朋友能借你这么多钱?小武,你可不能走歪路啊!你弟弟要是知道了,他就是好了,心里也过不去啊!”&nbp;小武父亲不依不饶,老泪纵横。

    “爸!我没有!”&nbp;小武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和痛苦,“你就别问了!弟弟还在手术台上呢!我们快回去!”

    说着,他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扶着哭哭啼啼的父亲,朝着河堤另一头,通往市区的方向走去,渐渐消失在晨雾和飞扬的尘土中。

    聂枫躲在水塔的阴影里,目送着这对父子走远,心中五味杂陈。小武那闪烁的眼神和陡然提高的声调,几乎印证了他的猜测。小武的钱,来历恐怕不简单。黑拳擂台?还是其他更危险的“来钱路子”?

    他自己呢?不也是为了钱,走上了擂台,卷入了更可怕的漩涡吗?他们本质上,又有什么区别?都是被生活逼到悬崖边上的人,为了所爱之人,不得不与魔鬼共舞。

    小武弟弟手术……成功与否,关系着一条年幼的生命,也关系着一个破碎家庭最后的希望。聂枫默默地为那个素未谋面的孩子祈祷,也为小武,为那个绝望的父亲祈祷。

    同时,一股更深的寒意,也从心底升起。小武的异常,是否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尤其是,在现在这个风声鹤唳的时候?八爷刚被抓,他的势力并未完全清除,“灰鸦”在逃,内鬼潜伏。任何与棚户区、与黑市、与地下世界有关的异常资金流动,都可能被有心人盯上。

    他不知道小武具体做了什么,但他有种不祥的预感。他必须提醒沈冰吗?可他又该如何解释自己知道小武的事?沈冰会相信一个“线人”提供的、关于他邻居的模糊担忧吗?还是会更怀疑他与这些地下勾当的牵连?

    聂枫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伤口的疼痛,身体的疲惫,内心的挣扎,以及对未来的迷茫,如同沉重的枷锁,将他牢牢锁在这座废弃的水塔里。

    阳光透过缝隙,在地面上移动,光柱中尘埃飞舞,仿佛命运的沙漏,无声流逝。小武弟弟的手术,正在城市的另一端进行。而他,聂枫,这个自身难保的逃亡者,除了无声的祈祷,还能做什么?

    他再次闭上眼睛,内劲在枯竭的经脉中艰难运转。无论如何,他必须活下去,必须恢复力量。只有活着,才有希望,才有可能去保护想保护的人,去弄清楚爷爷留下的秘密,去面对那隐藏在黑暗中的重重迷雾。

    远处,城市苏醒的喧嚣隐隐传来。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很多人来说,这一天,注定充满了等待、煎熬,和未知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