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一片虚无。拆迁区的黑暗,是拥挤的、腐朽的、带着铁锈、霉烂和垃圾混合气味的实体。聂枫蜷缩在一栋半塌平房二楼角落的杂物堆后面,用几块腐朽的木板和破烂的编织袋勉强遮掩住身形。这里视野尚可,能观察到进出这片区域的几条主要小径,背后是断墙,相对隐蔽,一旦有变,也能从后窗跳下,落入后方更密集的废墟中。
左臂的伤口,经过简单的挤压包扎,出血暂时止住了,但火辣辣的疼痛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因为紧绷的布条和可能存在的铁砂碎屑摩擦,变得更加尖锐、持久,一抽一抽地折磨着他的神经。后背的伤他自己够不着,只能凭感觉似乎有几个地方肿了起来,触碰时钻心地疼。失血带来的眩晕和虚弱感,如同潮水,一**冲击着他的意识。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处理伤口,否则感染和失血过多,都可能要了他的命。
沈冰给他的指示很明确躲起来,等消息。可“消息”什么时候来?天亮之前?如果她不来呢?如果她在警局遇到了麻烦,被内鬼牵制,或者……干脆放弃了他这个“麻烦”的线人呢?
这个念头让聂枫心底发寒。但他强迫自己不去深想。现在,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他必须活下去,撑到沈冰联系他,或者……找到别的出路。
他从破烂的运动服内袋里,摸出仅剩的几样东西一小卷从混混身上顺来的、还算干净的布条,半瓶在逃跑路上从某个露天水龙头接的、带着铁锈味的自来水,以及那几百块钱。钱是湿的,沾着他的血和汗,但他紧紧攥在手里,这是他现在唯一的“资源”。
借着从破碎窗户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月光和远处街灯的反光,聂枫咬着牙,开始处理左臂的伤口。他小心翼翼地解开那被血浸透、已经发硬板结的临时绷带,每扯动一下,都疼得他倒吸冷气,眼前发黑。伤口·暴露在浑浊的空气中,皮肉外翻,边缘红肿,几粒细小的黑色铁砂嵌在肉里,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着不详的光。更深处,似乎还有碎片。
没有消毒药品,没有镊子,甚至没有火。聂枫看着伤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显示出他正在承受的痛苦。他撕下一小条相对干净的布,蘸了点水,开始清理伤口周围的污血。冰凉的、带着铁锈味的水刺激着伤口,带来更剧烈的疼痛,但他动作稳定,一点点将凝固的血块和尘土擦去。
然后,是最艰难的部分——取出铁砂。他用牙齿咬住布条一端,右手捏住布条另一端,蘸了点水,试图用布条边缘,去拨弄、抠出那些嵌得不深的铁砂。这无异于钝刀子割肉,每一次触碰,都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头发和后背,身体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但他紧紧咬着布条,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右手却稳得可怕,一点点,将一粒、两粒……细小的铁砂,从模糊的血肉中剥离出来。
当第五粒,也是肉眼能看见的最后一粒铁砂被抠出时,聂枫几乎虚脱,眼前阵阵发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嘴里全是血腥味——是他自己把嘴唇咬破了。伤口处,新鲜的血液再次涌出,但颜色比之前鲜红了一些。他不敢再动更深处的碎片,那需要专业的工具和消毒,强行处理只会让情况更糟。
他再次用湿布清理了一下伤口,然后将那浸湿的、带着他体温和血迹的几百块钱,紧紧按在伤口上,用最后干净的布条,尽可能紧地缠绕包扎好。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闭着眼睛,剧烈地喘息。
体内,那缕微弱的内劲,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不定。他尝试按照龙门内经的路线,引导内劲流向伤处。内劲流过,带来一丝微弱的、清凉的麻痒感,疼痛似乎缓解了极其微小的一丝,但更多的是精神上的些许慰藉。他知道,这只是杯水车薪。真正的恢复,需要药物,需要休息,需要营养。
他不能在这里倒下。聂枫睁开眼,眼神疲惫,但深处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他侧耳倾听,拆迁区深处传来野猫的叫声,风吹过断壁残垣的呜咽,远处依稀还有警笛声,但已经非常遥远。暂时,这里是安全的。
他必须思考下一步。沈冰那边情况不明,他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一个刚认识、且互相充满戒备的女警身上。妹妹小文还在诊所,母亲现在应该还不知道今晚发生的一切,但明天呢?如果八爷的残余势力,或者那个“灰鸦”查到了他的身份,会不会去找母亲和妹妹的麻烦?
还有苏晓柔……那个在他最艰难时,偷偷给他塞钱,眼神清澈温暖的女孩子。他答应过她,要好好高考,要一起去看更远的风景。可现在,他浑身是伤,躲在废墟里,被黑帮和可能的内鬼追杀,前途未卜……
一个个念头,如同沉重的石块,压在他的心头。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沉溺于情绪的时候。他必须活下去,为了所有他在乎的人。
他摸了摸贴身藏着的、爷爷留下的那本泛黄笔记。粗糙的纸张触感,带来一丝奇异的慰藉和力量。龙门……那到底是什么?爷爷,如果你在天有灵,能告诉我该怎么做吗?
没有回答。只有窗外呜咽的风声。
聂枫缓缓调整呼吸,闭上眼睛,开始按照龙门内经最基础的吐纳法门,尝试恢复一点点体力和精神。尽管效果微乎其微,但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
时间,在疼痛、寒冷和警惕中,缓慢地流逝。
……
同一时间,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灯火通明。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咖啡味、烟草味,以及一种紧绷的、压抑的躁动。走廊里,穿着制服的警察来来往往,步履匆匆,神色凝重。不时有受伤的队员被搀扶进来,血迹染红了作战服,引来一阵低呼和处理伤口的忙乱。更多的,则是押解着垂头丧气、或满脸凶悍的犯罪嫌疑人的干警,呵斥声、镣铐声、汇报声混杂在一起。
沈冰推开刑侦支队重案组办公室的门,一股混杂着汗味、烟味和紧张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办公室里挤满了人,有的在对着电话大吼,有的在电脑前飞快地敲击,有的则围在白板前,激烈地讨论着什么。白板上贴满了现场照片、人物关系图,以及用红笔写下的各种线索和疑问,中间是“陈天豪(八爷)”、“灰鸦(身份不明)”、“内鬼?”等刺目的字眼。
看到沈冰进来,办公室里的嘈杂声为之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她。目光中有敬佩,有询问,有担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沈队!”
“沈队回来了!”
“沈队,你没事吧?”
几个队员围了上来。沈冰身上还带着硝烟和尘土的气息,脸上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眉眼间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还是被熟悉她的队员捕捉到了。
“我没事。”&nbp;沈冰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现场情况怎么样?伤亡统计出来没有?陈天豪关押好了吗?”
“报告沈队!”&nbp;一个戴着眼镜、神色精干的年轻刑警立刻上前,他是重案组的副组长,李斌,“现场基本控制,击毙武装分子七人,抓获包括陈天豪在内共十一人,缴获疑似高纯度***约十五公斤,现金超过五百万,以及一批制式武器。我方……四人轻伤,两人重伤,已送医,没有生命危险。陈天豪单独关押在楼下二号审讯室,有专人看守。”
听到有队员重伤,沈冰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重伤的兄弟,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医生,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让他们康复。”
“是!”&nbp;李斌重重点头,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沈队,东南角那股伏击我们的火力……很猛,训练有素,不像普通的毒贩。我们抓了几个活口,但都是外围的小喽啰,一问三不知。领头的那几个,要么被击毙,要么……跑了。现场没留下能直接指向‘灰鸦’的证据。那两辆可疑面包车也跟丢了,对方反侦察能力很强。”
沈冰点了点头,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灰鸦”能成为“坤沙将军”在本市的代言人,与八爷平起平坐谈交易,绝不是易于之辈。这次的伏击,时机、地点、火力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明显是早有预谋的接应或者断后计划,目的就是制造混乱,掩护“灰鸦”撤退。而那个潜伏在警方内部的内鬼,很可能在其中起到了关键作用。
“技术科那边,对现场缴获的通讯设备,尤其是那部卫星电话,分析得怎么样了?还有那个指向市局内部的信号源,追踪到具体位置没有?”&nbp;沈冰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李斌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道“技术科初步检查了,那部卫星电话进行了物理加密和自毁设置,在行动开始后不久就自动格式化了所有数据,恢复起来需要时间,而且很可能恢复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至于那个信号源……”&nbp;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追踪到市局内部网络的一个公用中继节点,那个节点覆盖范围包括办公大楼、后勤楼和停车场的一部分,使用人很杂,暂时无法精确定位到个人。而且,对方很狡猾,通话时间极短,用的是虚拟ip和加密协议,很难追查。”
又是这样。沈冰眼神冰冷。对方行事缜密,几乎抹去了所有可能指向内鬼的直接证据。这更说明了内鬼的级别不低,且极为小心。
“继续查,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那部卫星电话,就算化成灰,也要给我查出点东西来。信号源那边,调取那个时间段,覆盖区域内所有人员的行踪和通讯记录,一个一个给我筛!”&nbp;沈冰的语气不容置疑。
“是!”&nbp;李斌应道,随即又面露难色,“沈队,陈天豪那边……他一直要求见你,说有重要情况,关于内鬼和‘灰鸦’的,但只跟你一个人说。而且,态度很强硬。”
“不见。”&nbp;沈冰冷淡地吐出两个字,“晾着他。先审其他人,特别是抓到的那些保镖和打手,还有厂区原来的看守。撬开他们的嘴,我要知道‘灰鸦’的长相、口音、习惯,任何细节!还有,查清楚今晚伏击我们的那伙人的来历,装备来源,行动路线,一点都不能漏!”
“明白!”&nbp;李斌立刻去安排。
沈冰走到白板前,看着上面错综复杂的关系图和一个个问号,目光最终落在“内鬼?”那两个鲜红的字上。内鬼不除,行动就没有秘密可言,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甚至可能让更多的兄弟流血牺牲。今晚的伏击,就是最血的教训。
聂枫……那个少年的面孔,突兀地在她脑海中闪过。他提供的信息,与现场情况基本吻合,尤其是关于内鬼和“灰鸦”企图灭口的部分,解释了伏击的动机。但八爷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线人小朋友”……八爷是故意说给她听的,目的无非是离间,或者扰乱她的判断。那个少年,出现的时机太巧,知道得太多,身手也超出普通高中生太多。他到底是无辜卷入的受害者,还是别有用心者布下的棋子?
沈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理智告诉她,应该对聂枫保持最高程度的警惕,甚至应该立刻将他“请”回来,详细调查。但直觉,或者说,是那个少年在生死关头依旧清亮坚定的眼神,在通风管道里颤抖却清晰的讲述,以及最后交出手机、选择信任她的那一幕,又让她犹豫了。如果他真是棋子,交出手机、透露如此关键的信息,对他背后的势力有何好处?仅仅是为了获取她的信任?那代价未免太大了,而且不可控。
更重要的是,聂枫现在是她唯一能接触到“灰鸦”和交易核心的活线索,是可能打破僵局的关键证人。动了他,这条线可能就断了。内鬼在暗,敌人在逃,她需要这张牌。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神情严肃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是法医科的王主任。
“沈队,初步尸检结果出来了。”&nbp;王主任将一份报告递给沈冰,低声道,“东南角击毙的七名武装分子,身份暂时无法确认,没有案底,使用的武器是制式的,但序列号被磨掉了,来源不明。不过,在其中一个领头模样的家伙身上,我们发现了一点有趣的东西。”
“什么?”&nbp;沈冰接过报告,快速扫视。
“他的后颈,靠近发际线的位置,有一个很小的纹身,被头发遮住了,很隐蔽。”&nbp;王主任用手在颈后比划了一下,“图案很特别,像是一条盘绕的毒蛇,蛇头部位,有一个类似‘’字的标记。我们查了资料库,没有匹配的记录。但据一些边境线报显示,盘踞在金三角地区的‘坤沙’集团内部,似乎有一个精锐的行动小队,成员身上会有类似的毒蛇标记,但具体式样不详。”
坤沙集团!精锐行动小队!沈冰眼神一凛。这进一步印证了“灰鸦”与坤沙集团的关联,也说明对方这次是下了血本,连精锐都派出来了。内鬼提供的消息,让“灰鸦”得以提前布置这支小队,打了警方一个措手不及。
“还有其他发现吗?”&nbp;沈冰问。
“暂时就这些。详细的毒理、弹道分析还需要时间。”&nbp;王主任摇摇头,“对了,陈天豪要求见你,说如果你不去,他会把秘密带进棺材。我看他那样子,不像完全虚张声势。”
沈冰沉默了一下,将尸检报告合上。“知道了,王主任,辛苦了。有新发现立刻通知我。”
王主任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沈冰再次看向白板,目光在“内鬼?”和“坤沙集团”之间来回移动。内鬼,灰鸦,坤沙集团,八爷……一张无形的网,似乎正在收紧,但又处处透着诡异的迷雾。而聂枫,就是这迷雾中,一个模糊而关键的点。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依旧闪烁的警灯和沉寂的夜色。惠民诊所后巷那个少年的身影,苍白、倔强、伤痕累累,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生命力的形象,再次浮现在眼前。
救人,还是抓人?
作为警察,在案件未明、嫌疑人(聂枫)身上疑点重重的情况下,将其控制、审查,是职责所在,也是程序要求。尤其在他可能与黑帮、与八爷有牵扯的情况下。
但作为案件的直接负责人,她清楚地知道,现在将聂枫“请”回来,无异于将他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内鬼在暗处虎视眈眈,“灰鸦”及其同伙在逃,一旦聂枫的身份和作为证人的价值暴露,他将立刻成为众矢之的,生命安全根本无法保障。警方的证人保护程序,在无孔不入的内鬼面前,能起到多大作用?更何况,聂枫的妹妹还在诊所,那是他最大的软肋。
而且,从情感上,或者说,从一种近乎本能的判断上,沈冰隐隐觉得,那个少年,或许真的只是一个被意外卷入的、想要救妹妹的可怜人。他的眼神,做不了假。至少,不完全是假的。
两种选择,如同天平的两端,在她心中激烈摇摆。一边是职责和程序正义,一边是可能的线索和一个人的安危,甚至是一家人的性命。
她缓缓从口袋里,拿出了那部从聂枫那里拿来的、沾着血迹和汗渍的老式手机。手机很旧,款式落后,里面只有寥寥几个通话记录和短信,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垃圾信息和陌生号码,通讯录是空的。技术科初步检查过,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信息或追踪程序。这似乎印证了聂枫的说法,这只是他从混混身上拿来的临时工具。
沈冰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冰凉的边缘。屏幕上,映出她疲惫而冷峻的脸。
良久,她似乎做出了决定。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她拿起办公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李斌,安排两个绝对信得过的、生面孔的兄弟,便衣,去惠民诊所附近,二十四小时轮班,暗中保护一个叫‘聂小文’的女孩,还有她母亲。注意隐蔽,不要惊动任何人,包括诊所的医生护士。有任何异常,随时向我单独汇报。”
挂断电话,她又拿起自己的私人手机,编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输入一个经过加密的临时号码,发送了出去。信息内容只有几个字
“河堤南,废弃水塔,天亮前,药,食物,干净衣服。独自。”
发完信息,她删除了记录,将私人手机收起。然后,她走到白板前,拿起红笔,在“内鬼?”后面,重重地画上了一个圈,又在旁边写下一个名字,但随即又用笔狠狠划掉,只在白板上留下一道深刻的划痕。
她转身,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眼神锐利如刀。
有些选择,没有对错,只有取舍。有些路,注定荆棘密布。但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会走下去,直到水落石出,直到……将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魑魅魍魉,连根拔起。
而那个少年,是棋子,是证人,还是……别的什么?时间会给出答案。在那之前,她选择,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留一个可能打破僵局的“变数”。
只是,这个选择,会将他们两人,都推向更不可测的深渊,还是迎来破晓的微光?
夜色,依旧深沉。市局大楼的灯光,彻夜未熄。而在城市另一端,那片被遗忘的拆迁区废墟里,一个受伤的少年,正强忍着伤痛和困倦,警惕地注视着黑暗,等待着不知是否会到来的黎明,和那个冰冷女警,未知的“消息”。
救人,还是抓人?对沈冰而言,或许从来就不是一个非此即彼的选择题。在法与情的钢丝上行走,本就是她这样的警察,每日面临的常态。只是这一次,钢丝之下,是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