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10点15分,大康市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办公室的陈设透着一种朴素的实用主义,与赵明德书记办公室的奢华形成鲜明对比。
文件柜里塞满了卷宗,墙上挂着辖区地图和几面略显陈旧的锦旗,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淡淡的烟味和纸张油墨的味道。
曾和风尘仆仆地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室外凛冽的寒气。
他将近二十四个小时未曾合眼,眼睛里布满血丝,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却异常亢奋,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鹰。
那种压抑多年、终于看到拨云见日希望的激动,如同强心剂般驱散了肉体的疲惫。
办公室里,常务副局长陈勇正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手里的烟都快烧到手指了。
看到曾和进来,他像看到救星一样猛扑过来,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我的老伙计!你可算回来了!我他妈快顶不住了!”
陈勇指着办公桌上那部红色内部电话,声音里满是焦虑:
(“赵书记的秘书,冯强!半个小时前亲自打来的电话,以普通市民身份,报案!报的是人口失踪案!
失踪人:赵天宇,谭恩明,王海权!说昨夜至今失联,怀疑遭遇不法侵害,要求我局立即立案侦查,全力寻找!”)
他抓着曾和的胳膊,力道大得让曾和皱了皱眉:
(“老曾,这事儿太烫手了!不立案、不出警,于程序不合规矩。
他赵明德立马就能抓住把柄,说我们公安局不作为,甚至可能借此理由直接插手局里事务,或者往省厅打报告!
可要是真立案、真大张旗鼓地去找……
人现在在哪儿你我都清楚,这他妈不是自己打自己脸,把篓子往天上捅吗?!”)
陈勇和曾和是多年的老搭档,一起从基层摸爬滚打上来,感情深厚,性格上一个沉稳坚忍,一个火爆但讲义气。
这些年,两人没少受赵明德和谭恩明的气,陈勇更是因为脾气直,没少被谭恩明穿小鞋。
如今看到曙光,却又面临这种阴险的程序逼宫,难怪他急得跳脚。
曾和却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嘴角还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轻轻挣脱陈勇的手,走到办公桌后,将自己一直紧紧攥在手里的那个密封证物袋“啪”地一声,拍在了桌面上。
证物袋里,正是那本从源海花园A1501室床头柜暗格中起获的黑色硬壳笔记本。
封面上,谭恩明那行“知我罪我,其惟春秋”的字迹,透过塑料袋清晰可见,带着一种嘲讽般的沉重。
“老陈,淡定,淡定。”
曾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稳坐钓鱼台的沉着,他甚至还伸手拍了拍陈勇的肩膀:
“不就是报个警吗?天又塌不下来。还能怎么办?”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吐出两个字:“凉拌!”
“凉……凉拌?!”
陈勇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瞪大眼睛看着曾和:
“老曾,你没发烧吧?这能凉拌?赵明德就等着我们出错呢!”
“我也没说出错啊。”
曾和拉过椅子坐下,好整以暇地拿起自己的茶杯,发现是冷的,也不介意,灌了一大口:
“我也没说‘不’出警啊。”
陈勇被他这慢悠悠的态度弄得更加着急:
“那你是什么意思?”
曾和放下茶杯,手指点了点桌上的证物袋,压低声音,语速却清晰有力:
(“冯强报警,要求找人。
行啊,咱们按程序走。
你,现在就以值班局领导的名义,签发出警指令,派……
嗯,派二大队和三大队,各抽两个小组,上街。”)
“上街?真去找?”陈勇疑惑。
“找?找个屁!”
曾和轻笑一声,眼神里带着老刑警的狡黠和果决:
(“让他们去菜市场、步行街、火车站这些人流量大的地方,重点抓扒手、逮现行犯!
对外就说,接到群众失踪报警,我局高度重视,已调派精干力量上街巡查,同步开展社会治安整治,排查一切可疑情况。
姿态要做足,报告要写得漂亮,照片拍几张,但人,一个不许往军分区那边靠,更不许打听任何相关消息!”)
陈勇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猛地一拍大腿:
(“高啊!老曾!你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既应付了程序,又不得罪……呃,不对,是既履行了职责,又没干扰真正的工作!”)
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
“我马上安排!让兄弟们都知道该干什么,不该问什么!”
“等等,”曾和叫住他,神色重新变得严肃无比,他拿起那个证物袋,轻轻拍了拍:
“在那之前,还有件更重要、更紧迫的事,必须先办!”
陈勇凑近,看着那本笔记本,神色也凝重起来:“这是……?”
“谭恩明的‘功劳簿’,也是咱们局的‘耻辱册’。”
曾和的声音冰冷:
(“里面详细记录了大康市政法系统内部。
这些年被他拉下水、或者主动攀附上去,为赵家父子干脏活累活的蛀虫名单。
时间、事项、金额,有的还有简要过程。”)
陈勇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人?!”
曾和已经快速翻开了笔记本的复印内页(原件已封存),指着其中一页:
(“看,光是咱们市公安局内部,涉及到的就有十三个人!
从分局副局长、支队政委,到关键岗位的科长、派出所长,甚至还有两个指挥中心的!
妈的,我说以前有些行动怎么老是走漏风声,有些案子怎么就查不下去!”)
他的手指用力戳在名单上,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这些都是他的同事,有些甚至是曾经并肩作战过的兄弟。
如今名字却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叛徒和内鬼的名单上,让他感到无比的愤怒和痛心。
“老陈,”曾和抬起头,目光如刀:
(“赵明德想用报警来干扰我们,牵制我们。
那我们就先给他来个釜底抽薪!
趁他们大多数人还不知道谭恩明已经落网、更不知道有这么个名单存在,打一个时间差!
你亲自带队,就从局里这十三个人开始,以‘紧急会议’或‘配合调查其他案件’的名义,一个一个,秘密控制起来!
记住,要快,要准,要秘密!控制后直接分开看押,不准他们互相串联,更不准走漏半点风声!
名单上其他系统的人,我们同步通报给联合巡视组,由他们协调处理。”)
陈勇看着名单上那些熟悉的名字,脸色也变得铁青。
他用力点头,拳头握紧:
“明白了!狗日的,这帮蛀虫!老子早就觉得有些人不对劲了!我这就去办!保证一个都跑不了!”
他转身就要走,曾和又补充道:
(“注意方式,尽量低调。
如果遇到抵抗或试图通风报信……你知道该怎么做。
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一切责任,我来承担!”)
“扯淡!有责任一起扛!”
陈勇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办公室,立刻开始低声打电话调集他最信任的嫡系人马。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曾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一夜的奔波、紧张、兴奋,此刻稍稍放松,疲惫感便如同潮水般涌来。
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他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了指挥中心:
(“我是曾和。现在下达指令:
第一,技术部门,立即对名单上涉及我局所有人员的通讯工具(包括工作手机、私人手机、家庭电话)进行秘密监控,重点监听他们与市委办、赵天宇常用号码、以及彼此之间的联系。
第二,网安部门,监控他们的网络通讯和社交媒体动态。
第三,通知各分局、派出所主要领导(名单上排除的),半小时后召开紧急视频会议,我亲自部署近期安保工作。
注意,会议内容保密。”)
一道道指令清晰下达,整个大康市公安局这个庞大的机器,在曾和的操控下,开始以一种外人难以察觉的方式,内部清洗与对外防御同步启动。
做完这些,曾和才拿起那部红色电话,拨回了冯强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被瞬间接起的。
“冯秘书,我是曾和。”
曾和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稳和公式化:
(“你刚才反映的情况,我局已经收到。
局领导高度重视,我已亲自部署,调派了刑侦、治安的精干力量,正在全市范围内展开摸排走访和治安巡查,寻找失踪人员线索。
请转告赵书记,我们一定尽全力,也希望家属保持冷静,有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
电话那头的冯强显然没料到曾和回复得如此“官方”且迅速,愣了一下,才道:
(“曾局长,效率很高啊。
不过,这只是普通的巡查吗?
失踪的可是赵书记的公子和两位局领导,是不是应该成立专案组,加大力度?”)
曾和语气不变:
(“冯秘书,办案有办案的规程。是否成立专案组,需要根据初步调查情况来判断。
目前我们已按照最高规格的失踪人员预案进行处理。
请相信我们公安机关的专业能力。
另外,也请家属回想一下,失踪人员最近是否有什么异常举动,或者是否透露过要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这些信息对我们很重要。”)
他把皮球又轻轻踢了回去,语气诚恳,挑不出毛病。
冯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显然在斟酌词句,最后才道:
“好吧,希望曾局长能尽快给我们一个交代。赵书记很担心。”
“理解。一定。”
曾和挂断了电话,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交代?很快就会有“交代”了,不过,恐怕不是你们想要的那种。
他看向窗外,市公安局大院里的景象似乎与往常无异,但暗地里,一场针对内部毒瘤的清除手术,已经悄然开始。
几辆看似普通的警车驶出大院,奔向不同的方向,车里的便衣刑警们面色冷峻,目标明确。
(场景切换)
几乎在同一时间,市委大楼里,赵明德听着冯强转述的曾和“官方回复”,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似乎比平时多了些的巡逻警车,心中的不安不仅没有减轻,反而愈发浓重。
曾和的态度太“正常”了,正常得反常。这不像那个多年来对自己唯唯诺诺、隐忍不发的公安局长。
这种按部就班的回应,背后一定隐藏着更大的动作。
“他这是在拖延,在敷衍!”
赵明德猛地转身,对冯强低吼道:
(“继续施压!让那些跟我们一条心的委员、代表,还有企业老板,轮流去公安局‘询问进展’,去市政府‘表达关切’!
打电话给省厅,找谭恩明平时的关系,投诉曾和办案不力!
还有,想办法查清楚,曾和今天上午到底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是,书记!”冯强连忙应下。
赵明德走回办公桌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必须知道,儿子和谭恩明、王海权究竟被关在哪里!
他必须知道,联合巡视组到底掌握了多少东西!
时间,他需要时间,也需要打破现在的信息黑箱。
而就在这时,他办公桌上另一部很少响起的私人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外省。
赵明德心头一跳,迟疑了一下,还是走到里间休息室,关上门,接起了电话。
“喂?”他压低声音。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经过明显处理的、怪异的声音,语速很快,只说了一句话:
“名单泄露了,清理门户,早做打算。”
“咔哒。”电话被挂断,只剩下一片忙音。
赵明德握着手机,僵在原地,浑身冰凉。
名单?什么名单?难道是……谭恩明那个王八蛋,真的留了后手?!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和恐慌,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冲回外间办公室,对冯强嘶声道:
(“快!立刻通知所有我们的人,尤其是公安、检察院、法院系统的,最近低调!
不,立刻请假,离开大康!出去避避风头!”)
冯强被赵明德这突如其来的失态吓了一跳,不明所以:
“书记,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别问了!快去!”赵明德几乎是在咆哮,额头上青筋暴起。
然而,就在冯强手忙脚乱开始打电话的时候,大康市公安局的几间办公室里,已经接连响起了难以置信的惊呼、愤怒的辩解和手铐冰冷的“咔嚓”声。
那份从谭恩明床头柜里取出的名单,如同精准的死亡通知书,开始发挥它致命的效力。
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已然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