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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研磨朱砂

    午后,天光(如果那永恒笼罩的暗红能称为天光的话)似乎比清晨更黯淡了几分,空气中弥漫的甜腻魔气也仿佛更加沉滞。破屋里,林宵刚刚就着一小碗清泉水,勉强咽下苏晚晴捏碎的、最后一点粗粝饼渣,喉咙和胃里依旧火烧火燎地难受。上午强行记忆大量材料知识的疲惫感尚未退去,魂魄的伤痛和经脉的灼痛便如同潮水,再次席卷而来,让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苏晚晴默默收拾了碗,看着林宵惨白冒汗的脸,眼中忧虑更深。她知道下午还有“功课”,以林宵现在的状态,恐怕……

    脚步声再次准时响起,不紧不慢,由远及近。

    陈玄子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没提那个大筐,只拿着两样东西:上午见过的那方粗糙的石臼,还有一小块颜色暗红、夹杂着些许灰色条纹、品相显然不算上乘的朱砂原矿。

    “起来,到后院。”陈玄子的声音依旧平淡,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林宵深吸一口气,用手撑地,挣扎着想要站起。上午盘坐听讲的后遗症还在,双腿酸麻刺痛,加上魂魄伤势牵动,他晃了两下,险些栽倒。苏晚晴连忙搀扶住他。

    陈玄子已经转身往外走了,仿佛没看见林宵的艰难。

    苏晚晴搀着林宵,一步一挪地跟在后面。从破屋到后院泉眼边,不过几十步的距离,林宵却走得气喘吁吁,冷汗涔涔,眼前阵阵发黑。每走一步,小腹丹田和眉心魂窍都传来尖锐的刺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锥在里面搅动。

    后院景象依旧,荒草凄凄,泉眼叮咚。陈玄子将石臼放在泉眼边那块相对平整的石板上,自己则走到一旁,找了块凸起的石头坐下,闭目养神,不再看他们。

    “坐下,对着石臼。”陈玄子闭着眼说道。

    林宵在苏晚晴的帮助下,在石臼前盘膝坐下。冰冷的石板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刺骨的寒意。石臼粗糙的表面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灰白的光,里面空空如也。

    陈玄子睁开眼,将手中那块劣质朱砂原矿丢进石臼里。矿石不大,只有核桃大小,落入臼中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研磨朱砂。”陈玄子言简意赅,“画符之用,朱砂需研成极细粉末,越细越匀越好。杂质需尽量剔除。寻常人研磨,只为粉碎,但修行者研磨,另有讲究。”

    他顿了顿,看着林宵:“你需以手持杵,匀速,同向,不得忽快忽慢,不得来回乱搅。研磨之时,需分出一丝心神,存想自身一点微末阳和之气,或引动胸中铜钱一丝温热道韵,随研磨动作,缓缓注入朱砂之中。”

    “此举并非为了增加力道,而是为了以你自身气息,激发朱砂内蕴的‘阳和’、‘破煞’之性,同时,在研磨过程中,以心神感应朱砂质地变化,杂质分布,引导杵头,将杂质尽可能分离、聚拢,便于后期剔除。”

    “研磨完成的朱砂粉,应当色匀质细,入手温润,隐隐有灵光内蕴,与你自身气息有微弱呼应。如此朱砂,画符成功率与符箓效力,方能提升。若研磨不得法,粗暴碾碎,不仅难以剔除杂质,更会破坏朱砂本身灵性,所得不过是一堆带有颜色的碎石粉,效力十不存一。”

    陈玄子讲解完毕,便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林宵,等待他开始。

    林宵看着石臼中那块颜色暗沉、夹杂杂质的朱砂原矿,又看了看手中那根同样粗糙、顶端已被磨得有些圆滑的石杵。听起来似乎不难,无非是均匀研磨,注入心神。但他知道,以自己现在魂魄破碎、气息紊乱、心神难以集中的状态,要做这“匀速同向”、“注入心神”的精细活,恐怕比上午强行行气还要艰难。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忽略身体各处的疼痛和虚弱感,伸手握住石杵。剑身冰凉沉重,握在手里有些打滑。他定了定神,将杵头对准臼中的朱砂矿石,开始用力向下研磨。

    “嗤——咔……”

    石杵与矿石、臼底摩擦,发出粗糙刺耳的声响。第一下,因为用力不均,石块猛地一滑,杵头撞在臼壁上,震得林宵虎口发麻,手臂一阵酸软。破碎的矿石溅起几点细碎的红色粉末。

    “重来。”陈玄子眼皮都没抬一下,平淡地说道。

    林宵咬了咬牙,再次对准。这一次,他收了些力气,试图控制速度。但手臂因为伤痛和虚弱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导致研磨的轨迹歪歪扭扭,时重时轻,完全谈不上“匀速”。更别提分心去“存想阳和之气”了,光是控制手臂不要抖得太厉害,就已经耗尽了他大半心力。

    粗糙的摩擦声断断续续,研磨出的粉末寥寥无几,且粗细不均,混杂着更多被碾碎但未能分离的灰白色杂质。

    不过十几下,林宵就感觉手臂酸软无力,额头见汗,呼吸变得粗重。更难受的是,当他试图按照陈玄子所说,分出一丝心神去“存想”、去“注入气息”时,眉心那团死气仿佛受到了刺激,猛地躁动起来,带来一阵尖锐的眩晕和恶心感,眼前阵阵发黑,差点握不住石杵。

    “停。”陈玄子忽然开口。

    林宵手臂一僵,杵头停在半空,喘息着看向陈玄子。

    “心神涣散,气息紊乱,手臂无力,轨迹歪斜。”陈玄子毫不留情地指出问题,“你这不叫研磨,叫糟蹋东西。照你这样,这块朱砂磨完,能用的粉末不到三成,灵性全无。”

    林宵脸色一阵青白,垂下头,紧握着石杵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不是愤怒,而是深深的无力感和对自己的失望。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

    “觉得简单?”陈玄子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问道,“持杵研磨,看似粗活,实则炼心。心不定,则手不稳;神不凝,则气不入;力不匀,则质不纯。修行之路,万千法门,无论高大玄奥,还是基础微末,皆需一个‘稳’字,一个‘专’字。你这般心浮气躁,魂伤未愈就想分心多用,如何能成?”

    他站起身,走到林宵身边,枯瘦的手伸出,覆在了林宵握着石杵的手背上。

    林宵浑身一僵。陈玄子的手冰凉干枯,却异常稳定,仿佛铁钳。

    “闭上眼睛。”陈玄子命令道。

    林宵依言闭眼。

    “感受你的呼吸,感受胸口铜钱的温热,感受手臂的酸痛,感受石杵的冰冷沉重,感受臼中矿石的粗糙坚硬……”陈玄子的声音低沉平缓,带着一种奇异的引导力量,“不要抗拒这些感觉,也不要追逐它们。只是感受,如同感受风吹过皮肤,水漫过脚背。”

    “现在,慢慢吸气。想象你胸口的温热,随着吸气,流向右臂,流到掌心,注入石杵。”

    林宵尝试着。剧痛和眩晕依旧存在,但在陈玄子那稳定手掌的覆盖和低沉声音的引导下,他混乱的心神似乎被强行“按”住了一丝。他努力去感受,去想象。很模糊,但他似乎真的感觉到,胸口那点铜钱的温热,极其微弱地,顺着某种路径,流向了右臂。

    “好。现在,手腕用力,匀速,向下,研磨。”陈玄子的手带着林宵的手,开始动作。

    动作很慢,力道均匀,轨迹笔直。石杵与矿石摩擦,发出稳定而低沉的“沙沙”声,不再是之前刺耳的噪音。这一次,研磨出的红色粉末明显细腻了许多。

    “感受杵头传来的反馈,感受矿石在臼底被碾开、破碎、变成细粉的触感。不要用蛮力,用你的‘意’,用那丝微弱的温热,去‘包裹’杵头,去‘引导’它,将矿石的‘阳和’之性‘激发’出来,将杂质‘推开’。”陈玄子继续引导,他的声音仿佛与那稳定的研磨声融为一体,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林宵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这种被引导的状态中。他努力放大那丝微弱的温热感,努力去感受石杵传来的每一次细微震颤,努力去“想象”朱砂的“阳和”之性被激发,杂质被排斥……

    这过程极其耗费心神。仅仅被引导着研磨了不到二十下,林宵就感觉头脑发胀,眉心刺痛加剧,那丝被引动的温热几乎要溃散,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陈玄子适时地松开了手。

    林宵手臂一沉,研磨动作顿时走形,又变得歪斜起来。他连忙停下,大口喘息,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就这么一会儿,比他之前自己胡乱研磨几十下还要累,仿佛进行了一场激烈的搏斗,消耗的不是体力,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精力”。

    “记住刚才的感觉。”陈玄子已经坐回了原处,闭着眼睛说道,“心要静,意要专,力要匀,气要随。做不到,就继续练,练到能做到为止。这块朱砂,磨不完,不许停。磨坏了,就换一块更差的,直到你磨出合格的粉末为止。”

    他的话语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林宵看着石臼中那块只被磨掉一小层、依旧粗糙的矿石,又看了看自己微微颤抖的手臂,咬了咬牙,再次握紧了石杵。

    这一次,他不再急于求成。他闭上眼睛,回忆刚才被陈玄子引导时的感觉。先努力平稳呼吸,将注意力集中在胸口铜钱的温热上,然后尝试将那丝温热缓缓引向手臂。很艰难,那温热如同滑不留手的游鱼,难以捉摸和控制。他试了几次,才勉强让其流向掌心。

    然后,他睁开眼,盯着石臼中的矿石,手腕用力,开始研磨。速度很慢,力道尽量放轻、放匀。他不再去追求一下子磨出很多粉末,而是专注于每一次杵头落下时的轨迹和力道,专注于那“沙沙”的摩擦声是否稳定。

    同时,他分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心神,存想那丝流入掌心的温热包裹着杵头,随着研磨,注入矿石之中。

    起初依旧歪斜,手臂的酸痛和魂魄的刺痛不断干扰着他。但他强迫自己忽略那些干扰,只关注手中的石杵和臼中的矿石。错了,就停下来,调整呼吸,重新感受铜钱的温热,然后再来。

    慢慢地,他的研磨动作变得稳定了一些,虽然依旧称不上完美匀速,但比最初好了太多。那“沙沙”的摩擦声也变得连贯平稳。

    然而,更大的挑战来了。当他试图在维持稳定研磨的同时,持续保持那丝心神的“存想”和“注入”时,眉心魂窍的刺痛骤然加剧!仿佛有无数细针在同时攒刺!同时,一种深沉的、源自魂魄深处的疲惫和眩晕感猛烈袭来,让他眼前一花,手中的石杵差点脱手飞出!

    “呃……”林宵闷哼一声,不得不停下动作,用手撑住地面,才没有栽倒。他脸色惨白如纸,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石臼边缘溅开细小的水花。太阳穴突突直跳,脑袋里像是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又胀又痛。

    仅仅是同时做“稳定研磨”和“心神注入”这两件事,对他这破碎的魂魄和虚弱的心神而言,负担竟然如此巨大!这比上午单纯的吐纳行气,似乎更加“精细”,对“控制力”的要求更高!

    苏晚晴在一旁看得揪心不已,却又不敢出声打扰,只能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陈玄子依旧闭目养神,对林宵的痛苦挣扎恍若未见。

    休息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等到那剧烈的头痛和眩晕稍有缓解,林宵抹了把脸上的冷汗,再次握住了石杵。

    继续。

    失败,调整,再继续。

    石臼中的矿石一点点变小,粗糙的表面被磨平,露出内里颜色稍显鲜红的部分。研磨出的红色粉末在臼底堆积,虽然依旧能看到一些未能分离的细小杂质,但比最初那粗粝的状态已经好了太多。

    林宵的全部世界,仿佛只剩下手中的石杵,臼中的矿石,胸口那点需要拼命捕捉才能引动的温热,以及那无时无刻不在撕扯着他神经的剧痛和眩晕。他的手臂早已麻木,只是机械地重复着研磨的动作。汗水迷了眼睛,他就胡乱用袖子擦一下。呼吸因为过度消耗和痛苦而变得灼热短促。

    时间在枯燥、痛苦、重复的研磨中缓慢流淌。破屋外永恒暗红的天光似乎又黯淡了一丝,预示着“白昼”将尽。

    终于,当石臼中那块核桃大小的矿石被磨得只剩指肚大小时,林宵感觉自己的意识已经模糊,手臂沉重得仿佛不是自己的,每一次抬起落下都需用尽全身力气。眉心魂窍的刺痛已经变得麻木,只有一阵阵的空虚和灼热交替袭来。他知道,自己到极限了。

    他停下动作,拄着石杵,大口大口地喘息,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看不清石臼里的景象。

    就在这时,陈玄子睁开了眼睛,缓缓走了过来。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从石臼中捻起一小撮刚刚研磨出的、尚带着余温的朱砂粉末,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又用指尖轻轻捻动感受,最后,甚至闭上眼,似乎在以灵觉感知。

    片刻后,他放下粉末,看向几乎虚脱的林宵,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杂质未净,细度不均,灵性激发不足三成,心神注入时断时续。”

    评价依旧苛刻。

    但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依旧平淡:

    “不过,比起最开始那一团糟,总算有了点模样。手稳了些,知道用力了。心神…也算沾了点边。”

    他将那块指肚大小的矿石残渣和研磨出的粉末分开,将粉末小心地倒入一个陈玄子不知何时拿来的、半个巴掌大小的破陶碟中。

    “这些,留着。明日画符用。”陈玄子将陶碟放在林宵面前,“记住研磨时的感觉。修行无捷径,点滴积累,皆是功夫。今日到此为止。”

    说完,他不再看林宵,背着手,慢吞吞地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昏暗之中。

    林宵呆呆地看着面前陶碟中那一点点暗红色的、并不完美的朱砂粉末,又看了看自己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布满红痕、微微颤抖的右手,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是失望于成果的粗陋?是庆幸于终于完成了这折磨人的功课?还是……一丝极其微弱的,对自己竟然真的坚持下来、并且似乎“摸到了一点边”的……奇异满足?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身体向后一仰,重重地倒在冰冷粗糙的石板地上,望着头顶那破陋屋顶外永远暗红的天空,大口喘息,任由汗水肆意流淌。

    苏晚晴连忙扑过来,用袖子轻轻擦拭他脸上的汗水和污迹,眼中含着泪,声音哽咽:“好了,好了,做完了,休息吧……”

    林宵想对她笑笑,却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了。他缓缓闭上眼睛,意识在极致的疲惫和未散的痛苦中,迅速沉入一片黑暗。

    研磨朱砂,这看似微不足道的基础工序,却让他真切地体会到了修行之路的艰辛与枯燥。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明日,等待他的,将是更加考验耐心、控制力与心性的——画符千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