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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晨起吐纳

    当那扇本就破烂不堪、勉强挂在门框上的木板门,被一只穿着破旧布鞋的脚“哐当”一声踹开时,林宵正陷在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中。梦里是无边无际的血色,是玄云子那张模糊而狰狞的脸,是李阿婆消散时的叹息,是苏晚晴坠落冰冷河水的画面,最后,所有的景象都坍缩成眉心一点剧烈灼烧的黑暗,要将他彻底吞噬。

    “时辰到了,起来。”

    一个沙哑平淡、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凿破了混沌的梦境,也凿进了现实。

    林宵浑身一激灵,猛地从枯草铺上弹起——这个动作立刻牵扯到魂魄深处未愈的裂伤,剧痛如同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大脑,让他眼前一黑,闷哼一声,险些又栽倒回去。

    破屋里依旧昏暗,只有从破陋的屋顶和墙壁缝隙透进来的、永恒不变的暗红色天光,勉强能让人看清轮廓。他急促地喘息着,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仿佛要撞碎肋骨。他下意识地看向门口。

    陈玄子佝偻的身影堵在门口,背着光,面容隐在阴影里,只能看清那身浆洗发白、打满补丁的灰布道袍轮廓。他手里似乎提着什么东西,但看不太清。他就那样站在那里,没有催促,也没有不耐,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苏晚晴也被惊醒了,她本就睡得很浅,几乎在门被踹开的瞬间就睁开了眼睛,迅速坐起,警惕地看向门口,看到是陈玄子,才稍稍松了口气,但身体依旧紧绷。

    “道…道长。”林宵忍着剧痛和眩晕,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行礼,却被陈玄子抬手止住。

    “不必了。”陈玄子的声音依旧平淡,“还能坐起来,就坐着。省点力气,待会有你受的。”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甚至带着点冷冰冰的意味。林宵心中微凛,依言靠着冰冷的土墙坐好,苏晚晴连忙挪到他身边,用身体支撑着他有些摇晃的身体。

    陈玄子这才慢吞吞地走进破屋,将手里提着的东西随手放在地上——是两只豁了口的粗陶碗,里面盛着些清澈的液体,散发着后院那眼清泉特有的、微带甘冽的气息。还有两个比昨晚更硬、颜色更深的粗粮饼子,同样散发着陈旧谷物的味道。

    “喝了,吃了。”陈玄子言简意赅,“半柱香后,开始今日功课。”

    说完,他也不看林宵和苏晚晴的反应,自顾自地走到破屋唯一一扇没有完全塌陷、只是用破烂草席堵住的“窗户”边,背对着他们,望着外面永远暗红的天空,不再言语。

    破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林宵压抑的喘息声和苏晚晴轻柔的拍背声。半炷香,大概就是现代时间的十五分钟左右。这点时间,连吃个饼都勉强。

    林宵没有犹豫,接过苏晚晴递来的陶碗,将里面冰凉的泉水一饮而尽。泉水入喉,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稍稍缓解了喉咙的干灼和魂魄撕裂带来的燥热感。他又接过那硬邦邦的饼子,用尽力气撕咬、咀嚼、吞咽。饼子粗粝得划嗓子,几乎没什么味道,但昨夜那点饼糊提供的热量早已消耗殆尽,此刻胃里传来的虚弱感提醒他,必须吃下去。

    苏晚晴也默默地吃着自己的那份。她的动作比林宵稍快些,但同样艰难。魂力枯竭带来的虚弱和灵蕴消耗的亏空,让她也急需补充。

    两人都在与时间赛跑,与身体的本能抗争。

    陈玄子仿佛对身后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窗外。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与这座破败道观、与外面污浊世界格格不入的沉静。

    半炷香的时间,在沉默和艰难的吞咽中飞快流逝。

    当林宵终于咽下最后一口粗粝的饼渣,感觉那东西像块石头一样沉甸甸地坠在胃里时,陈玄子转过了身。

    “时辰到。”他走到破屋中央相对空旷一点的地方,踢开几块碎石,盘膝坐了下来,动作自然随意,仿佛身下不是冰冷潮湿的泥土地,而是柔软的蒲团。

    “过来,坐下。”他看向林宵,目光平静无波。

    林宵深吸一口气,在苏晚晴的搀扶下,艰难地挪动身体,来到陈玄子对面约三步远的地方,学着他的样子,盘膝坐下。仅仅是这个简单的动作,又让他出了一身冷汗,眉心黑气似乎都因为气血的微弱流动而躁动了一下。

    苏晚晴退到一旁,紧张地看着。

    陈玄子没有立刻开始传授,而是上下打量了林宵一番,尤其是他眉心和心口的位置,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在狭小破败的屋子里回荡:

    “修行之路,万千法门,归根结底,不过‘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炼虚合道’十六字。然万丈高楼平地起,一切之始,在于‘气’。”

    “天地有气,清浊升降,周流不息。山川草木,飞禽走兽,乃至你我,皆在气中,皆为气所养,亦为气所困。”

    “你身负重伤,魂种破碎,经脉郁结,气血枯败,更兼死气盘踞灵台,寻常药石功法,于你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甚至可能火上浇油。”

    陈玄子的话语平铺直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然,天地之气,乃最本源之力,亦是最温和之药——前提是,你能引之、纳之、化之、用之。”

    “今日,便传你最基础,亦是最根本之法——引气吐纳,循脉周天。”

    他顿了顿,目光如古井无波,看着林宵:“此法看似简单,无非一呼一吸,意念存想。然,对于你这般伤势,每引一丝灵气入体,每循经脉运行一寸,皆如钝刀刮骨,烈焰焚身。其中痛苦,非常人所能忍。你若现在反悔,还来得及,老道我送你些固魂的野草根茎,你自去山下等死便是。”

    林宵抬起头,尽管脸色惨白,冷汗涔涔,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麻木的坚定:“弟子…无悔。”

    陈玄子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闭目,凝神。”他缓缓道,“所谓凝神,非是让你集中精神去想什么。你灵台破碎,意念散乱,强行集中,反受其害。只需…尽力放空,感受自身呼吸,感受胸口那点温热,感受眉心那处冰冷与灼热交织的痛楚。不去抗拒,亦不去追逐,只是…看着,如同看着溪水流过石头。”

    这说法与林宵想象中“集中精神”截然不同。他依言闭上眼,尝试着“放空”。这很难,剧痛无时无刻不在撕扯他的意识,各种杂念纷至沓来。但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呼吸上,放在胸口铜钱那稳定的温热搏动上,甚至放在眉心那令人发狂的痛楚上。只是“看着”,如同一个旁观者。

    渐渐地,虽然痛楚依旧,但那种被痛楚完全淹没、身不由己的感觉,似乎淡了一点点。他的呼吸,在无意识中,变得稍微绵长、细微了一些。

    陈玄子微微颔首,继续道:“很好。现在,吸气时,意念存想,天地间游离的、稀薄的、相对清灵之气,随鼻息吸入,沉入下腹脐下三寸——此处谓之下丹田,乃藏精之所,生气之源。”

    林宵尝试照做。吸气,想象有清凉的气息从口鼻进入。但他重伤未愈,呼吸本就短促费力,加上意念难以集中,所谓的“清灵之气”根本感觉不到,只觉吸入的依旧是这破屋内污浊阴冷的空气,甚至带着外面渗透进来的、令人不适的魔气甜腥。

    “莫急,莫贪,莫求。”陈玄子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在破屋中缓缓流淌,“此地灵气稀薄浑浊,更有魔气侵染,你能感应到的,微乎其微。但微乎其微,亦是存在。只需存想其‘清’、‘灵’之质,引导其下沉便可。哪怕十次呼吸,百次呼吸,只得一丝,亦是成功。”

    林宵定了定神,摒弃焦躁,继续尝试。一次,两次,十次……他只能勉强维持着那种“旁观”的放空状态,在呼吸间畅想那虚无缥缈的“清灵之气”下沉。没有任何感觉,只有肋骨的疼痛和肺部的憋闷。

    “呼气时,意念存想体内浊气、病气、死气,随气息排出体外。”陈玄子继续指导,“尤其注意你眉心盘踞之死气,想象其如黑烟,随呼气缓缓散出。”

    这一次,似乎稍微“实在”一点。林宵能清晰地感觉到眉心那团黑气的存在,冰冷、沉重、充满恶意。他尝试在呼气时,想象这股黑气被带动,顺着呼吸排出。然而,那黑气如同生了根,纹丝不动,反而因为他的“关注”和“引动”尝试,变得更加躁动,带来更尖锐的刺痛。

    林宵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一颤。

    “忍住。”陈玄子的声音毫无波澜,“死气盘踞魂窍,与神魂纠缠,岂是轻易可动?引气吐纳,非一日之功。今日,你只需记住这呼吸存想之法,记住那‘清灵入,浊邪出’的意念即可。感受不到灵气,排不出死气,皆属正常。”

    林宵咬着牙,汗水已经浸湿了后背。仅仅是这最简单的呼吸存想,就让他疲惫不堪,魂魄的痛楚被不断放大。

    “接下来,是循脉。”陈玄子等林宵喘息稍定,继续道,“若能引入一丝清灵之气沉入下丹田,便需以意念导引之,沿任脉上行,过膻中,至咽喉,上贯头顶百会;再沿督脉下行,过玉枕,穿夹脊,至尾闾,复归下丹田。此为一小周天,乃气行基础路径。”

    他讲得很慢,将几个关键的穴位位置以最直白的方式指出,并让林宵用手触摸确认大致位置。

    “你经脉郁结,多有滞塞。灵气运行,必遇阻碍。届时,会有胀、痛、酸、麻、痒,甚至如刀割针扎之感。此是灵气冲关,疏通淤塞之必然。需谨守心神,忍受痛苦,以水磨工夫,缓缓图之,切不可强行冲撞,否则经脉破损,神仙难救。”

    陈玄子的警告让林宵心头一沉。仅仅是听着,就能想象那会是怎样一番痛苦折磨。

    “现在,从头开始。闭目,凝神,呼吸,存想。”陈玄子不再多言,只留下这八个字,便如同入定般,闭上了眼睛,不再理会林宵。

    破屋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屋外永不停歇的风声,和林宵越来越粗重、也越来越艰难的呼吸声。

    他闭上眼,努力放空,感受呼吸,存想清灵之气吸入,浊死之气呼出。一次又一次,枯燥,乏味,且伴随着眉心黑气因“引动”尝试而不断加剧的刺痛。

    时间一点点流逝。林宵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可能只是一盏茶,也可能像一个时辰那么漫长。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在剧痛和重复的枯燥中变得模糊,身体因为长时间的盘坐而僵硬麻木,冷汗早已湿透了衣衫。

    就在他几乎要支撑不住,意识即将涣散时——

    胸口那枚紧贴皮肤的铜钱,似乎微微温热了一丝。

    紧接着,在他又一次尝试存想“清灵之气”下沉时,仿佛幻觉一般,他“感觉”到,随着微弱的吸气,似乎真的有一丝极其细微、清凉如薄荷、却又带着某种沉重厚实意韵的“气息”,顺着呼吸,沉入了小腹丹田的位置!

    这感觉太微弱,太短暂,以至于林宵以为是自己痛得出现了错觉。

    然而,下一息,当他尝试以意念引导这丝微乎其微的“气息”,沿着陈玄子所说的路线,从下丹田向上运行时——

    “轰!”

    仿佛一根烧红的铁钎,猛地捅进了他郁结堵塞的经脉之中!

    难以形容的、撕裂般的剧痛,从小腹位置陡然爆发,瞬间席卷了半个身体!那不是肉体的疼痛,而是直接作用于经脉、作用于更深层“气”的运行路线的剧痛!林宵浑身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吼,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被一直紧张关注着的苏晚晴连忙扶住。

    “噗!”一口暗红色的淤血,从他口中喷出,溅在面前的泥土地上,触目惊心。

    陈玄子缓缓睁开了眼睛,看着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溢血、浑身剧烈颤抖的林宵,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感受到气了?”他平淡地问道。

    林宵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丹田和经脉那火烧火燎的剧痛,他几乎说不出话,只能艰难地点了点头。

    “嗯,比老道预想的快一点。”陈玄子似乎并不意外,“引气入体,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难关,是‘行气’。你经脉郁结太甚,灵气运行,如钝刀割肉。今日到此为止,不可再强行尝试。”

    他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刚才只是进行了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教学。

    “今日功课,便是这呼吸存想,感应灵气。何时能心平气和,一呼一吸间,隐约感知清浊之气出入,何时能引一丝灵气沉入丹田而不引动剧痛,便算入门。”

    “至于行气周天,疏通经脉,非一日之功,急不得。强行冲关,只有死路一条。”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淡地传来:

    “午后,辨识材料。修行之道,法财侣地,财之一字,并非单指金银,草木金石,天地万物,皆有其性,识之,方能用之。”

    说完,他的身影便消失在门口昏暗的天光里。

    破屋内,只剩下林宵压抑的痛苦喘息,和苏晚晴低低的、充满担忧的啜泣声。

    晨起吐纳,第一次尝试,以一口淤血和几乎崩溃的剧痛告终。

    前路,果然如陈玄子所言,布满荆棘,每一步,都需忍受刮骨焚身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