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还照在阵台上,很亮。风轻轻吹着,草叶晃了晃,溪水慢慢流。刘思语还在角落里躺着,脸贴着手臂,怀里抱着三株苗,呼吸很稳。她口袋里的刻符石露出一角,闪着微光,像一颗没灭的星星。
我站在原地,手还按在雷引子上。它在我手里轻轻震了一下,不是因为敌人来了,而是因为我明白了一件事——不能再等了。
地脉跳得很稳,但我知道这种稳不会太久。界使说过的话是真的,他留下的影子也是真的。那个黑影就贴在屏障外面,一天比一天靠近。我们看不到它,可它一直在看着我们。上次蚀脉钉被毁的时候,震动传出去了,就像敲了一声钟,声音越过大渊,落到了不该去的地方。
我闭上眼,查了三次。第一次看地脉,没问题;第二次看四周的灵气,也没乱;第三次连七座符塔的底座,信号通的。确认现在安全,我才把手从雷引子上拿开,把它收进胸前的布袋里。布袋口用麻绳扎紧,贴着胸口,能感觉到它的温度。
修炼结束了。现在要准备战斗。
我走到阵台中间,脚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一点声音。夜里很安静,这声音听得清楚。我蹲下身,手指摸到地上一道裂痕——是上次引雷炸出来的,还没补。我用力一按,指尖出血,血顺着缝流进去,石头好像吸走了血。
然后我抬起右手,在空中画一个三角符印。手指带出一丝灵力,落地变成光点。七个光点一个个亮起,围着阵台,对应七座符塔的位置。我小声念了一句白泽教的话:“光起不为照夜,只为通声。”
话刚说完,第一座塔亮了。
青光从塔底往上爬,到顶射出一道细光,直冲天空。第二座跟着亮,接着第三、第四……七座塔全亮了。光芒连成一圈,发出低低的嗡嗡声。人听不太清,但林子里的鸟兽都惊了一下,远处守夜的猎户抬头看天,知道这是紧急集合的信号。
我没多等。拿出五块玉简,上面刻着不同的图案:鹿角、鱼鳞、斧刃、竹节、火纹。分别是东岭、西河、匠坊、学堂传讯队、核心护卫的标志。我把它们抛向空中,同时打出灵识印记。
光影出现了。
东岭猎户的老把头第一个出来,虚影站在阵台前,皱眉看着我。“这么晚,有事?”
我点头。“有大事。”
西河渔族的妇人也来了,提着水灯,站在边上。“地脉又出问题了?”
“不是地脉。”我说,“是外面。”
他们都沉默了。
我从衣襟里取出一点银光——是界使离开时留在空气里的气息。我用灵力托着它,让它展开。空中出现画面:山海界的轮廓浮着,地脉像网,主阵眼发亮。而在界外的虚渊中,一团大黑影贴着屏障,边缘模糊,却压得空间扭曲。几根细线从它身上伸出来,搭在屏障上,轻轻拉扯,像是在试探。
大家盯着那黑影,没人说话。
老把头看了很久才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天前。”我说,“现在已经碰到屏障外层了。”
“它打进来没有?”
“没有。但它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松懈,等屏障再弱一点。”我看向每一个人,“蚀脉钉那一战太强,震开了两界夹缝。我们赢了,但也让人听见了动静。现在门外有人站着,正看着我们的窗户。我们不能装作不知道。”
渔族妇人脸色变了。“那孩子呢?学堂那边……”
“学堂明天停课一天。”我说,“改成成人集训。女人和孩子可以进地窖躲一躲,但不用慌。这不是打仗,是防着点。就像下雨前关窗,不是天塌了,只是提前准备。”
老把头想了想,终于点头。“你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
我收起银光,站起来。“我现在分组。东岭猎户当游哨组,负责外面树林巡逻,每两个时辰换一次班,发现不对立刻用火羽报信。西河渔族当水防组,盯着地下暗流和泉水,水质变浑或者水流变快,马上拉水铃。中部匠坊是器修组,今晚必须修好所有坏掉的法器,明早我要检查。学堂少年分成传讯队,十人一组,轮流守塔,不准离开。”
我顿了顿,看向最后一块玉简。
“我带十个精锐,组成核心护卫组,守主阵眼周围三里。任何靠近的人或东西,不管是什么样子,一律拦下上报。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动手。”
大家都不说话了。
渔族妇人迟疑着说:“万一……它是吓唬人的?咱们这么一动,反而吓到百姓。”
我摇头。“不是吓唬。我能感觉到那个影子,它每天都在靠近。我们不动,它就会更大胆。今天只是看着,明天可能就要推门了。我们必须先做好准备。”
老把头叹了口气。“你说得对。那就干吧。”
我抬手,五块玉简同时烧起来,变成灰落下。这是命令生效的意思。
他们一个个散了,虚影消失。我知道他们会马上回去安排人手,不会拖。
我回到阵台中间,坐下。还有一件事要做——调试雷引子。
我把它从布袋里拿出来,放在两手之间。它表面有些暗斑,是上次反噬留下的伤。我闭眼,调动体内的“御枢真印”,让灵力分三层运行。
第一层,“生壤引”往下走,连上地脉,把生气送进雷引子根部。它轻轻抖了一下,暗斑淡了一些。
第二层,“净域引”横着扫,清理里面的东西。我感觉有一点堵,像细沙卡住了路。我加大灵力,冲了七次,直到完全通畅。
第三层,“引雷劲”走天线。我指尖点出一点电光,顺着雷引子顶部的纹路划下去。整支神器开始发热,后来变得温润,全身发出白光,和我丹田里的“御枢真印”同步了。
成了。
我睁开眼,摸了摸阵台边的符文槽。那里原来插着旧符,已经磨花了。我拿出新刻的净灵符,一枚一枚插进去。每插一枚,阵台就轻震一下,草叶自己动起来,地气流动快了一点。七枚符全插完,主阵眼的气息强了三成,随时能启动大阵。
我站起来,走到阵台边,看向村子。
灯火多了。不是每家都亮,而是几个关键地方:东岭山口点了三堆火,是巡逻队出发的信号;西河边漂着几盏水灯,底下连着感应线;匠坊屋顶冒青烟,炉子还在烧;学堂门口站着两个少年,穿着传讯服,手里拿符牌,正听老教习讲话。
大家都在动。
我没有瞒消息。真相不能藏,也不能乱讲。各族长会统一说:“不是打仗,是防备。”百姓可能会不安,但不会乱。老人会嘀咕几句,孩子会问爸妈为什么不上学,但他们不会哭闹。因为他们知道,有人在守着。
夜更深了。
七座符塔的青光连成一圈,低响不停,像大地的呼吸。林子里巡逻的人影来回走,脚步轻而整齐。溪水上下游放了浮标,如果有东西经过,铃就会响。整个山海界绷得紧紧的,等着风暴来。
我走回阵台中间,坐下来。腿盘着,手放在雷引子上。它贴着手心,暖暖的,像一颗跳动的心。
我不再闭眼。
灵觉放出去,沿着七塔连线,扫过十里范围。每一寸地,每一条水,每一丝风的流动,我都感觉得到。我不急着练新招,也不继续修。我现在要的是稳,是守,是等。
等他们来。
刘思语还在睡。她翻了个身,把三株苗抱得更紧,像怕它们冷。脸埋在手臂里,睫毛在月光下有小小的影子,一动不动。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需要知道。她该睡觉,该做梦,该相信明天还能看到新芽长大。
可我知道。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尖还有灵力的余热,像刚做完活的铁匠的手。我握了握拳,又松开。体内的“御枢真印”稳稳转着,不激动,不着急,只有一种沉下来的感觉。
事情很多。
巡逻队要选人,不能随便挑,得找能吃苦、心稳的。符塔要加固,位置不能照老图。铁根麦要播种,得赶在下一次地气上升前种完。倒了的房子要搭棚,老人孩子要先安顿好。孩子们要学新符文,不只是“静域初引”,还要教他们认地脉、辨邪气。刘思语要继续练刻符石,她有天赋,得让她坚持下去。
我不急。
因为我不是一个人。
我看向远方的山。
那里黑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路上了。
风吹过来,带着草香和水汽。溪水静静流,虫子一阵一阵叫。地脉一下一下跳着,很稳。
我坐着,手放在雷引子上。它轻轻震了一下,像是回答我。
刘思语动了动,手一抬,把那三株苗盖在胸口,像护着宝贝。
我没动。
眼睛看着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