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刚过中午,山影落在北坡上。我站在主阵眼的位置,手还放在雷引子上。那东西贴着我的掌心发烫,像刚从火里拿出来的木炭。
已经第五天了。地脉的跳动稳了下来,溪水绕着阵台流了一半,往村子方向去了。草长到脚踝那么高,有些地方还冒出了花苞,紫色的,黄色的,藏在石头缝里。
我没动。
前几天一直忙,翻土、埋符、引灵、立桩,没时间想别的。今天不一样了。人一静下来,就感觉到了。
东谷守卫来了。
他背着一根木头,不是新的,是烧过又刨平的老梁,一头刻着护界纹,另一头用火漆封住了。他走到阵台前,放下木头,没说话,对着主阵眼鞠了个躬,转身走了。他的背影还是那样,左臂吊着布条,走路时肩膀一高一低。
我没拦他。
他知道我在看他。
西崖姑娘也来了。
她提着一个红布袋子,边角都磨毛了。她走到石板前,把袋子放在木头上。我认得这个袋子,以前她用血混朱砂画净水符,就是装在里面。这次她没打开,也没多看一眼,只低头行礼,然后退到一边,坐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安静地等着。
南岭老猎人拄着拐杖来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手里没拿东西,但腰间的皮袋鼓着。到了阵台前,他解开袋子,拿出一卷兽皮,颜色发黑,像是传了很多代。他双手捧着,放到石板中间,又从怀里拿出三颗黑石头,摆成三角压住兽皮。做完这些,他跪下,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到地面时,发出一声闷响。
他站起来的时候,眼角有泪。
他没擦。
他看了我一眼,点点头,转身走了。
村里的老人也来了。
他们抬来一口陶锅,不是铁锅,是祖上传下来的,裂了几道缝,用铜丝绑着。锅里放着一把米、一把盐,还有一小截槐树枝。他们把锅放在石板边上,没人说话,也没行礼,放完就走,站到远处树下,抬头看着我这边。
孩子们也来了。
不是一个接一个来的,也不是一起的。有的拿着泥捏的小人,有的拿着纸折的小船,有的拿着烧过的瓦片。他们不靠近阵台,只远远地把东西放在路边,蹲一会儿,再跑开。有个小女孩把一朵野花插进石缝里,站了很久才走。
没人说话。
没人吵闹。
他们来了,放下东西,行礼,或点头,或跪下,然后离开。动作都很轻,好像怕惊到什么。
我一直站着,手没动。
雷引子还在发烫。
我知道他们是来谢我的。
可我不敢答应。
不是不想,是不敢。这几天我做了什么?翻了几块土,引了几道水,教几个孩子捏泥种芽。可他们呢?他们失去了房子、亲人、祖坟,有人连坟都没了。他们还能回来,还能站在这里,还能拿出这些东西——这才是真本事。
我低头看脚下的石板。
上面刻着“风调雨顺”四个字,背面贴着老者给的净灵符,火已经烧完了,只剩一圈灰白印子。就在那印子下面,青草钻了出来,一圈一圈,像是给石板镶了边。
我想起昨天早上,五个孩子来找我,说想学“让草长出来的法子”。我答应了,写了十张“生壤引”,五张“润木诀”,还有一张简化版的“静域初引”。他们接过符纸时,手都在抖。
现在,他们的父母来了。
不是来要回报,是来送东西。
他们把最老的东西、最后的家底、从来不给人看的传家宝,一样样摆在阵台前。没有一句“谢谢”,但每一个动作都在说:我们信你。
我忽然觉得喘不过气。
不是累的,是压的。
这份情太重,比蚀脉钉还沉,比雷引子还烫。它不吵不闹,却让我站都站不稳。
我想逃。
可我能去哪儿?
这是我选的路,是我握住雷引子那天就决定的事。我不是为了听一声“谢谢”才回来的,可我没想过,他们会这样,把心放在面前。
我闭上眼。
耳边都是脚步声,轻轻的,慢慢的,带着泥土的味道。他们来,他们放,他们走。没人停留,没人回头。他们知道我不喜欢热闹,连呼吸都放轻了。
过了很久,声音少了。
我睁开眼。
阵台前堆满了东西。
木碑、布袋、兽皮、陶锅、泥人、纸船、野花……一层叠一层,像一座小山。阳光照在上面,映出各种颜色,有旧的,有新的,有烧焦的边,也有刚长出的芽。
我终于动了。
我从火种袋里拿出最后一张净灵符。
这张符我一直没用。是老者临走前塞给我的,说“留着,关键时刻能救命”。我一直收着,知道它不一样。今天,我拿出来用了。
我蹲下,把符纸放在石板中央,就在那卷兽皮前面。
我掏出火石,敲了一下。
火星跳出来,落在符纸上。
火苗起来了,不大,蓝紫色,烧得很慢。我盯着它,看它一点点烧掉符纸的边,然后往中间去。火光照在那些东西上,木碑亮了一下,布袋的红线闪了闪,陶锅里的槐树枝突然“啪”地炸了个小火花。
我伸手,按在石板上。
灵流顺着掌心流出去,不多,刚好托着那团火,不让它灭,也不让它大。我要它烧久一点,再久一点。
火光中,我说话了。
声音不大,但我知道他们听得见。
“从此,共守此界。”
说完,我没抬头。
火还在烧。
符纸烧了一半,灰烬卷着边往下落。我看见一只蚂蚁爬过灰堆,背上扛着一小片花瓣。它没停,也没躲,穿过火光,往草丛去了。
我松了口气。
手还按着石板。
地脉一下一下跳着,很稳。溪水在不远处流着,孩子们在浅水里跑,踩得水花四溅。有个男孩摔了一跤,趴在地上笑,他妈妈过去拉他,一边骂一边拍他身上的泥。
生活回来了。
不是我一个人拉回来的。
是他们,是这些不说话的人,用行动,把根重新扎进了这片土地。
我慢慢站起来。
腿有点麻,站久了都会这样。我活动了下膝盖,看了看阵台前的那堆东西。它们静静地躺着,不再是某一家的秘密,而是成了大家共同的东西。
这时,我看见刘思语。
她一直坐在学堂旧址旁,从头到尾都没动。两条腿悬着,鞋底沾着泥,校服袖口的破洞更大了,像是被石头蹭的。她手里握着一块石头——是我昨天给她的刻符石,指甲大小的一块边角料。
她没看我。
她低头看着石头,手指一遍遍摸着上面的纹路。那是我用指甲刻的简单符纹,不大,但完整。她说要练,要让这石头亮一下,然后建第一座塔。
现在,她站起来了。
她走得慢,一步一步,踩在干草上,发出轻微的声音。她走到阵台边缘,没踏上石板,只在外围蹲下。然后,她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块刻符石。
她看了很久。
阳光照在石头上,符纹的凹槽里闪着微光。她轻轻吹了口气,像是怕弄脏。然后,她把它放进石板外沿的一个小坑里——正好卡住,不会滚。
她没说话。
放完石头,她拍了拍手,转身走回学堂旧址。
那里,她的三株幼苗还在。黄豆叶展开了,芝麻长高了一些,那颗黑种子的嫩芽弯着,像个小钩子。她蹲下,从旁边的小水洼里舀了点水,浇在根部。水渗进去,土变深了。
她就这样坐着,背靠着残墙,看着苗,一动不动。
我没过去。
我知道她在做什么。
她在守。
和我一样。
太阳偏西,风吹起来了。
吹过溪面,带起细浪。信物堆上的布袋轻轻晃,陶锅里的米粒沙沙响。火快烧完了,最后一角符纸卷起来,变成灰白,飘下来,落在兽皮上,又弹开。
我还站在原地。
雷引子贴着手心,温度降了些,但还在跳,一下一下,像在回应地脉。
我知道明天要做的事。
巡护队要开始挑人了。得教他们认地脉、分邪气、画基础符。净灵符塔也要动工,先建第一座,在山腰,照着刘思语画的那张歪歪扭扭的图。种子还要补,铁根麦得撒满荒坡,不能等雨水,得人工引灵催芽。还有那些倒了的房子,得帮他们搭棚,至少撑过这个月。
事很多。
可我不急。
因为我不是一个人。
东谷守卫会来帮忙立桩,西崖姑娘会教血纹封印,南岭老猎人懂地脉走向,村里的老人知道哪些草药能治伤,孩子们愿意学,也愿意跑腿。他们不会天天来,也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们会在需要的时候出现,带着工具,带着经验,带着信任。
这就是回报。
不是金银,不是跪拜,是实实在在的并肩。
我抬头看山。
夕阳把山顶染成金色,影子拉得很长,盖住了半个村子。炊烟升起来,一家接一家,从东到西,连成一片。有个孩子在唱歌,调子不准,但声音清亮,传得很远。
我摸了摸雷引子。
它很热。
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
刘思语还在那儿。
她没回头,但我看见她伸手,轻轻碰了下黄豆叶。
叶子晃了晃。
然后,她从本子里撕下一页,折了只小船,放进溪水里。
小船晃了晃,顺着水流,往村子方向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