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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幽泉现身

    尘土在山脊线上翻涌,如灰蛇蜿蜒爬行。三道黑影自远而近,踏着碎石与枯草而来。我倚在窄道旁的巨岩边,左臂裹着的布条早已浸透,血顺着指尖滴落,在焦土上砸出一个个暗红小坑。右肩旧伤阵阵发麻,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筋骨,像有铁钩在里面来回拉扯。我没动,闭着眼,任“息火凝神法”缓缓梳理体内残存的气息。

    南明离火剑横置膝上,剑身温热,仿佛刚从熔炉中取出,烫得能烙下印记。

    我知道他们来了。

    不是试探,不是游兵散将——是压境而来。

    可我还不能动。

    方才那一式“焚心为引”,几乎燃尽了我的命脉。五脏六腑像是被掏空又粗暴塞回,如今再强行出手,只怕未及迎敌,便先倒地不起。我必须等,等那一线残息重新聚拢,哪怕只够撑过一招。

    东面传来铜铃声,清越急促,是山海界的哨讯。西边连闪三道符光,刘飞已封死退路。战士们迅速列阵,分作两翼:一队向东追剿残敌,一队向西加固壁垒。脚步无声,动作利落,杀意沉沉。有人经过我身旁,目光一扫,点头示意。我未睁眼,只低低应了一声。

    战局暂稳。

    至少,尚未溃。

    我解开外袍,重新缠紧左臂。布条止不住血,却能延缓流失。右肩的钝痛愈烈,像有活物在骨缝间啃噬。抬头望天,云层厚重,但裂开一道细缝,阳光斜照下来,落在脸上,微暖。

    这只是第二波。

    真正的风暴,还未降临。

    我闭目调息,不再压制体内气息,任其自然流转。“息火凝神法”自行运转,一圈圈冲刷经脉中的淤堵。剑在身边,热度不减,如同低语:等。

    忽然,南明离火剑轻轻一震。

    非我所动。

    我睁眼,望向东方。

    远处山脊线,尘烟再起。

    不止一处。

    三处——鹰嘴岭、断崖谷、林家沟西侧,同时现出黑影。

    他们来了。

    幡旗猎猎,傀影成列,术士居中而行,怨气如墨云翻滚。队伍不散不避,反而加速推进,直扑窄道入口。地面开始震颤,坡上碎石簌簌滚落,砸地闷响,如鼓点催命。

    我撑着岩石站起,将剑扛上肩头,剑柄外露,随时可出。双腿仍虚软无力,但我站住了。不能再坐。一旦坐下,或许就再也站不起来。

    敌距三百步。

    二百步。

    一百五十步。

    我不下令出击。

    不对劲。

    他们太快了,全然不顾地形之险。按理,此等狭窄要道,进攻必先探阵设伏。但他们没有,竟是直冲而来,仿佛被某种力量推着前行。

    我的目光锁住九柱封井的方向。

    那里原有一道刻满古符的石门,镇压着三千年前封印的幽泉血魔。前战之后,石门已裂,数道深缝中不断渗出黑烟。可此刻,那黑烟变了。

    不再是灰黑。

    而是暗紫。

    如血混泥浆搅出的颜色。它从裂缝中涌出,贴地蔓延,不升不散,反而越聚越浓,似有意识般朝战场中心汇聚。脚下的土地骤然发冷,不是寒霜之冷,是骨髓里渗出的阴寒,连呼出的气息都凝成白雾。

    南明离火剑猛然剧震。

    不是因敌临。

    是恐惧。

    我记得白泽曾言:“神器畏真魔。”

    那时我在仙界修行,雷声滚滚。他卧在我侧,尾巴轻拂我肩,说:“你手中那剑,可斩妖诛鬼,却惧一种存在——真正自深渊爬出的东西。它们不循天地之律,本身就是破法之源。”

    我没问是谁。

    如今明白了。

    这把剑,在示警。

    真正的威胁,不在眼前大军。

    而在井底。

    我死死盯着封井口。

    暗紫雾气越聚越多,在空中凝成一人形。高大瘦长,双臂垂至膝下。它缓缓抬头,露出两团深不见底的黑渊,那是眼窝所在。无瞳无光,唯余空洞。

    空气骤然沉重。

    胸口如压千斤巨石,呼吸艰难。四周战士亦觉异样,纷纷停步,抬头望向封井。有人手中兵器落地,“当啷”一声脆响,旁人惊觉回头。

    那人毫无反应。

    脸庞僵硬,眼神涣散,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他倒下了。

    非伤非毒。

    是被那股气息碾碎了神魂。

    一人倒,二人跪,七八人相继抱头哀嚎,面容扭曲,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呜咽,似听见了常人无法感知的低语。

    我咬牙,掌心狠掐入肉。

    疼。

    还能疼,说明我还活着,还清醒。

    我举起南明离火剑,剑尖直指那雾气凝聚的身影。

    “你是谁?”我喝。

    声音不高,却穿透寂静,响彻战场。

    那身影不动。

    但它抬起了右手。

    五指张开,朝向苍穹。

    刹那间,天黑了。

    原本阴沉的天空,瞬间如泼墨染尽。风止,鸟绝,水声消隐。整个世界只剩我与它之间的这片空地,死寂如墓。

    然后,它挥手。

    一道黑潮自掌心炸裂,扇形推进。

    所过之处,岩石粉碎,草木枯死,地表如被巨犁刮去一层。最前方十余战士来不及反应,身体如纸片般掀飞,撞上岩壁滑落,皆无声无息。

    我猛然蹲下,将剑插入地面,双手紧握剑柄借力稳身。黑潮擦顶而过,吹得我发丝狂舞,脸颊如遭砂石鞭打。

    待风息,我抬头。

    那身影已不在原地。

    它立于封井前十丈,双脚落地,身形更实。皮肤青灰泛湿,如久溺水中。颈长头歪,嘴角咧至耳根,露出一口参差黑牙。

    它开口了。

    声音非自口中,而是自四面八方响起,似千人齐语,低哑重叠。

    “三千年……”

    “终于……出来了……”

    我握紧剑柄。

    “你是幽泉血魔。”

    它笑了。笑声如枯骨摩擦。

    “你知道我?”

    “那你应该也知道……”

    “你们所有人……都会死。”

    我不答。

    言语无用。

    它非来谈判。

    它是来屠戮的。

    我尝试调动残力。刚一动念,胸中剧痛如焚,似烧红铁条穿行肋骨之间。我咬牙强压,欲将气息送入丹田。可中途右肩旧伤突抽,整条手臂顿失知觉,几欲松手。

    不行。

    太弱了。

    此刻的我,连“焚心为引”都未必能使出完整一式。而它,仅一挥手,便覆灭我军前锋。

    但我不能退。

    身后是九柱封井最后一道门。若门破,怨潮将席卷而出,不止山海界沦陷,外界村落、城镇、田野、学堂……尽数化为死域。那个每日削木、晒药、写作业的小女孩,也将在梦中无声死去。

    她不知这一切。

    但她留给我的东西,一直在替她说着话。

    我伸手探入左袖内袋。

    桃木指甲尚在。

    表面那些孩子刻下的刀痕仍在,歪斜凌乱。我以拇指轻抚,冰凉刺骨。

    刚才一战耗尽了它的灵性,需时间恢复。此刻它帮不了我。

    可脑中忽现一念。

    孩子刻的三道线——

    左边斜,右边斜,中间直。

    不过是她无聊时随手划下。

    可白泽曾教我:“凡物皆有象,象中有理。人心所向,便是天机所在。”

    她是孩子。

    她心纯净。

    她的手指无意划出的痕迹……会不会正是这怪物的命门?

    无凭无据。

    但我信。

    我闭目,舌尖抵上颚,调整呼吸。

    非为恢复气力,只为稳住心神。

    白泽说过:“火不灭,因心未死;法不显,因你未决。”

    那时我立于仙界悬崖,雷声轰鸣。他坐于我侧,尾尖轻扫我肩,道:“你怕的不是死,是你用了那一招后,再也回不到从前。”

    我没问。

    现在懂了。

    有些招式,一旦使出,便无法收回。它会焚尽过往,逼你只能向前。

    可如今,我别无选择。

    我睁眼,将南明离火剑插地,剑柄朝上,双手扶定。再从袖中取出麻布包,打开,取出桃木指甲。它比先前更凉,表面刀痕在微光下泛出淡淡纹路。我将其贴于剑脊。

    剑无反应。

    我不急。

    一手按于胸口,感受心跳。一下,两下……缓慢,却有力。

    我想起仙界的日子。不是大战,而是寻常一日——我在后山练剑,白泽卧在一旁假寐。阳光斜照,树影摇曳。他忽而睁眼,抬头看我,说:“你这一式‘逆命成光’,形对意错。你不信自己能赢,所以火不出。”

    我当时不服,说:“我只是未备妥。”

    他说:“备?命都要没了还备?人生哪有万事俱备之时?你要的不是准备,是决定。”

    我记住了。

    后来那一战,我用了此招。火光炸裂,破三重大阵,我亦被反震摔断两肋。但我赢了。

    如今,我又站在此刻。

    我深吸一口气,将残余之力尽数压向丹田。能量乱窜,撞得五脏剧痛。我不管,硬压。一口血涌上喉头,我不吐,咽下。血在喉中发烫,反倒助我将散乱之气一点点聚拢。

    桃木指甲开始发热。

    不烫,是温热,如晒过午阳的屋檐。它渐渐亮起,背面浮出三道细线——左斜,右斜,中直。这三道线,与那黑潮轨迹截然相反。它们似某种路径,某种可切入的缝隙。

    只要我能打出足够强的火浪,便可顺此三线烧入其体,令其自溃。

    但我一人难成。

    除非……

    我咬破右手中指,挤出一滴血,滴于桃木指甲之上。血渗入木纹,如沙吸水。指甲微震,整把剑随之轻颤。我立刻左手按上剑柄,心中默念:

    “焚心为引,逆命成光!”

    霎时,体内残力尽爆。

    非循经脉,而是冲破所有关卡,如洪流决堤。胸中烈火焚遍四肢百骸,每一寸骨肉皆在灼痛。眼前一黑,双膝欲跪,但我撑住了,倚剑而立。

    南明离火剑爆发出刺目白光。

    非红,是白,亮如日初升,令人不敢直视。剑身嗡鸣,声虽低,却传遍窄道,连远山也为之轻颤。火浪自剑尖炸出,向前推进十丈。

    前方傀影未及发声,已然化灰。术士张口欲咒,声未出口,人已如风筝飞起,撞岩滑落,颈折不动。幡旗尽焚,怨雾着火,空中腾起血焰。后方敌军欲逃,却迟了一步。火追人烧,踏足之处皆燃,惨叫翻滚。有人跳涧求生,水面浮油遇火即燃,扑通几声,尽数葬身火海。

    十丈之内,万物俱焚。

    地面裂开无数缝隙,黑烟涌出,旋即被火吞噬。坡上滚石砸落火线,瞬时烧得通红。风终于吹起,夹着焦臭,吹得我衣袍猎猎作响。

    我立原地,喘息。

    剑仍插地,红光复燃,比先前更盛。桃木指甲贴于剑脊,微烫,三道线依旧清晰。我伸手摸左袖内袋,它还在,温的,沉的,如一块永不冷却的石头。

    东面铜铃再响。

    非一二,而是十余齐鸣,清越急促,似在庆胜。山海界战士登高,举兵相望。他们不语,但我知道他们在笑。

    西面鹰嘴岭,符光三闪。

    刘飞点燃终符,怨气彻底失控。残余傀鸟于空中互噬,最终撞崖粉碎。封锁完成。

    我方战士自隐处冲出,分两队行动:一队东进清敌,一队西守防线。动作迅捷,沉默有序,眼神坚定。有人经我身边,看了我一眼,点头。我未动,只轻嗯一声。

    战局,稳了。

    我拔出南明离火剑,扛于肩,剑柄外露,随时可出。缓步至窄道边,靠巨岩坐下。腿已不堪支撑,再站必倒。我解开外袍,草草包扎左臂,血不止,唯减其速。右肩旧伤钝痛如故,似有物啃噬。

    抬头看天。

    云未散,但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照在脸上。暖。

    我知道,这只是第二波。

    敌之主力未动,真正决战,尚未开始。

    我闭眼,调息。

    这一次,我不再压抑能量,任其自然流转。“息火凝神法”自行运转,一圈圈冲刷淤塞。剑在身侧,热度不退,如低声低语:等。

    忽然,南明离火剑再震。

    非我所动。

    我睁眼。

    望向九柱封井。

    地面裂隙中涌出的暗紫雾气不再扩散,反而急速收缩,向中心凝聚。它在成形。

    比先前更真实。

    皮肤青灰泛湿,如尸溺水久。颈长头歪,嘴角裂至耳根,黑牙森然。它立于原地,不动,不语。

    但它的气息压了下来。

    我胸口如遭巨锤重击,一口血涌至喉头,又被我强行咽回。

    它抬起了手。

    五指张开,对着天空。

    然后,挥手。

    一道黑潮自掌心炸裂,扇形推进。

    我立刻举剑格挡。

    可这一击,远超之前。

    剑身嗡鸣欲脱手,我整个人被掀飞,后背撞上岩壁,喉头一甜,终于吐出一口血。剑脱手飞出,插于三丈外地中。

    我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全身骨骼似已碎裂。

    我用手肘撑地,一点一点往前爬。

    不能倒。

    不能退。

    身后是九柱封井最后一道门。门若破,怨潮将吞没一切——山海界、村庄、城镇、田地、学堂……那个削木晒药写作业的小女孩,也会在梦中死去。

    她不知这些。

    但她给我的东西,一直在替她说着话。

    我终于爬到剑边,一只手抓住剑柄。

    站起来。

    将剑扛回肩上。

    我看向它。

    它也看着我。

    双目如渊,无悲无喜,唯有纯粹的毁灭之意。

    我知道我不行。

    但我还得战。

    我从左袖内袋掏出桃木指甲。

    贴于剑脊。

    它开始发热。

    背面浮出三道细线——左斜,右斜,中直。

    孩子刻的。

    无意划的。

    可也许,那就是天机。

    我咬破右手中指,挤出一滴血,滴于桃木指甲之上。

    血渗入木纹。

    整把剑剧烈震动。

    我按住剑柄,心中默念:

    “焚心为引,逆命成光。”

    体内残力再次炸开。

    火烧遍四肢百骸。

    我立于原地,未倒。

    白光自剑尖炸裂。

    迎向那道黑潮。

    两股力量轰然相撞。

    空中炸开一团红白交织的光轮。

    我脚下地面崩裂。

    双膝下沉,却未跪地。

    仍在撑。

    还能撑。

    它向前迈一步。

    我也向前一步。

    剑尖抵住黑潮中心。

    正对三道线交汇之点。

    我瞪着眼。

    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