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土在山脊线上翻涌,如灰蛇蜿蜒爬行。三道黑影自远而近,踏着碎石与枯草而来。我倚在窄道旁的巨岩边,左臂裹着的布条早已浸透,血顺着指尖滴落,在焦土上砸出一个个暗红小坑。右肩旧伤阵阵发麻,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筋骨,像有铁钩在里面来回拉扯。我没动,闭着眼,任“息火凝神法”缓缓梳理体内残存的气息。
南明离火剑横置膝上,剑身温热,仿佛刚从熔炉中取出,烫得能烙下印记。
我知道他们来了。
不是试探,不是游兵散将——是压境而来。
可我还不能动。
方才那一式“焚心为引”,几乎燃尽了我的命脉。五脏六腑像是被掏空又粗暴塞回,如今再强行出手,只怕未及迎敌,便先倒地不起。我必须等,等那一线残息重新聚拢,哪怕只够撑过一招。
东面传来铜铃声,清越急促,是山海界的哨讯。西边连闪三道符光,刘飞已封死退路。战士们迅速列阵,分作两翼:一队向东追剿残敌,一队向西加固壁垒。脚步无声,动作利落,杀意沉沉。有人经过我身旁,目光一扫,点头示意。我未睁眼,只低低应了一声。
战局暂稳。
至少,尚未溃。
我解开外袍,重新缠紧左臂。布条止不住血,却能延缓流失。右肩的钝痛愈烈,像有活物在骨缝间啃噬。抬头望天,云层厚重,但裂开一道细缝,阳光斜照下来,落在脸上,微暖。
这只是第二波。
真正的风暴,还未降临。
我闭目调息,不再压制体内气息,任其自然流转。“息火凝神法”自行运转,一圈圈冲刷经脉中的淤堵。剑在身边,热度不减,如同低语:等。
忽然,南明离火剑轻轻一震。
非我所动。
我睁眼,望向东方。
远处山脊线,尘烟再起。
不止一处。
三处——鹰嘴岭、断崖谷、林家沟西侧,同时现出黑影。
他们来了。
幡旗猎猎,傀影成列,术士居中而行,怨气如墨云翻滚。队伍不散不避,反而加速推进,直扑窄道入口。地面开始震颤,坡上碎石簌簌滚落,砸地闷响,如鼓点催命。
我撑着岩石站起,将剑扛上肩头,剑柄外露,随时可出。双腿仍虚软无力,但我站住了。不能再坐。一旦坐下,或许就再也站不起来。
敌距三百步。
二百步。
一百五十步。
我不下令出击。
不对劲。
他们太快了,全然不顾地形之险。按理,此等狭窄要道,进攻必先探阵设伏。但他们没有,竟是直冲而来,仿佛被某种力量推着前行。
我的目光锁住九柱封井的方向。
那里原有一道刻满古符的石门,镇压着三千年前封印的幽泉血魔。前战之后,石门已裂,数道深缝中不断渗出黑烟。可此刻,那黑烟变了。
不再是灰黑。
而是暗紫。
如血混泥浆搅出的颜色。它从裂缝中涌出,贴地蔓延,不升不散,反而越聚越浓,似有意识般朝战场中心汇聚。脚下的土地骤然发冷,不是寒霜之冷,是骨髓里渗出的阴寒,连呼出的气息都凝成白雾。
南明离火剑猛然剧震。
不是因敌临。
是恐惧。
我记得白泽曾言:“神器畏真魔。”
那时我在仙界修行,雷声滚滚。他卧在我侧,尾巴轻拂我肩,说:“你手中那剑,可斩妖诛鬼,却惧一种存在——真正自深渊爬出的东西。它们不循天地之律,本身就是破法之源。”
我没问是谁。
如今明白了。
这把剑,在示警。
真正的威胁,不在眼前大军。
而在井底。
我死死盯着封井口。
暗紫雾气越聚越多,在空中凝成一人形。高大瘦长,双臂垂至膝下。它缓缓抬头,露出两团深不见底的黑渊,那是眼窝所在。无瞳无光,唯余空洞。
空气骤然沉重。
胸口如压千斤巨石,呼吸艰难。四周战士亦觉异样,纷纷停步,抬头望向封井。有人手中兵器落地,“当啷”一声脆响,旁人惊觉回头。
那人毫无反应。
脸庞僵硬,眼神涣散,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他倒下了。
非伤非毒。
是被那股气息碾碎了神魂。
一人倒,二人跪,七八人相继抱头哀嚎,面容扭曲,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呜咽,似听见了常人无法感知的低语。
我咬牙,掌心狠掐入肉。
疼。
还能疼,说明我还活着,还清醒。
我举起南明离火剑,剑尖直指那雾气凝聚的身影。
“你是谁?”我喝。
声音不高,却穿透寂静,响彻战场。
那身影不动。
但它抬起了右手。
五指张开,朝向苍穹。
刹那间,天黑了。
原本阴沉的天空,瞬间如泼墨染尽。风止,鸟绝,水声消隐。整个世界只剩我与它之间的这片空地,死寂如墓。
然后,它挥手。
一道黑潮自掌心炸裂,扇形推进。
所过之处,岩石粉碎,草木枯死,地表如被巨犁刮去一层。最前方十余战士来不及反应,身体如纸片般掀飞,撞上岩壁滑落,皆无声无息。
我猛然蹲下,将剑插入地面,双手紧握剑柄借力稳身。黑潮擦顶而过,吹得我发丝狂舞,脸颊如遭砂石鞭打。
待风息,我抬头。
那身影已不在原地。
它立于封井前十丈,双脚落地,身形更实。皮肤青灰泛湿,如久溺水中。颈长头歪,嘴角咧至耳根,露出一口参差黑牙。
它开口了。
声音非自口中,而是自四面八方响起,似千人齐语,低哑重叠。
“三千年……”
“终于……出来了……”
我握紧剑柄。
“你是幽泉血魔。”
它笑了。笑声如枯骨摩擦。
“你知道我?”
“那你应该也知道……”
“你们所有人……都会死。”
我不答。
言语无用。
它非来谈判。
它是来屠戮的。
我尝试调动残力。刚一动念,胸中剧痛如焚,似烧红铁条穿行肋骨之间。我咬牙强压,欲将气息送入丹田。可中途右肩旧伤突抽,整条手臂顿失知觉,几欲松手。
不行。
太弱了。
此刻的我,连“焚心为引”都未必能使出完整一式。而它,仅一挥手,便覆灭我军前锋。
但我不能退。
身后是九柱封井最后一道门。若门破,怨潮将席卷而出,不止山海界沦陷,外界村落、城镇、田野、学堂……尽数化为死域。那个每日削木、晒药、写作业的小女孩,也将在梦中无声死去。
她不知这一切。
但她留给我的东西,一直在替她说着话。
我伸手探入左袖内袋。
桃木指甲尚在。
表面那些孩子刻下的刀痕仍在,歪斜凌乱。我以拇指轻抚,冰凉刺骨。
刚才一战耗尽了它的灵性,需时间恢复。此刻它帮不了我。
可脑中忽现一念。
孩子刻的三道线——
左边斜,右边斜,中间直。
不过是她无聊时随手划下。
可白泽曾教我:“凡物皆有象,象中有理。人心所向,便是天机所在。”
她是孩子。
她心纯净。
她的手指无意划出的痕迹……会不会正是这怪物的命门?
无凭无据。
但我信。
我闭目,舌尖抵上颚,调整呼吸。
非为恢复气力,只为稳住心神。
白泽说过:“火不灭,因心未死;法不显,因你未决。”
那时我立于仙界悬崖,雷声轰鸣。他坐于我侧,尾尖轻扫我肩,道:“你怕的不是死,是你用了那一招后,再也回不到从前。”
我没问。
现在懂了。
有些招式,一旦使出,便无法收回。它会焚尽过往,逼你只能向前。
可如今,我别无选择。
我睁眼,将南明离火剑插地,剑柄朝上,双手扶定。再从袖中取出麻布包,打开,取出桃木指甲。它比先前更凉,表面刀痕在微光下泛出淡淡纹路。我将其贴于剑脊。
剑无反应。
我不急。
一手按于胸口,感受心跳。一下,两下……缓慢,却有力。
我想起仙界的日子。不是大战,而是寻常一日——我在后山练剑,白泽卧在一旁假寐。阳光斜照,树影摇曳。他忽而睁眼,抬头看我,说:“你这一式‘逆命成光’,形对意错。你不信自己能赢,所以火不出。”
我当时不服,说:“我只是未备妥。”
他说:“备?命都要没了还备?人生哪有万事俱备之时?你要的不是准备,是决定。”
我记住了。
后来那一战,我用了此招。火光炸裂,破三重大阵,我亦被反震摔断两肋。但我赢了。
如今,我又站在此刻。
我深吸一口气,将残余之力尽数压向丹田。能量乱窜,撞得五脏剧痛。我不管,硬压。一口血涌上喉头,我不吐,咽下。血在喉中发烫,反倒助我将散乱之气一点点聚拢。
桃木指甲开始发热。
不烫,是温热,如晒过午阳的屋檐。它渐渐亮起,背面浮出三道细线——左斜,右斜,中直。这三道线,与那黑潮轨迹截然相反。它们似某种路径,某种可切入的缝隙。
只要我能打出足够强的火浪,便可顺此三线烧入其体,令其自溃。
但我一人难成。
除非……
我咬破右手中指,挤出一滴血,滴于桃木指甲之上。血渗入木纹,如沙吸水。指甲微震,整把剑随之轻颤。我立刻左手按上剑柄,心中默念:
“焚心为引,逆命成光!”
霎时,体内残力尽爆。
非循经脉,而是冲破所有关卡,如洪流决堤。胸中烈火焚遍四肢百骸,每一寸骨肉皆在灼痛。眼前一黑,双膝欲跪,但我撑住了,倚剑而立。
南明离火剑爆发出刺目白光。
非红,是白,亮如日初升,令人不敢直视。剑身嗡鸣,声虽低,却传遍窄道,连远山也为之轻颤。火浪自剑尖炸出,向前推进十丈。
前方傀影未及发声,已然化灰。术士张口欲咒,声未出口,人已如风筝飞起,撞岩滑落,颈折不动。幡旗尽焚,怨雾着火,空中腾起血焰。后方敌军欲逃,却迟了一步。火追人烧,踏足之处皆燃,惨叫翻滚。有人跳涧求生,水面浮油遇火即燃,扑通几声,尽数葬身火海。
十丈之内,万物俱焚。
地面裂开无数缝隙,黑烟涌出,旋即被火吞噬。坡上滚石砸落火线,瞬时烧得通红。风终于吹起,夹着焦臭,吹得我衣袍猎猎作响。
我立原地,喘息。
剑仍插地,红光复燃,比先前更盛。桃木指甲贴于剑脊,微烫,三道线依旧清晰。我伸手摸左袖内袋,它还在,温的,沉的,如一块永不冷却的石头。
东面铜铃再响。
非一二,而是十余齐鸣,清越急促,似在庆胜。山海界战士登高,举兵相望。他们不语,但我知道他们在笑。
西面鹰嘴岭,符光三闪。
刘飞点燃终符,怨气彻底失控。残余傀鸟于空中互噬,最终撞崖粉碎。封锁完成。
我方战士自隐处冲出,分两队行动:一队东进清敌,一队西守防线。动作迅捷,沉默有序,眼神坚定。有人经我身边,看了我一眼,点头。我未动,只轻嗯一声。
战局,稳了。
我拔出南明离火剑,扛于肩,剑柄外露,随时可出。缓步至窄道边,靠巨岩坐下。腿已不堪支撑,再站必倒。我解开外袍,草草包扎左臂,血不止,唯减其速。右肩旧伤钝痛如故,似有物啃噬。
抬头看天。
云未散,但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照在脸上。暖。
我知道,这只是第二波。
敌之主力未动,真正决战,尚未开始。
我闭眼,调息。
这一次,我不再压抑能量,任其自然流转。“息火凝神法”自行运转,一圈圈冲刷淤塞。剑在身侧,热度不退,如低声低语:等。
忽然,南明离火剑再震。
非我所动。
我睁眼。
望向九柱封井。
地面裂隙中涌出的暗紫雾气不再扩散,反而急速收缩,向中心凝聚。它在成形。
比先前更真实。
皮肤青灰泛湿,如尸溺水久。颈长头歪,嘴角裂至耳根,黑牙森然。它立于原地,不动,不语。
但它的气息压了下来。
我胸口如遭巨锤重击,一口血涌至喉头,又被我强行咽回。
它抬起了手。
五指张开,对着天空。
然后,挥手。
一道黑潮自掌心炸裂,扇形推进。
我立刻举剑格挡。
可这一击,远超之前。
剑身嗡鸣欲脱手,我整个人被掀飞,后背撞上岩壁,喉头一甜,终于吐出一口血。剑脱手飞出,插于三丈外地中。
我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全身骨骼似已碎裂。
我用手肘撑地,一点一点往前爬。
不能倒。
不能退。
身后是九柱封井最后一道门。门若破,怨潮将吞没一切——山海界、村庄、城镇、田地、学堂……那个削木晒药写作业的小女孩,也会在梦中死去。
她不知这些。
但她给我的东西,一直在替她说着话。
我终于爬到剑边,一只手抓住剑柄。
站起来。
将剑扛回肩上。
我看向它。
它也看着我。
双目如渊,无悲无喜,唯有纯粹的毁灭之意。
我知道我不行。
但我还得战。
我从左袖内袋掏出桃木指甲。
贴于剑脊。
它开始发热。
背面浮出三道细线——左斜,右斜,中直。
孩子刻的。
无意划的。
可也许,那就是天机。
我咬破右手中指,挤出一滴血,滴于桃木指甲之上。
血渗入木纹。
整把剑剧烈震动。
我按住剑柄,心中默念:
“焚心为引,逆命成光。”
体内残力再次炸开。
火烧遍四肢百骸。
我立于原地,未倒。
白光自剑尖炸裂。
迎向那道黑潮。
两股力量轰然相撞。
空中炸开一团红白交织的光轮。
我脚下地面崩裂。
双膝下沉,却未跪地。
仍在撑。
还能撑。
它向前迈一步。
我也向前一步。
剑尖抵住黑潮中心。
正对三道线交汇之点。
我瞪着眼。
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