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慢慢爬上东边的山脊。天空灰蒙蒙的,像没洗干净的锅底。我靠在石头堆后面,左手贴着左袖的内袋。桃木指甲还在那里,有点温,有点沉,压着我肋骨下的旧伤。这伤一直没好,一吸气就疼,扯得整条胳膊都酸。我没动它,也没去碰药包。
南明离火剑横放在膝盖上,剑柄露在外面,随时能拔出来。
我闭着眼,不是睡觉,是在听。风停了,松林里特别安静,连树叶掉下来的声音都没有。昨晚我埋的绊索还挂在头顶的裂缝里,三根细铁丝连着一个小铜片,风吹就会响。现在它不动,也没人碰。
可我知道,敌人快来了。
剑突然轻轻颤了一下,不是我动的。那震动从剑格传到掌心,顺着胳膊往上走,像有人拉了根线。我睁开眼。
剑没亮,也不烫,但它在动。
我低头看左手,慢慢把手伸进内袋,拿出麻布包。解开,桃木指甲躺在手心,正面朝上。它比昨天更沉了些,边缘的刀痕还在,是孩子削的,不整齐,但很认真。我用右手食指敲了三下。
指甲微微晃了晃。
再敲三下。
又晃了。
第三次敲完,背面浮出三条黑线,颜色发青。第一条向左斜,第二条向右斜,第三条直上直下,像钉子扎在中间。和昨天一样。
我盯着它。
它不动了。
我把指甲翻过来,正面朝上。线条的影子落在手心,连成一个字:“动”。
我记住了。
收起指甲,包好,塞回内袋。
然后右手紧紧握住剑柄,手指用力,关节都发白了。
敌人越线了。
碎石坡那边传来脚步声,不只一个人,是一队人。踩在碎石上,沙沙地响,越来越近。我没抬头,只听他们的步子。七步一停,是傀影开道;第八步拖得重,是术士拿幡;第九步声音大,是怨气附体的兵甲。一共三十六人,分成三列,中间那个脚步最稳,是领头的。
他们进了窄道。
我数着他们的脚步。
第十一,第十二,第十三……
走到一半时,我抬手,指尖勾住绑在手腕上的细绳。轻轻一扯。
头顶的铁丝断了。
铜片落地,发出“叮”的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这么安静的地方,像石头砸进井里。
东边林子里,铜铃响了。三短两长,是山海界的人传信:敌人已进埋伏,东路封了。
西边鹰嘴岭方向,一道符光闪起,青紫色,照亮岩壁一下,马上熄灭。刘飞动手了。他按计划重刻旧符,引怨气反噬,逼得傀鸟回头。那边也封了。
我站起来,把南明离火剑从背后抽出,横在胸前。
剑还是冷的,但我感觉它在等。昨夜白泽教的“息火凝神法”还在体内流转,那股金流卡在胸口,没完全下去。现在不用使劲推,它自己往下走,一圈一圈,像水冲石头缝。
我深吸一口气,舌尖顶住上颚。
呼——
气沉下去,心跳慢了一拍。
剑尖轻轻一动,红光从刃口爬上来,像血丝,一寸一寸,直到剑格。
成了。
我走出石头堆,站在窄道中间。
前方三十步,敌人已经发现不对。领头的术士停下,幡插进地里,嘴里念咒。他身后两个傀影转身想跑。晚了。
我抬手,南明离火剑往前一送。
剑没出鞘,只是轻轻一震。
“嗡——”
声音不大,但整个窄道都抖了一下。地上落叶翻了个面,墙上的灰簌簌落下。那两个要逃的傀影僵住了,像是被压住,动不了。
术士回头,看见我。
他也认得这把剑。
三年前,他在鹰嘴岭见过它烧穿三重怨雾,把他师兄钉在石柱上。那一战后,他升了职,但也怕了。
现在我又来了。
他张嘴想喊,但我先动了。
左手从怀里掏出一把七叶草碎末,撒在剑格上。右手拿出桃木指甲,贴在剑脊。
指甲碰到剑的瞬间,温度变了。不是烫,是暖,像春天晒过的屋檐。剑里的堵松了点,金流往下冲,直奔剑尖。
我挥剑。
不出鞘,只用意念引火。
剑身红光暴涨,一道赤芒飞出去,打在术士脚前三尺的地面上。
轰!
火炸开,不是火焰,是光,是热,是冲击。地面裂开一条缝,怨气嘶叫着往上冲。术士站不住,往后跌倒。他手里的幡断了,半截飞出去,砸在墙上。
他爬起来,又要念咒。
这次我直接拔剑。
南明离火剑出鞘三寸,红光像血涌出。我不冲上去砍,而是把剑往地上一顿。
剑尖触地,火从地缝钻进去,沿着他们的来路追。他们踩过的脚印、傀影留下的痕迹、术士洒过的符灰,全被点燃。火不烧人,只烧“迹”。他们走过的路,变成一条火线,往回窜。
这是白泽教的最后一招:“断踪成狱”。
你走过的地方,就是你的牢。
火线追到第七步,第一个傀影倒下了。它不是被打碎的,是自己散了,像沙堆塌了。第二个在第十一步倒,第三个在第十五步,全都一样。
术士终于慌了。他扔掉剩下的幡,转身要跑。
跑不了。
东边铜铃又响,这次是急促乱鸣。山海界的人动手了。他们没冲进来,只是把高处的铜铃全摇了一遍。铃舌朝南,风动就响,声音叠在一起,形成一片声墙,把退路封死。
西边也传来动静。刘飞在鹰嘴岭点燃第二轮符文,怨气反噬加剧,几只守在空中的傀鸟被自己的怨气缠住,一头撞在岩壁上,碎了。
术士站在原地,前后无路。
我提剑走过去。
每走一步,剑身的红光就涨一分。三寸出鞘,五寸,七寸……到他面前时,剑已出鞘大半。
他跪下了。
不是投降,是腿软。
我也没杀他。
只是把剑尖抵在他额前一寸,不动。
他喘着气,看着我,眼里全是害怕。
我说:“你们三个据点,谁先动,谁就暴露。现在你动了,你暴露了。”
他不说话。
我知道他不会说。这种人,宁死也不开口。
但我也不需要他说。
我已经知道我要的。
我收回剑,转身。
窄道外,天光已经照上山顶,碎石坡发白。松林还是静的,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我对着空中说:“李铁匠。”
远处岩洞方向,铁牌敲了三声:短、长、停,再短两声。是回应,也是确认。
我点点头,把南明离火剑插回背后。
第一波,结束了。
但他们还有主力没动。
申时三刻还没到。
真正的决战,才刚要开始。
我靠着石壁坐下,从背包里拿出水囊,喝了一口。水有点涩,混着铁锈味,但能润喉咙。我又取出麻布包,打开,把桃木指甲放在掌心。
它还是温的。
我用手指轻轻摸它的表面。那些刀痕是歪的,有的深,有的浅,是孩子一笔一笔削出来的。她不知道战场在哪,也不知道我在拼命。她只是在家门口捡了块木头,削了,晒了七叶草,包好,让我娘捎给我。
她说:“这个能帮你。”
我娘说:“孩子心纯,东西就灵。”
现在这块木头,帮我挡了三次杀机,识破两处陷阱,唤醒神器,感应敌踪。
它不是法器。
它是信。
我相信它,就像我相信我现在做的事是真的。
不是为了杀人,不是为了报仇。
是为了守住那口不该打开的井。
我收起指甲,重新放进内袋。
然后拿出羊皮地图,铺在地上。
鹰嘴岭、断崖谷、林家沟西侧,三个点连成三角。中间是“九柱封井”的位置。敌人要开第三柱,必须三地术士同时施法。但现在,断崖谷这边已经乱了,术士被俘,傀影全毁,他们不可能按时到位。
另外两地会怎么办?
一种可能:放弃行动,撤回去。
另一种可能:强行推进,由其他两处补位,试图单边启动。
前者是保命,后者是冒险。
他们会选哪个?
我想起了昨夜看到的调度墨线。桃木指甲背面浮出的三道线,指向不同方向。那是敌人内部有分歧。有人想守,有人想破。
现在断崖谷出了事,他们一定会争。
争,就会露出破绽。
我盯着地图,手指点在鹰嘴岭的位置。
那边的术士,昨天巡逻路线偏了七步,和林家沟对不上。这不是失误,是故意躲。说明他不想沾这边的事。
如果总部下令强启,他会听吗?
不一定。
但如果他不动,另一处林家沟的术士就必须独自承担双倍怨压。那种压力,轻则重伤,重则爆体。
没人愿意背这个锅。
所以,他们要么都动,要么都不动。
而只要有一方犹豫,机会就来了。
我卷起地图,塞回包里。
然后站起来,走向窄道出口。
山海界的人从东边回来了,三人一组,脚步轻,脸上没汗。他们看见我,点头示意,没说话,各自找地方休息。一人检查铜铃,铃舌朝南,没问题。另一人把湿苔涂在刀上,试了试锋,收好。第三人蹲下,开始清理脚上的泥。
刘飞也从西边回来了。他披着灰斗篷,脸上有擦伤,是爬岩壁时碰的。他走过来,把手里的松藤递给我。藤上缠着一点朱砂,是他重刻符文时留下的。
“符成了。”他说,“怨气回咬,他们至少半个时辰缓不过来。”
我接过松藤,点点头。
“辛苦了。”
他摇头:“该做的。”
我们都没多说。
这时候话少,是对彼此的信任。
我回头看了一眼窄道深处。
被俘的术士还跪在那里,双手抱头,一动不动。他不怕死,怕的是回去怎么交代。
我不杀他,也不是仁慈。
我要让他活着回去报信。
我要让敌人知道——我们已经盯上了他们的裂痕。
我转身,对大家说:“准备第二轮。”
没人问为什么。
他们都明白。
这场仗,不是拼谁人多,谁法力高。
是拼谁心齐,谁看得准。
我走到高处一块岩石上,站定。
“东组,继续守林家沟西侧高地。”我看向山海界的三人,“任务不变。铜铃挂好,风动就响。如果有人靠近,只传信,不交手。”
那人点头,把铜铃系紧。
“西组,刘飞。”我转向他,“你再去鹰嘴岭断口,把剩下的符文全部激活。不要留余地。让他们知道,我们不仅来了,还要断他们的路。”
刘飞问:“要是他们派大军来呢?”
“那就让他们来。”我说,“我们不怕多。”
他不再问,转身去准备。
我最后说:“中路,我守这里。敌人若强攻,我就在这条窄道里,一把剑,挡到底。”
说完,我解下背包,拿出最后一包七叶草碎末,分成四份。
“含着。”我把其中三份递出去,“不是辟邪,是清醒。苦,但咽下去,脑子清楚。”
他们接过,捏一点放进嘴里。
我留下一份,自己也含了一点。
味道苦,带着泥土气,但确实能让脑袋清醒。
我重新背上包,把南明离火剑绑在背后,剑柄露在肩上,随时能拔。
然后我走回石头堆后,坐下。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升起来了,照得松林发亮。雾散了,鸟叫声重新响起。一只山雀落在歪脖子松树上,叽叽喳喳地叫。
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他们在动。
申时三刻,快到了。
我摸了摸左袖内袋。
桃木指甲贴着皮肤,温温的,有点沉。
那个孩子还在上学,写作业,放学回家吃饭。
她不知道这片木头正在替我挡灾。
她也不知道,她的纯真,成了最利的武器。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片木头是真的。
就像我现在做的事,也是真的。
我闭上眼,开始调息。
吸气,沉到肚子,停三秒,呼出。
再吸,再呼。
节奏慢,心跳也慢下来。
白泽教的“息火凝神法”又运转起来。那股金流在血脉里走,一圈一圈,冲刷着堵塞的地方。剑在背后,热度不散,像在低声说:
等。
忽然,南明离火剑又颤了一下。
这次比刚才更重。
我睁眼。
抬头看向东方。
远处山脊线上,尘土扬起。
不止一处。
三处。
鹰嘴岭、断崖谷、林家沟西侧,同时出现黑影。
他们来了。
不是小队,是大军。
幡旗飘动,傀影成列,术士居中,怨气如云。
他们没有退缩。
他们选择强启。
我站起身,拔出南明离火剑。
剑身红光游走,像血在流动。
我对空中说:“通知各组。”
铁牌敲响:短、长、停,再短两声。
三组回应。
东边铜铃乱鸣,是到位信号。
西边符光连闪三次,是准备完成。
我站在窄道中央,剑横胸前。
敌军前锋已经踏入碎石坡。
脚步声密集,像雨打瓦片。
我深吸一口气,舌尖抵住上颚。
呼——
气沉下去,心跳归一。
剑尖微动,红光暴涨。
我举起剑,指向天空。
不是呐喊,不是冲锋。
只是一个动作。
但他们都知道意思。
战斗,开始了。
窄道两侧石壁上,火种被点燃。硫磺与艾草混合的火焰腾起,封锁入口。绊索再次拉紧,只要有人踏过,铜片落地,三组联动,全面围剿。
我站在最前面,南明离火剑在手,剑身红光如血。
敌军涌入。
我挥剑。
第一道火芒劈出,打在地面,炸开裂缝,怨气喷涌。
第二道,斩向傀影,直接焚化。
第三道,直指术士咽喉,逼其后退。
他们开始反击。
幡旗舞动,怨雾凝聚,幻象浮现。有人看见亲人哭喊,有人看见自己倒下,有人听见耳边低语:“放下吧,你赢不了。”
我没看那些幻象。
我只看着眼前的路。
窄道只有三步宽,最多容三人并行。他们挤在一起,反而施展不开。我的剑正好发挥。
一剑扫出,红光横切,前排三个傀影当场断裂。术士慌忙后退,踩到同伙,摔倒在地。
我趁机上前,剑尖点地,火从地缝追击,烧断后续队伍的连接。
他们乱了。
有人想绕路,但东边铜铃响得急,山海界的人投石断路;西边符光不断,刘飞引动怨气反噬,逼得侧翼无法展开。
我守住中路,一夫当关。
火光映在石壁上,像无数鬼影跳舞。喊杀声震天,烟尘弥漫,碎石飞溅。
我身上多了两处伤。左臂被怨气划了一道,血渗出来,染红袖子。右肩被傀影撞了一下,旧伤牵动,疼得眼前发黑。
但我没退。
也不能退。
身后是封井,是山海界,是那个还在上学的孩子。
我不能让这口井开。
我咬牙,再次挥剑。
南明离火剑红光暴涨,整把剑像是烧了起来。我将桃木指甲贴在剑脊,心念一动。
“助我。”
刹那间,一股温热从胸口涌上来,顺着手臂流入剑中。
剑鸣如龙吟。
火芒炸开,呈扇形扫向前方。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敌人全被掀翻,哀嚎着滚下碎石坡。
我站在原地,喘着气。
剑还在燃。
烟尘中,敌军暂时退却。
我知道,这只是第一波。
他们还会再来。
而且会更强。
我低头,看了一眼左袖内袋。
桃木指甲贴着皮肤,温温的,有点沉。
我轻声说:“谢谢你。”
然后抬起头,看向远方。
太阳已经移到头顶。
申时三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