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227章 深入调查,初现端倪

    暮色垂落,村道如墨染。

    差役三声锣响,破空而来,阖村顿时寂然。门户紧闭,人踪匿迹,连犬吠也戛然而止。我贴墙而行,面上泥垢已裂,如旱土龟纹。指在裤缝中摩挲,触到一处补缀粗布,是她所留,尚存体温。

    家不可归。

    娘自会剥豆,一粒一声,清清楚楚。可此刻非静坐之时。林家沟祸起萧墙,必有人暗中推波助澜,时机蹊跷,其意叵测。

    遂潜至王婆屋后。

    柴垛依旧堆于檐下,我曾数度往来搬薪换米。今晨犹送一捆,彼时她接柴不语,只低声道:“汝手颤甚。”我不应,置柴而去。今夜复来,为问生死之谜。

    蹲身柴后,候其动静。

    良久,闻碗箸轻响,稚子咳声断续。遂以指叩墙角两下——旧约暗号,意为“有言相告,莫启门扉”。

    内里足音顿止。

    窗隙飘出苍老之声:“何人?”

    “吾也。”我低声应,“辰时送柴之人。”

    窗未开,唯缝隙微启,炊烟袅袅,夹杂松枝与艾草之气。

    “尚未去?”她压嗓问。

    “不能去。”我答,“赵铁匠……如何亡故?”

    她略顿。“谁言他是铁匠?”

    “袖绣‘赵’字,粗衣麻履,右掌虎口结茧如铁,非锻者而何?”

    窗后呼吸骤重。

    “汝非寻常人。”

    “亦非外人。”我说,“此村生养我躯。赵氏满门……当真尽殁?”

    “五口皆绝。”声如绷弦,“长媳抱婴投井,次子悬梁牛棚,三子……半身埋粪池,目瞪如铃,死不瞑。”

    我默然不动。

    白泽曾语:“怨气不散,则魂不安;有邪者以怨为食,天地将乱。”

    此等死法,非乱刃加身,乃专取最骇人之状。生者见之则惧,惧极生恨,恨化怨气,恰为阴物滋长之资。

    “死前可有争执?”我问。

    “有。”她说,“三日前便已喧哗。争地界,争菜园猪拱,争孩童斗殴……愈演愈烈,终持锄对击,无人敢劝。”

    “谁先启衅?”

    “不知。但闻林家沟近日来了数人,短褐佩刀,夜至昼离。或言镇上脚夫,或谓道士护法。”

    我心念一动。

    那疤面男子,亦着短打,腰悬利刃,自镇而来。时辰吻合。

    “尚有何异象?”我又问。

    “有。”她道,“赵家祖院香炉,今晨为人抬去。黑衣蒙面,不语疾行。炉中尽是黑灰,腥秽扑鼻。”

    我闭目片刻。

    与林中尸旁之烬同源。非火所焚,乃血祭之后残渣。白泽称其为“怨烬”,能吸人心底幽恨,通地脉,引阴魂。

    “抬往何处?”

    “未知。然有人见赵氏祖坟冒黑烟,形如一眼,盘旋不去。”

    心头一沉。

    阵已启,非屠戮而已,实为唤醒地底封印之物。赵氏先祖曾参与镇魔,血脉含禁印,其怨最烈,最易为邪所用。

    离柴垛,绕行至村东荒场。

    昔为晒谷之地,今唯野草萋萋。我坐石上,遥望林家沟方向。

    天幕尽黑,星稀云低。风自山口来,挟湿腐之气。解袍翻里,补丁外露,复掬泥涂面。此番伪装,不止藏形,更欲示弱,令瘸态愈显。

    拄枯枝而行,缓步向刘家而去。

    村尾小屋,土墙茅顶。父殁母嫁,随祖母居。老妪耳聩,眠早。

    停于窗下,不叩门。

    待灯熄一刻,方轻唤:“刘思语。”

    帘动,头探出。见是我,即启窗隙。

    “何至此?”她悄语。

    “需汝相助。”我说,“近夜寐时,可闻异声?”

    她眨眼。“有。”

    “何声?”

    “似哭。”她说,“非人声,自地底出。梦中见一妇跪地,呼‘娘’不止,然口涌鲜血,声不成调。”

    我凝视其眸。

    九岁童子,难编此梦。昔日祭坛之外,她能闭目塞听两时辰不动,心性之定,远超常人。白泽曾言:“天生灵觉者,能窥幽冥之影。”此女正是。

    “尚有他异?”我问。

    “前夜起溲,见赵家坟头黑烟升腾,非直冲,乃盘绕成环,终化一眼之形。吾一观之,头痛欲裂,急闭户掩窗。”

    我颔首。

    非普通邪阵,实乃“幽泉引魂阵”之变体。聚活人之怨、死者之恨,徐徐唤醒地底古魔。赵氏祖坟正压百年断脉之上——昔年封血魔之所。怨气充盈,即可撕裂封印。

    “可识黑袍道士?”我再问。

    “识。”她说,“刘翁言,此人能使死童睁目言语。又受供品,索活鸡、红布,及童男童女之履。”

    掌心微热。

    非骗术,实通阴也。借祭品牵亡魂,假还阳之名,行困魄之实,使亡者不得安息,化为怨灵,终被阵法吸纳。

    “何时至?”我问。

    “约十日前。”她说,“先驻林家沟,后游三村。每至一处,便有争斗、自戕之事。或称其为神,或谓其为鬼。”

    我已明其图谋。

    非乱杀,乃画圈。以林家沟为心,向外蔓延,激民戾气,挑起纷争,使人自相残杀。每一句恶语,每一滴血,皆为养阵之粮。

    “祖母可知此事?”我问。

    “不知。”她说,“她既聋且盲。但我见其枕下藏黄纸符,书一‘顺’字。”

    我眉峰微蹙。

    镇宅符中,书“顺”者罕见。唯二者用之:一为压家宅戾气之老者,二为……导怨入室之邪修。

    “明日可再察此符?”我问。

    “明日可。”她说,“今夜她睡得早,未能近前。”

    “善。”我说,“今夜依我言行事:寝前闭窗,门闩牢插,床头置清水一碗。若夜半惊醒,见水浑浊或结冰霜,立以齿咬指尖,血书‘止’字于壁,随即闭目安卧,切勿出声。”

    她郑重点头。“谨记。”

    转身欲去。

    忽闻其唤:“且慢。”

    我止步。

    “你……可是又要入林?”她问。

    “或然。”我答。

    “带上这个。”她递出一小布囊,“祖母昔年为我辟邪所备,中有朱砂、桃木屑,另有一片指甲——说是自百年古树刮下。”

    我接过,轻若无物,隐有树皮清香。

    “谢了。”我说。

    “你须归来。”她轻语,“村中之人,皆倚汝为望。”

    我不答。

    非为被倚而行,实知若我不举剑,下一个被掘出恐惧炼成灰烬的,便是如她这般无辜稚子。

    返家时,院中寂静。

    娘仍坐原处,剥豆如初。我入门,她抬眼一瞥,不问去向,不询所遇。

    枯枝倚门侧,我坐于她旁。

    她递粥一碗,米稀水凉。

    “食之。”她说。

    我接,饮一口。味如昨日,微带灶灰,然可下咽。

    “王婆家柴薪可足?”我问。

    “足。”她说,“汝送得及时。”

    我知其意。

    她知我去过王婆处,亦知我探得隐秘。然不点破,如她不言我腿伤深浅一般。

    食毕,碗置地。

    “我须再赴林家沟。”我说。

    她手微顿,一豆滚落尘土,未拾。

    “夜中?”她问。

    “夜中。”我答。

    “莫久行。”她说,“鸡鸣前三遍,须归。”

    我颔首。

    此即她之送别——不阻,不挽,唯定时限。只要我在其前归来,她便当作无事发生。

    起身入屋,自床底拖出旧木箱。

    启之,内有敝衣、锈刀、半枚玉佩。光华已失,边缘碎裂,然贴于胸前,犹觉一丝搏动,似与心跳相应。

    系之颈间。

    复自空心树洞取出断剑。剑身沉重,麻绳缠柄,握之不滑。背于肩后,出门。

    娘未再语。

    唯继续剥豆,一下一下,豆壳裂响,清晰入耳。

    踏土路出村。

    月隐星稀,风劲如刀。至村口,驻足回望。

    我家灯火犹明,窗影一人独坐,不动如塑。

    我知是她。

    转身,向林家沟而去。

    山路较昨更暗,树影如压,落叶踩之无声。步步试探,恐误踏阵机。若真设局,一步错,则惊动地下邪物。

    将近山脚,见溪流横亘。

    水黑如墨,浮叶似尸。蹲身探手,寒意刺骨,非冬之冷,乃死之寒。

    收手抹于裤上。

    前方林入口,石碑倾颓,“林”字仅余残痕。立碑前,未入。

    知一旦踏入,便无退路。

    伤未愈,力未复,玉佩无光。所恃者,非神通,乃过往以命换来的经验。

    闭目,忆白泽遗训:

    “天地有常,邪不胜正。”

    “然正气需人守。”

    “汝若不立,灯即灭。”

    睁眼。

    抬足,入林。

    古木参天,枝叶蔽空。

    落叶厚积,踏之无声。沿左侧行,避中央空地。太净,非自然之象,必经人力清扫。

    行百余步,气息骤变。

    非腐叶,乃腥臭,如铁锈混败肉。

    屏息前行。

    树根隆起处,露出一角黑布。缓近,抽出——粗麻衣,村民常服。袖绣“李”字。李老三家子弟。

    亦亡矣。

    置布于地,续进。

    五十步后,见第二具尸。

    仰卧,口张舌紫,双手抓胸,指甲尽折。胸膛破裂,边缘焦黑,似由内撕裂。

    蹲视伤口深处,有一点灰烬。以甲挑之,置于掌心。

    冷。

    轻。

    然有波动。

    邪物残留之息。

    彼辈已改道,以人之怨念代阴气。更毒,更速。

    捏碎灰烬。

    化烟钻肤,脑中闪现画面——

    男子跪地叩首如捣蒜;

    妇人抱婴跃井,发丝飞扬;

    老者闭目,口中塞布,泪流满面……

    甩手弹尽残渣。

    非幻,乃死者临终之惧。已成养料。

    立身四顾。

    此处岂止两尸?地下尚埋多人。浅葬,使怨气透土而出。积之既久,阵可大成。

    俯视脚下。

    土呈紫黑色,踩之绵软。

    拔断剑,轻刺入地。

    三寸许,触硬物。

    扒土而出。

    一根人肋骨,刻符其上。

    逆五芒星。

    中央一眼。

    彼辈标记。

    掘出折之,掷入远处灌木。

    不可留,留则招祸。

    事毕,未去。

    此仅表象。真正阵核,藏于更深之处。或在地穴,或借古墓地脉。

    需时查探。

    然不可现本相。

    须作常人。

    一回乡养伤之汉,偶闻凶案,好奇探看。

    脱外袍,翻里为表,补丁外露。

    掬泥涂面手,散发遮额疤。

    断剑藏于空心古木之中。

    唯留剑柄在外,应急可取。

    出林,返路边。

    蹲溪畔饮水。

    候之。

    候夜降。

    候消息。

    候下一具尸首现身。

    因我深知,此事不会止于数人。

    彼求持续之惧,越多越好。

    坐石上,望林家沟。

    日坠西山,树影拉长。风穿林而过,呜呜如泣。

    抚胸口。

    玉佩贴肤,凉。虽无光,然搏动未绝,微弱,一下,一下。

    如心跳。

    闭目。

    忽闻远处足音。非一人,乃数人同行。

    睁眼。

    三男子自山路来,短打佩刀。为首者,面有刀疤,自眉贯唇。

    是他。

    疤脸男。

    见我,止步。

    “何人?”他喝。

    “过客。”我答,“闻此地有变,路过。”

    上下打量。“从何来?”

    “山那边。”

    “往何处去?”

    “归家。”

    冷笑。“此地尚可归乎?”

    我不语。

    他逼近一步:“汝身有味。”

    “何味?”

    “血。”

    我不动。

    他伸手欲掀我袖。

    侧身避之。

    “莫碰我。”

    他一怔,继而笑:“脾气倒硬。”

    旁侧一人道:“哥,罢了,看他跛足,或真途人。”

    “跛?”疤脸男眯眼,“腿怎伤?”

    “摔的。”

    “摔何处?”

    “山上。”

    “哪座山?”

    “尔等不知之山。”

    面色骤沉。

    知将动手。

    然我不可动。

    一动,身份立破。

    低头垂手,距树洞不过半尺。

    他若再进一步,剑即出。

    正当此时——

    村口锣声急响!

    当!当!当!

    三声紧迫。

    疤脸男回首:“何事?”

    一人奔至,喘曰:“镇上差役至!将封林!凡外乡人不得逗留!即刻逐户查人!”

    疤脸男咒骂,瞪我一眼:“算你侥幸。”

    三人疾走,转瞬没于山弯。

    我不动。

    直至踪影全无。

    缓缓起身,拍去尘土。

    差役来得巧。然我不信其为查案而来。

    更可能是搅局者。

    或为转移耳目。

    最后望一眼林。

    夜将临。

    转身归村。

    须再见刘思语。须告她——

    若夜闻地底哭声,勿出户。

    若见黑烟自地冒,闭窗。

    若有人叩门言寻亲者,莫启。

    因我已知——

    此夜,必不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