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房里,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将空气中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苏浩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
双手交叉放在膝上,目光平静的看着书案后的涂山容容。
他的脸上带着惯常的,散漫的笑意。
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一种不容错辩的认真。
容容坐在他对面,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微笑。
手指无意识的把玩着一支细毫笔,笔杆在指尖转来转去。
速度不快不慢,节奏均匀得像她此刻的心跳。
表面平静,内里却藏着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波澜。
空气里有种微妙的僵持。
刚才那番关于“考验”,关于“自己人”的对话之后,气氛本该缓和下来。
可苏浩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这种缓和戛然而止。
“容容,”他开口,声音很轻,“帮我个忙。”
不是请求,不是商量,是陈述。
容容手中的笔顿了顿,随即又继续转动。
她抬起眼,看着苏浩。
脸上的笑容不变,可眼神里却多了一丝审视。
“姐夫想让我帮什么忙?”她问,语气温和,却不带任何承诺。
“帮我……应付翠玉灵和雅雅。”苏浩说得很直接,“你是涂山最聪明的人,有你在,她们那些小手段,应该翻不起什么浪。”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容容帮他,是天经地义的事。
容容笑了。
不是那种温和的,礼节性的笑,而是真的觉得好笑的笑。
“姐夫,”她摇头,笔尖在指尖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你是不是忘了,刚才师父和雅雅姐来找我,是想让我帮她们。”
“现在你又想让我帮你,那我到底该帮谁呢?”
“你这样做,让我很为难啊!”
她说得不疾不徐,每个字都像精心斟酌过,滴水不漏。
嘴上说着为难,表情却没有一点为难的样子,反而带着几分戏谑。
似乎是想看苏浩被拒绝后,恼羞成怒的样子。
苏浩看着她,看了很久。
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将她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清晰。
她微微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唇角那抹笑意始终没有褪去,可那笑意里,却藏着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她在试探。
在观望。
在看他会怎么应对。
苏浩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了然。
是啊。
容容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站队?
她是涂山的智囊,是平衡各方势力的关键人物。
在事情没有明朗之前,她不会轻易表态,不会轻易下场。
这才是真正的涂山容容。
苏浩靠回椅背,双手抱在胸前,目光依旧落在容容脸上。
“容容,”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平静了,“你到底是哪一边的?”
问题直白得近乎无礼。
但苏浩需要一个答案,没有耐心陪着涂山容容玩闹下去了。
容容手中的笔终于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苏浩。
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可眼神却更加深邃。
“我哪一边都不是。”她说,声音很轻,却清晰得能穿透人心,“我只站在……对涂山有利的那一边。”
很官方的回答。
很容容式的回答。
苏浩笑了。
不是那种散漫的笑,而是一种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欣赏的笑。
“所以,”他说,“你是在看我的表现?看我值不值得你站队?”
容容没有否认。
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仿佛在说:你说呢?
气氛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的鸟鸣清脆,远处隐约传来街市的喧哗,可账房里却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苏浩盯着容容看。
从她微微上扬的唇角,到她平静无波的眼睛,再到她轻轻搭在账册上的手指。
那只手很稳,没有丝毫颤抖。
像她此刻的心情,稳如磐石。
他在等。
等一个破绽。
等一个能打破她这副从容面具的瞬间。
可容容太稳了。
稳得让人无从下手。
时间一点点流逝。
阳光在地板上移动的轨迹,已经偏移了一寸。
苏浩忽然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无奈的笑,而是一种豁然开朗的,甚至带着点促狭的笑。
“容容,”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轻松,“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副样子,特别像一个人?”
容容挑眉:“谁?”
“债主。”苏浩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就是那种手里攥着别人的欠条,不急不躁,不催不逼,就等着对方自己上门求饶的债主。”
容容愣住了。
她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姐夫这话……什么意思?”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可指尖却几不可察的颤了一下。
苏浩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
俯身双手撑在书案边缘,将她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距离很近。
近到能看清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能看清她微微收缩的瞳孔。
能看清她唇角那抹笑意,终于维持不住的僵硬。
“我的意思是,”苏浩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近乎耳语的亲密。
“你手里攥着我的把柄,所以你有恃无恐,所以你可以慢慢看戏,所以你可以……不表态。”
容容的呼吸滞了一瞬。
她仰头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日里总是散漫不羁,此刻却锐利得像出鞘之剑的男人。
心里那点从容,终于开始动摇。
“我……”她想说什么,可苏浩打断了她。
“你知道那个把柄是什么吗?”他问,眼中闪着促狭的光。
容容抿紧了唇,不说话了。
苏浩笑了,笑得很开心。
他直起身,重新坐回椅子上。
翘起二郎腿,一副“我现在很舒服”的姿态。
“容容,”他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你是不是觉得,我一定会求你?”
“一定会低声下气地请你帮忙?一定会……讨好你?”
容容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
她不是生气,不是恼怒,而是一种被看穿的窘迫。
“姐夫到底想说什么?”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想说,”苏浩摊手,一副“你还不明白吗”的表情,“欠钱的是大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