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浩……”第四杯下肚后,欢都落兰终于放下了酒杯。
她没有再倒,只是双手撑着桌子。
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苏浩,眼睛红得厉害。
里面水光潋滟,却固执的不肯落下。
“嗯。”苏浩应了一声。
此刻他没有平时的放荡不羁,而是作为一个合格的倾听者,惜字如金。
不愿意多说一个字。
他明白喝醉的欢都落兰,是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自己的一言一行,都可能让这座火山立刻喷发。
更何况作为一个即将成婚的男人,在欢都落兰面前,他也必须谨言慎行。
“你知道吗……”她笑了起来,笑容有些傻气,有些癫狂,“我……我真傻。”
苏浩沉默。
“我真的……真的好傻。”她重复着,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模糊。
“我明明知道……知道你喜欢的是涂山红红,知道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知道你们两情相悦。”
“我明明都知道……可我还是……还是控制不住……”
她伸手,想去抓苏浩放在桌上的手。
在快要碰到时,又缩了回来。
只是虚虚地悬在那里,手指蜷缩着,像抓住一团空气。
最后无力的垂落下去。
苏浩依然稳坐,似乎变成了一块石头。
身处风雨而巍然不动。
“我也不想这样……”她喃喃着,眼神涣散,像是透过苏浩,看着别的什么。
“我也不想……让自己这么难看,这么……卑微。”
“父皇……劝说……让我早点放下……”
“可是……可是我就是放不下……”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颗,两颗,砸在石桌上。
晕开小小的水渍。
“在南国的时候……我总听人说,涂山有个臭酒鬼,整天醉醺醺的,却厉害得很。”
我那时就想……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她歪着头,像在回忆,又像在说梦话。
“后来……后来我来了涂山,路遇刺杀,你为了救我,闯进剑阵……”
“我看着你浑身是血,却还提着剑,对着那些刺客笑……”
“我就想……这个人……真傻。”
她顿了顿,又哭又笑:“可我就是喜欢这个傻子。”
“再后来……我总找借口来涂山,总缠着你,总想……多看看你。”
“我知道这样不好,我知道你会烦,可我就是……忍不住。”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的看着苏浩:“苏浩……我是不是……很讨厌?”
“我要离开了……你甚至不愿……陪我喝最后一次酒……”
苏浩看着她,喉结动了动。
想说“不”,想说“你没有错”,想说“谢谢你”。
可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
一切的解释,都是那样苍白无力。
“你不讨厌。”他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你很好。”
欢都落兰怔怔的看着他,然后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不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无声的流泪。
而是放声大哭,像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
苏浩非常小心,可还是引爆了欢都落兰这座火山。
一句话就让欢都落兰泪崩了。
“可是我不好……我一点都不好……”她一边哭一边说,语无伦次,“我差点害了你……差点害了涂山红红……”
“我……我是个坏女人……我配不上你……我……我……”
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哭得整个人都蜷缩起来,趴在石桌上,肩膀剧烈的颤抖。
苏浩坐在那里,看着她哭。
他伸了伸手,想拍拍她的背,想安慰她。
可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有些安慰,他注定给不了。
有些触碰,不该有。
他只能沉默的坐着,听着她哭,听着她把那些憋在心里太久的话。
借着酒劲,一股脑的倒出来。
时间流逝,夜深了。
月亮升起来,清冷的光洒满庭院。
苦情树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一片片落下。
落在桌上,落在欢都落兰的头发上,肩膀上。
她哭累了,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了细微的抽泣。
又过了一会儿,抽泣也停了,只剩下均匀而绵长的呼吸。
她睡着了。
脸上还挂着泪痕,睫毛湿漉漉的。
眉头却终于舒展开来,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
苏浩静静的看着她睡着的侧脸。
月光下,这张脸苍白而脆弱,却又带着一种解脱后的安宁。
他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想去找条毯子给她盖上。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苏浩动作一顿,转头看去。
欢都擎天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
这位南国毒皇此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复杂的看着趴在桌上熟睡的女儿,又看了看苏浩。
他走进院子,脚步很轻,没有惊动欢都落兰。
走到桌边,低头看了女儿一会儿。
然后伸出手,小心翼翼的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欢都落兰在父亲怀里动了动,含糊的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欢都擎天抱着女儿,转身要走。
“毒皇。”苏浩叫住他。
欢都擎天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一路顺风。”苏浩说。
欢都擎天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疲惫:“苏浩。”
“嗯。”
“以后……”欢都擎天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决断,“你和落兰,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石头里凿出来的。
“对她好,对你也好。”
说完之后,欢都擎天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这些话他早就想说,只是碍于女儿,不好直接说明。
如今要离开涂山,再也没有顾忌。
苏浩站在那里,看着欢都擎天抱着女儿离开的背影,看着他们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月光依旧。
风还在吹。
石桌上,那坛“长相思”还开着封。
酒香幽幽,混着淡淡的花香,在院子里萦绕不去。
苏浩站了很久,才慢慢走回桌边。
他拿起欢都落兰用过的那只粗陶酒杯,杯中还有一点点残酒。
他盯着那点琥珀色的液体看了半晌,最后将酒杯轻轻放回桌上。
然后他转身,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夜色吞没了最后一点灯光,还有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