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承认你个头!”雅雅又凝聚出更多冰锥。
“哎,别闹了。”苏浩摆摆手,忽然正色道,“三天后就是婚礼,你要真想帮你姐姐,就好好准备,别添乱。”
“至于我配不配得上你姐姐……”
他顿了顿,看向苦情树深处,红红住所的方向。
眼神变得温柔而坚定。
“这个问题,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
“只有红红说了算。”
说完,他不再理会气得跳脚的雅雅。
背着手,哼着那不成调的小曲,晃晃悠悠的走了。
婚期将近,他需要准备一下,实在是没有时间陪涂山雅雅胡闹。
留下涂山雅雅一个人站在原地,对着他的背影,又扔了几根冰锥,却都被他轻松躲过。
最后,冰锥也扔完了,力气也耗得差不多了。
雅雅喘着粗气,看着苏浩越来越远的背影。
忽然蹲下身,抱着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肩膀一抽一抽的。
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风拂过,吹动她发髻上的丝带。
苦情树的花瓣还在落。
而几天后的婚礼,终究是要来的。
不会由于涂山雅雅的阻止,而有所改变。
黄昏时分,夕阳把涂山的影子拉得很长。
苦情树巨大的树冠,在青草地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那些阴影的边缘随着太阳西沉,慢慢爬过庭院,爬上台阶。
最终将整个小院,都笼在一片温柔的暮色里。
苏浩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手里拿着块软布,正慢慢擦拭着一柄木剑。
尽管擦着剑,但苏浩明显有点心不在焉。
明天就是婚礼了,有些东西,得准备好。
送给红红的礼物,还没有决定呢。
脚步声在院门外响起,很轻很犹豫。
停在门口,半晌没有进来。
苏浩擦拭剑身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抬头,只是轻声问:“来了?”
门外沉默了片刻,然后门被轻轻推开。
欢都落兰站在门口。
她今天没有穿南国公主,那些繁复华美的衣裙。
只一身简单的月白色长裙,头发松松绾在脑后,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固定。
脸上没有施脂粉,显得比平时苍白,眼下还有淡淡的青影。
她手里提着一只小巧的酒坛,坛身是深紫色的,上面用金线勾勒出南国毒花的图案。
这是上次她带来,却没能送出去的那坛酒。
夕阳的余晖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周身镀了层金边,却也把她脸上的憔悴照得无所遁形。
她站在那儿,看着苏浩,嘴唇动了动。
似乎想笑一下,却没笑出来,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苏公子。”她走进院子,声音有些哑,“明天……我就要随父亲回南国了。”
苏浩放下手里的剑和软布,抬起头看她。
暮色中,她的眼睛很亮。
亮得像含着泪,却又倔强的不肯落下。
“嗯。”他应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道别的话?
太苍白。
挽留的话?
不可能。
说“一路顺风”?
又显得太过敷衍。
所以他只是沉默着,看着她一步步走近,将手中的酒坛放在石桌上。
“在离开之前,”欢都落兰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我想……再见你一面。”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酒坛冰凉的坛身:“也想……最后和你喝一次酒。”
苏浩的目光落在那坛酒上。
酒是好酒。
听说是南国宫廷秘酿,三百年才出一窖,一窖不过九坛。
酒性极烈,却醇厚无比。
饮之如饮朝露,后劲却绵长如相思,故称“长相思”。
上次她带来时,他因为禁酒令,也因为别的原因没有喝。
现在……
“抱歉。”苏浩移开目光,声音有些干涩,“我不能喝。”
欢都落兰的手僵了一下。
“我和容容姐约定过,”苏浩解释道,不知为什么,解释得有些艰难,“婚礼前……滴酒不沾。”
院子里安静下来。
暮色更浓了,远处的天边已经泛起深蓝,几颗早亮的星星若隐若现。
风从苦情树那边吹过来,带着花瓣和夜露的凉意。
欢都落兰低着头,看着桌上的酒坛,很久没有说话。
苏浩以为她会失望,会生气,甚至会哭。
可她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很淡,淡得像随时会散在风里。
“没关系。”她抬起头,脸上居然真的有了点笑容,虽然那笑容看得人心头发酸,“你不喝……我喝。”
她拔开酒坛的泥封。
“啵”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紧接着,一股浓郁到几乎化不开的酒香弥漫开来。
那不是寻常酒气的辛辣,而是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花香,果香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清冽气息。
像南国雨后初晴的山林,又像月下盛开的毒花。
美得危险,也美得让人心碎。
欢都落兰拿起桌上,原本倒扣着的两只空杯。
那是苏浩平时自己喝酒用的,粗陶的,很普通。
她将两只杯子都斟满。
深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荡漾,映着天边最后一点余晖,泛着金子般的光。
她将其中一杯推到苏浩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
“这杯,”她看着杯中酒,声音很轻,“敬你。”
说完,不等苏浩反应,仰头一饮而尽。
酒很烈。
她喝得太急,呛得咳嗽起来。
眼泪都咳出来了,却还是固执的把空杯倒扣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然后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这杯,”她举起杯,眼睛有些红,却还是笑着,“敬涂山红红。”
又是一饮而尽。
第三杯。
“这杯……”她握着酒杯,手指微微颤抖,声音也开始不稳,“敬……我自己。”
这一次,她喝得很慢。
酒液滑过喉咙,灼烧感一路蔓延到胃里,也蔓延到心里。
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道阴影。
阴影下,有湿意慢慢晕开。
苏浩坐在对面,看着她一杯接一杯地喝。
看着她脸上的红晕渐渐取代苍白,看着她的眼神从清醒到迷离。
看着她嘴角的笑容,从勉强到终于撑不住的垮掉。
他没有阻止。
因为他知道,有些话,清醒的时候说不出口。
有些眼泪,清醒的时候流不出来。
酒是个好东西。
至少在这一刻,它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