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迹带来的紧张感尚未完全消退,石塔的生活却迎来了另一种变化——这变化带来的是温暖、喧闹,以及一种奇妙的、介于驯化与野性之间的微妙平衡。
六六和它的“家庭”,成了石塔附近越来越常见的访客。
而最令人瞩目的,是那四只幼崽的成长速度。
仅仅几个月时间,当初那四只依偎在母狼腹下、蹒跚学步的小毛球,已然长成了体型惊人的“青少年”。
它们的骨架粗壮,四肢修长有力,站起来几乎能到陈默的大腿中部,肌肉线条在厚实的毛皮下隐隐贲张。
单论体型,它们已经超过了它们的母亲,甚至比父亲六六还要大上一圈。
这显然不仅仅是营养充足的结果。
它们继承了母狼线条流畅、头颅稍尖、眼神锐利的特征,也带着六六那种略显蓬松的毛发(尤其在颈部和尾部)以及某种……不太“聪明”的、时常流露出憨傻好奇的神态。
哈士奇的混血基因在体型上似乎产生了某种“杂交优势”,让它们在力量与耐力方面可能远超纯种野狼,但眉宇间偶尔闪过六六特有的、近乎纯真的迷惑表情,又冲淡了那份野性的威慑力。
它们是一群行走的矛盾体:拥有狼的敏捷与警惕,又带着犬类(尤其是二哈)的社交性与某种令人扶额的“不羁”。
母狼的态度,也发生了显着而微妙的变化。
它不再像最初那样,只要陈默稍微靠近幼崽就龇牙低吼,紧张地挡在前面。
现在,当六六一家“组团”来访时,母狼会静静地蹲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通常是石塔外围一块能俯瞰全局的岩石上或树荫下。
它的耳朵竖立,目光缓缓扫视着山林,担任着警戒的角色。
它对陈默的存在已经完全习惯,甚至默许了他与幼崽们的互动。
这种默许是有清晰界限的。
陈默可以靠近幼崽们,给它们食物(通常是处理猎物剩下的边角料内脏或不太好的肉块),甚至抚摸它们——这是母狼绝不会允许六六之外其他任何生物做的事情。
幼崽们对陈默也早已熟悉,会围着他打转,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他的裤腿,发出呜呜的、带着撒娇意味的声音,争抢他手里的食物。
它们厚重的皮毛手感极佳,尤其是颈部和背脊,温暖的很。
但母狼自己,依然保持着距离。
陈默尝试过将食物直接递到它面前,它会等他退开几步后,才谨慎地上前叼走,绝不会在他手边进食。
陈默也从未尝试过去抚摸它——那金色的、冷静的眼睛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明确标示着“可以合作,可以信任,但并非伙伴,勿触底线”。
这是一种基于数月观察和共同利益(食物来源、相对安全的环境)建立起来的、稳固而克制的同盟关系。
至于六六……它彻底沉醉在“狼生赢家”的美梦里。
它的“舔狗”本性在家庭生活里展现得淋漓尽致,并且实现了全方位的覆盖式“舔舐”:
舔咪咪:那只独来独往、越来越肥硕的狸花猫,依然是它“求而不得”的女神。
只要咪咪出现(通常是为了石塔屋檐下风干的鱼干),六六就会立刻凑过去,尾巴摇成螺旋桨,试图用湿漉漉的大舌头表达问候,结果往往是换来咪咪一记精准迅速的猫拳(爪子是收着的)拍在鼻子上,以及一声高傲的“喵嗷”呵斥。六六毫不在意,下次照舔不误。
舔陈平安:陈平安是它最温柔、最耐心的“舔舐”对象。
它会轻轻舔舐孩子的小手、脸蛋,逗得陈平安咯咯直笑,用稚嫩的手臂抱住它粗壮的脖子。
六六会极其小心地控制力道,陪着孩子在石塔前的空地上打滚玩耍,扮演一头笨拙的“大马”。
陈平安是唯一可以肆意揉搓那四只半大狼犬幼崽而不引起任何紧张的人,幼崽们对他也格外亲昵,常常将他扑倒(小心翼翼地),舔得他满脸口水。
舔陈默:这是表达“哥们义气”和“饭票感恩”的方式。
每次陈默外出归来,或处理完猎物,六六总会第一时间冲上来,热情地舔他的手背、胳膊,甚至试图跳起来舔脸(通常被陈默无奈地推开)。
它喜欢跟在陈默脚边转悠,无论陈默是在加固栅栏、处理皮毛,还是仅仅坐在门口磨刀。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喧闹而温暖的陪伴。
舔母狼:这是它最殷勤、也最需要看眼色的“工作”。
六六会凑到母狼身边,为母狼梳理颈部和背部的毛发(母狼通常半眯着眼睛接受),在母狼巡视或休息归来时低眉顺眼地凑上去轻嗅、舔舐表示欢迎。
母狼对它这种过分亲昵的行为,多数时候是容忍的,偶尔会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意义不明的呼噜声,或者轻轻用头顶一下六六,示意它“适可而止”。
四个孩子有时也会模仿父亲,试图去舔母亲,结果往往是被母狼用鼻子不轻不重地拱开,或者用一个威严的眼神制止。
这一大家子的频繁造访,极大改变了石塔周围的气氛。
熊迹带来的阴霾,被这种充满生命力的喧闹冲淡了不少。
陈默甚至开始利用这支特殊的“队伍”。
有一次,他带着熏肉去更远的溪边检查渔网,六六和四只半大崽子自然而然跟在了后面(母狼通常远远辍行)。
队伍浩浩荡荡,动静颇大。
结果没走出多远,前方灌木丛一阵剧烈晃动,一头半大的野猪受惊,“哼哧”着蹿了出来,慌不择路地逃向密林深处。
陈默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四只年轻的狼犬已经本能地压低身形,耳朵前竖,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作势欲扑。
虽然陈默及时喝止了它们(他不想无谓地激怒野猪,尤其是可能存在的母猪),但这支“护卫队”的威慑力显而易见。
有它们在,至少小型掠食者和大多数草食动物都会提前避让,无形中增加了陈默外出的安全性。
还有一次,一只游荡的猞猁似乎对石塔屋檐下挂着的熏鸡产生了兴趣,在附近徘徊。
结果被担任警戒的母狼率先发现,一声短促而低沉的嗥叫,不仅惊走了猞猁,也唤来了六六和已经颇有战斗力的幼崽们。
猞猁迅速消失在树影中,放弃了这次冒险。
这支狼犬家族,在不知不觉中,成了石塔外围一道活生生的、移动的警戒线和威慑力量。
它们与陈默形成了一种原始的共生关系:陈默提供相对稳定的食物补充(尤其是对正在长身体、食量惊人的幼崽们来说)和一处相对安全的“据点”;它们则提供了额外的警戒、一定程度的威慑,以及……
对陈平安和陈默而言,宝贵的情绪价值。看着陈平安在毛茸茸的“巨兽”们中间开心玩耍,听着石塔外传来的各种呜咽、低吼、玩闹的声响,那种孤身求存的冰冷感,被驱散了许多。
当然,麻烦也有。
幼崽们精力过于旺盛,好奇心强,有时会试图挖掘陈默的“试验田”,或者追逐咪咪导致鸡飞狗跳(字面意义,石塔里养着的几只幸存野鸡吓得够呛)。
陈默不得不更加严厉地喝止,并加强了菜地的简易围栏。
母狼似乎也明白“吃饭规矩”的重要性,当幼崽们行为过于出格时,它会发出一声严厉的短吼,立刻就能让撒欢的孩子们老实下来,夹着尾巴溜回母亲身边。
深秋的阳光变得金黄而稀薄,山林的颜色愈发浓烈,仿佛燃尽前的最后辉煌。
陈默的储备工作接近尾声。熏肉架和鱼干架满满当当,土豆窖里堆满了沉甸甸的块茎,各种干蘑菇、野果干、耐储存的野菜也用树皮筐和陶罐分类装好。
熊的威胁依然悬在心头,但有了狼犬一家的“常驻”,陈默感觉石塔的防御纵深似乎向外拓展了许多。
至少,那头熊如果靠近,母狼和它的孩子们很可能会提前发出警告,甚至可能形成某种对峙。
这天傍晚,六六一家照例来访。
陈默将一些不太适合长期储存的野兔内脏和碎肉丢给它们。
幼崽们兴奋地争抢,发出满足的呜呜声。六六舔了舔陈默的手,然后跑到母狼身边,殷勤地帮它梳理毛发。
母狼安静地吃着陈默特意放在稍远位置、更大块的一份肉,目光偶尔掠过玩闹的幼崽和陈默。
陈平安蹲在一旁,试图将一颗光滑的鹅卵石塞给其中一只最温顺的幼崽(陈默私下叫它“大灰”),大灰用鼻子好奇地嗅着石头,然后伸出大舌头舔了舔陈平安的手心,逗得孩子又是一阵笑。
陈默靠在石塔门框上,看着这一幕。
夕阳的余晖给毛茸茸的狼犬、专注的孩子、以及远处静静守护的母狼,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风声穿过变秃的枝桠,带着明显的寒意。
冬天确实快来了,带着熊的爪印和刺骨的北风。
但此刻,在这片日益萧瑟的山林里,围绕着这座古老的石塔,却形成了一个微小而坚韧的“生命圈”。
人类、混血的狼犬、高傲的猫……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彼此依存,共同面对即将到来的严酷季节。
母狼忽然抬起头,迎着风来的方向,鼻翼轻轻翕动。
它的耳朵转动了一下,然后看向陈默,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却又仿佛传递了什么信息。
陈默立刻警觉起来,顺着它的目光望向那片逐渐被暮色笼罩的树林。
除了风声,暂时没有异响。
但他知道,母狼的感官远比他敏锐。他轻轻招手,唤回陈平安,低声道:“平安,该回屋了。”
陈平安听话地爬起来,拍拍大灰的脑袋,跟着陈默走进石塔。
六六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母狼,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摇着尾巴,带着吃饱喝足、开始互相打闹的孩子们,跟着母狼,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陈默关好加固过的木门,插上门栓。
炉火噼啪,映亮了一室的储备物资和安睡孩子的脸庞。
窗外,传来一声极悠远、极清冷的嗥叫,似乎是母狼在宣告这个“混合家庭”对这片夜晚领地的所有权。
紧接着,是六六那辨识度极高、略显滑稽的、带着点邀功意味的应和嗥叫,以及幼崽们稚嫩而参差不齐的学嗥声。
这声音不再让陈默感到紧张,反而奇异地带来一丝安心。
最后的秋光里,他们都不是独自在战斗。
无论这联盟多么原始和微妙,它都是对抗漫长寒冬的一分宝贵力量。
而明天,他将再次检查所有的预警装置,磨利斧刃,装填好最后的弹药。
真正的考验,即将随着第一场大雪,一同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