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行压下出山的冲动后,陈默将全部的精力和躁动,都投入到了更加务实和紧迫的秋日准备工作中。
烟酒的渴望像一头被锁住的困兽,暂时蜷缩在心底深处,不再轻易咆哮,但那份空虚和时不时的刺痒感,依旧存在,只是转化为了更专注、也更显紧迫的劳作动力。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也是为严酷冬季进行最后冲刺储备的关键时期。
山林慷慨地展示着它最后的丰饶,也清晰地传递着冬季临近的、不容置疑的信号。
陈默的“秋狩”进入白热化阶段。他几乎每天黎明即起,赶在晨雾消散前检查所有的陷阱和渔网。
小型兽夹的收获开始变得稳定,野兔、松鼠、雉鸡成了常客,偶尔还能捕到一只不慎闯入的獾。
挂网和地笼里的鱼获虽然不如春夏丰富,但鲫鱼、柳根鱼等耐寒鱼种依然活跃,提供了稳定的蛋白质来源。
陈默甚至冒险在更远的、靠近一片沼泽边缘的兽径上,设置了一个更大胆的套索陷阱,目标是可能出现的野猪或马鹿,但尚未有收获。
每一次收获都被他迅速处理:皮毛剥下鞣制(技术依旧粗糙,但比之前好多了),肉类大部分被熏制或风干(得益于那点“土盐”,保存效果勉强及格),内脏和边角料要么立刻食用,要么晒干作为诱饵或留给六六一家。
除了狩猎,采集同样重要。
各种蘑菇进入了最后的生长旺季,陈默只采摘最熟悉、最安全的几种,晒干储存。野果更是丰富:成串红宝石般的野刺玫果挂在带刺的枝条上,虽然酸涩,但富含维生素;山丁子和稠李子的果实已经成熟,虽然个头小,果肉薄,但晒干后可以作为冬天的零嘴或煮水调味;他甚至在一片向阳坡地发现了几丛野生的蓝莓(笃斯越橘),果实虽小却酸甜可口,他和陈平安都爱吃,可惜数量不多,很快就被采摘一空。
“试验田”在收获了土豆后,被陈默重新翻整。他播下了一些收集来的耐寒野菜种子(如越冬的菠菜、苦苣菜),并尝试移栽了几株野葱和山韭菜的老根,希望能为明年的餐桌增添一点更早的绿意。
石塔的加固工作也在继续。他用更粗的木头加固了栅栏门,用混合了黏土和草茎的“草筏泥”填补了墙壁上所有明显的缝隙,以抵御冬季的寒风。他还特意在塔内一角,用石头垒了一个更厚实、保温性更好的“暖炕”,下面留有添柴口,上面铺上干燥的苔藓和皮毛,作为冬季最寒冷时他和陈平安的睡榻。
就在这忙碌而充实的秋日节奏中,一个不容忽视的警告信号,悄然出现。
这天,陈默去检查那个设置在沼泽边缘的套索陷阱(依旧空置)。在返回的路上,他选择了一条平时较少走、但更近的兽径,想顺便查看一下那片区域的坚果资源(他曾在那里看到过几棵老柞树)。
就在他穿过一片茂密的榛子灌木丛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前方的泥地上,清晰地印着几个巨大的、深深的掌印!
掌印比成年男人的手掌还要大上一圈,五趾分明,前端是长长的、弯曲的爪痕,深深嵌入湿润的泥土中。足迹很新鲜,边缘清晰,甚至能看到掌垫上细微的纹路。步幅很大,显示出主人庞大的体型和沉稳的步伐。
是熊!而且是体型相当大的黑熊(或者棕熊?)!
陈默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立刻蹲下身,仔细观察。足迹不止一处,沿着兽径延伸了一段,然后拐向了另一侧更加浓密的杂木林。足迹周围,还有被熊掌翻动过的痕迹——几处蚁穴被刨开,朽木被掀翻,显然是在寻找昆虫或腐木下的幼虫作为秋季贴膘的食物。
熊在秋天异常活跃,需要大量进食为冬眠储备脂肪。它们此时的领地意识极强,攻击性也远高于其他季节。而这片区域,距离石塔不过两三公里,完全在熊的日常活动范围之内!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石塔虽然坚固,但能否挡住一头饥饿秋熊的冲击?陈默没有把握。更重要的是,陈平安经常在石塔附近玩耍,他自己也频繁在周围活动,万一与这头熊遭遇……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他立刻放弃了继续探查坚果的念头,沿着来路,加倍警惕地迅速返回。一路上,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手中的工兵铲握得死紧,手枪的保险早已打开。
回到石塔,他第一件事就是仔细检查周围。没有发现熊的足迹直接靠近的迹象,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但他不敢掉以轻心。
他将陈平安叫到身边,极其严肃地叮嘱(尽管孩子未必完全理解):“平安,听着,最近不要一个人跑远,就在塔附近玩。如果看到很大的、毛茸茸的、走路很慢的‘大兽’,不要靠近,不要出声,立刻跑回塔里,告诉爸爸!记住了吗?”
陈平安看着父亲异常严肃的脸色,似乎也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懵懂地点了点头,重复着关键词:“大兽……跑……告诉爸爸。”
“对!”陈默用力点头。
接着,他开始紧急加强石塔外围的防御。他在距离石塔更近的地方,增设了几个简易的、能发出巨大声响的预警装置——用绳子和空罐头瓶、破铁皮做的“绊铃”。他检查了所有窗户的加固木板,确保足够结实。他甚至考虑过在门口设置一个简单的、带尖刺的拒马,但材料和时间都不够,只能作罢。
同时,他调整了自己的活动规律。尽量减少在清晨、黄昏和夜间外出(这是熊最活跃的时段)。每次外出,无论距离远近,都必定全副武装,并更加频繁地观察四周动静,留意任何熊的痕迹——粪便、爪痕、被破坏的蜂巢或蚁穴。
接下来的几天,陈默没有再发现新的、更靠近石塔的熊迹。那头熊似乎只是路过那片区域,或者它的主要活动范围在更深处。但陈默的警惕丝毫没有放松。他知道,在食物丰沛的秋季,熊的活动范围可能很大,一次偶遇就足以致命。
熊迹的出现,像一声低沉而清晰的号角,宣告着大兴安岭冬季的临近,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加严酷的自然法则。它不仅带来了直接的威胁,也让陈默更加清醒地认识到,在这片看似庇护他们的山林里,他们始终只是客人,是无数强大掠食者中的一员,必须时刻保持敬畏和警惕。
夜晚,炉火映照着陈默沉思的脸。窗外,秋风呼啸,卷起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万千窃窃私语。储存的熏肉和鱼干在架子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土豆在角落里沉默堆积。
烟酒的渴望,在熊的威胁面前,似乎变得微不足道了。生存的压力,再次以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压倒了一切精神上的细微渴求。
陈默看了看熟睡的陈平安,又摸了摸放在手边、随时可以取用的手枪和斧头。
秋狩还在继续,但猎手与猎物的角色,在这片山林中从来都不是固定的。他必须为即将到来的冬天,储备足够的食物,也必须提防那些同样在为冬天做准备的、更强大的“邻居”。
冬天,不仅意味着严寒和物资消耗,更意味着那些饥饿的、无所顾忌的掠食者,可能会将目光投向任何可能的食物来源,包括……他们这座冒着炊烟、散发着食物气味的石塔。
备战,进入了最后的、也是最紧张的阶段。
而熊的足迹,就是大自然发出的、不容忽视的最后通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