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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四岁童言与无声的世界

    石塔外那片“试验田”里的土豆,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候。

    陈默小心翼翼地用木棍和双手,在松软的黑色土壤里挖掘。当第一串沾着泥土、大小不一的黄褐色块茎被提出来时,他心中涌起的成就感,甚至超过了猎获一头大鹿。

    这是土地对他汗水和等待最直接的馈赠,是“耕耘”与“收获”这个古老循环在此地的第一次圆满闭合。

    虽然产量不高,大约只有十几斤,且个头偏小,但对于陈默而言,这是比任何猎物都更珍贵的财富——它代表着稳定,代表着希望,代表着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真正“扎根”的可能。

    陈默将土豆仔细地刷洗干净,一部分立刻煮了,蘸着一点点自制盐末,味道质朴甘甜。陈平安吃得格外香甜,小手抓着热乎乎的土豆,烫得直吹气也不肯放手。

    剩下的土豆,陈默选择了一些品相好、芽眼浅的留作种子,其余的则储存在塔内阴凉通风处,这是他们未来几个月重要的主食补充。

    日子就在这种缓慢而坚实的节奏中推进。

    夏天最炎热的时段已经过去,早晚开始有了些许凉意,山林的颜色也从浓得化不开的墨绿,渐渐透出几分疲惫和老成的深绿,一些阔叶树的边缘,甚至悄然染上了一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浅黄。

    大兴安岭的秋天,总是来得格外早,也格外迅猛。

    陈平安,就在这四季轮转、土豆丰收的时节里,悄悄地迎来了他的四岁生日。

    没有蛋糕,没有蜡烛,没有生日歌。陈默只是在那天早上,特意用最后一点熏肉和新鲜的蘑菇,煮了一锅比平时更丰盛的汤,又给陈平安多剥了一个热土豆。

    孩子似乎并没有“生日”的概念,他只是对丰盛的食物感到高兴,吃得小肚子圆鼓鼓的,然后满足地打了个饱嗝,对着陈默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含糊地说了句:“好吃,爸爸。”

    陈默看着他,心中却泛起一阵复杂的涟漪。四岁了。

    如果没有那场席卷一切的灾变,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已经上了幼儿园,在满是同龄人的环境中叽叽喳喳,学习儿歌,认识数字,会清晰地说出很多句子,会问无数个“为什么”,会和伙伴们追逐打闹,会拉着父母的手撒娇要玩具……

    而陈平安呢?

    他会说“爸爸”、“吃”、“喝”、“猫”、“地”、“水”、“火”、“走”、“来”、“土豆”、“鱼”……加起来不超过二十个词汇,发音大多含糊不清,只有陈默能听懂。

    他能理解一些简单的指令,比如“坐下”、“过来”、“别碰”。

    陈平安能用咿咿呀呀和肢体动作表达基本的情绪和需求——饿了,渴了,困了,想玩,害怕。但他无法进行哪怕最简单的对话,无法描述他看到的东西(除了那几个固定词汇),更无法理解“为什么天会黑”、“为什么有打雷”这样的问题。

    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石塔、溪流、台地、有限的几片林子,以及陈默、咪咪、还有偶尔来“串门”的六六一家。

    他的“社交”对象,除了陈默这个沉默寡言的成年男人,就是一只高冷的猫和一群不通人言的动物。

    陈默每天都会教他说话,指着东西反复说,耐心地纠正他的发音。

    陈平安很努力,小脸常常因为用力而涨红,但进展缓慢得令人心焦。

    语言能力的迟缓,不仅仅是词汇量的问题,更可能意味着思维和认知发展的某种迟滞。是缺乏语言环境刺激?

    是早期营养或惊吓的影响?还是……更深层的问题?陈默不知道,他没有任何可以参照的对象,也没有任何专业知识。

    他看着陈平安和六六玩闹时开心的样子,看着孩子蹲在“试验田”边,好奇地触摸土豆叶子的专注神情,看着他在溪边笨拙地试图用木棍拨弄水花的天真模样……

    孩子的身体在长高,变得更加结实,眼神依旧清澈。但那份属于人类孩童应有的、飞速发展的语言和认知能力,却像被无形的屏障阻隔了,进展缓慢。

    这让陈默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甚至比面对丧尸或食物短缺时更加沉重。

    丧尸可以躲避或战斗,食物可以想办法获取。但如何填补一个孩子成长中缺失的社会环境和教育?

    如何在他这片荒芜的“精神世界”里,播下更多文明和智慧的种子?他束手无策。

    这种无力感,又勾起了更深层的、关于“人类”这个族群的迷茫。

    自从离开惠民超市,一路向北,穿越无数城镇乡村,最终抵达这片深山老林,陈默没有再遇到过任何一个可以正常交流的活人。

    塔河县超市里那个最后变成怪物的女性幸存者,是他对同类最后的、充满绝望和扭曲的记忆。

    除此之外,他的世界里只有丧尸,无穷无尽的、代表人类文明彻底失败的丧尸。

    这么多年过去了,外面到底怎么样了?丧尸是像他在这里看到的某些个体一样,逐渐衰弱、僵化、最终彻底化为尘土?

    还是发生了其他未知的变异?除了他和陈平安,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其他像他们一样,在某个角落挣扎求存、努力保持人性火种的幸存者?

    甚至,有没有可能已经形成了新的、哪怕很小的聚居点,重新开始秩序和协作?

    他不知道。陈默就像被困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上,能看到的只有自己这一小片天空和海滩。

    对于海洋另一端的广阔世界,他一无所知。

    人类的文明,是已经彻底湮灭,如同恐龙一样成为地球历史中的一个短暂篇章?

    还是在某些未被污染的角落,以极其微弱的形态,顽强地延续着?

    这种对整个种族命运的未知和无力感,有时会在深夜,当他听着陈平安均匀的呼吸声,看着窗外无垠的星空时,悄然袭来,沉重得让他几乎窒息。

    他所有的努力——建造庇护所、获取食物、保护孩子——似乎都只是在拖延时间,在一个注定沉没的孤岛上,尽量让篝火燃烧得更久一些。

    而关于未来的、真正的希望,却渺茫得如同天际的星光,可见却遥不可及。

    陈默将一块烤土豆递给正在试图用木棍“钓”根本不存在的鱼的陈平安。

    孩子接过,甜甜地说了声:“谢…谢,爸爸。”

    发音依旧不标准,却让陈默的心柔软了一下。

    或许,他想,在这样的大崩溃之后,衡量“人类”的标准已经改变了。

    不再是大城市、高科技、复杂的社会结构。

    而是像他现在这样,能生火,能获取食物,能保护幼崽,能在这片蛮荒中留下一点点文明的印记——比如那几个歪歪扭扭的汉字(他偶尔会在地上教陈平安写“人”、“山”、“水”),比如那片小小的“试验田”,比如那罐粗糙的盐,比如他和陈平安之间,尽管缓慢却依然在进行的语言传承。

    陈平安的未来会怎样?如果他注定要在这个“后人类”的世界里长大,他需要掌握的,可能不是诗词数学,而是更扎实的狩猎、采集、建造、辨识别危险的能力,以及对这片土地深刻的理解。

    他的“语言”,或许更多是与自然万物的沟通,而非复杂的人类辞藻。

    但这个念头,又让陈默感到一阵悲凉。

    他不希望陈平安的世界里只有生存。

    他还应该知道美,知道善,知道人类曾经创造过的辉煌与温暖,哪怕只是通过故事和碎片化的记忆。

    陈默蹲下身,将陈平安抱到膝上,指着远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山峦,慢慢地说:“平安,看,那是山。很高,很大。山里有很多树,很多动物。以前……有很多人,也住在有山有水的地方,他们建了很大的房子,很多车在路上跑,晚上到处都是亮亮的灯……”

    他描述着记忆中那个已然模糊的世界,词汇简单,语气平缓,像在讲一个古老的、遥远的童话。

    陈平安依偎在他怀里,仰着小脸,似懂非懂地听着,眼睛望着远山,眼神澄澈。

    陈默不知道孩子能听懂多少,也不知道这些描述是否会在他心中种下关于“另一种可能”的模糊想象。但他觉得,应该说。

    这是他的责任,不仅仅是将孩子养大,更是要将人类这个身份,连同它曾经的光荣与梦想,哪怕只剩下一星半点的灰烬,也努力传递下去。

    夜幕降临,星辉清冷。石塔内炉火温暖,食物香气犹存。

    陈默抱着已经睡着的陈平安,轻轻拍着他的背。

    四岁了。

    在这个寂静无声、前途未卜的世界里,一个小小的生命,正以他自己的节奏和方式,努力生长。

    而他,这个孤独的守护者与引导者,所能做的,便是竭尽全力,为他撑起这片狭小而脆弱的天空,并在这片沉默的荒原上,为他,也为自己,一遍遍低语那些关于“人”的、逐渐风化的记忆与定义。

    前路依然迷茫,种族命运依然悬于未知。但至少在此刻,怀中的温暖和均匀的呼吸,是真实存在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