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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晨光与意外的访客

    陈默是被一种极其尖锐、高亢的鸣叫声惊醒的。

    那声音仿佛就在耳边炸响,穿透了朦胧的睡意和车厢的阻隔,带着一种宣告黎明来临的蛮横力量。

    他猛地睁开眼睛,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下意识地去摸胸口的手枪——枪还在,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定了定神。

    天光已然大亮。

    灰白色的晨光从天窗的缝隙和四周的车窗涌入,照亮了车内狭小的空间。

    陈平安还在副驾驶座上酣睡,小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脚下的纸箱里,咪咪已经醒了,正竖着耳朵,透过前挡风玻璃警惕地望着外面。

    陈默缓缓坐直身体,僵硬的脖颈和后背传来一阵酸痛。

    他保持着安静,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先凝神倾听车外的动静。

    夜晚那些纷杂诡谲的声音大部分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相对宁静、但充满生机的晨间声响。

    鸟儿们的鸣唱成了主角,各种各样,清脆的、婉转的、短促的、悠长的,此起彼伏,热闹非凡,与夜晚的诡异截然不同。

    远处似乎有啄木鸟“笃笃笃”的敲击树干声,富有节奏。

    风依然在吹,但失去了夜晚那种沉重的呜咽感,变得轻柔许多,带着晨露和植物的清新气息,从天窗缝隙里钻进来,沁人心脾。

    他小心翼翼地凑到车窗边,用手擦去玻璃上的水汽,向外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空地边缘那几棵高大的落叶松,它们的树冠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带着金边的墨绿色,针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地面覆盖着厚厚的、颜色深浅不一的落叶,金黄、赭石、暗红交织在一起,像一幅巨大的、湿漉漉的地毯。草丛和低矮的灌木上同样露珠闪烁。

    昨夜那些令人不安的脚步声和窥视感,仿佛只是一场梦。

    空地上一片宁静,只有几只羽毛鲜艳的蓝大胆(一种山雀)在附近的树枝上跳跃鸣叫,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钢铁物体。

    但陈默的警惕并未放松。他仔细地、缓慢地转动头部,视线扫过空地的每一个角落,每一片灌木丛的背后,每一块巨石的阴影。

    没有大型动物的踪影。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地面上。

    在湿润的泥土和落叶上,清晰地印着许多新鲜的痕迹。

    靠近车辆右侧,有几串小巧精致的梅花状足迹,一路延伸到灌木丛——是某种小型猫科动物(或许是猞猁幼崽?)或狐狸的。

    车头前方空地上,有被翻刨过的痕迹,落叶和泥土被掀开一小片,露出下面黑色的腐殖土——这证实了昨晚那“咻咻”的嗅探声和刨地声不是幻觉,很可能是一只獾在寻找植物的根茎或昆虫。

    最让陈默心头一紧的,是在空地边缘,靠近他来时方向的路边,发现了几枚更大、更深的蹄印。

    印记新鲜,边缘清晰,陷得颇深。从形状和大小判断,很可能是马鹿或驼鹿留下的。

    这种大型动物夜间在此活动过,而且距离他们的车并不远。

    看来,昨夜他们并非“孤独”的过客,而是与这片森林的主人们共享了这片小小的空地,只是隔着一层薄薄的车壳。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该出发了。

    白天的森林虽然同样充满未知,但至少视野开阔,应对起来比漆黑的夜晚要主动得多。

    他先没有下车,而是从背包里摸出一点鱼肉干和矿泉水,给咪咪分了几块鱼肉干后和一些矿泉水后,自己快速咀嚼起了鱼肉干,轻轻唤醒陈平安,喂他吃下。

    (以前家里老人经常这样喂养孩子,自己咬碎咬软烂了把食物喂给孩子,虽然不干净,不过陈默暂时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

    孩子吃饱后后似乎对窗外明亮的世界很感兴趣,咿咿呀呀地指着外面跳跃的鸟儿。

    咪咪吃饱后,也从纸箱里跳出来,在车里不安地走动,显然也想出去。

    陈默检查了手枪,确保子弹上膛,保险打开。

    他将折叠刀别在腰后,工兵铲放在副驾驶脚下易于取用的位置。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打开了驾驶座的车门。

    “咔哒”一声轻响,在清晨的鸟鸣中显得格外清晰。几只附近的鸟儿被惊飞。

    陈默迅速下车,反手关上车门,身体半蹲,背靠车门,目光扫视四周。

    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松针和露水的浓郁气息,比在车里闻到的更加鲜活、更加辽阔。

    确认近处安全后,他快速绕车一周,检查轮胎、底盘(看看有没有被什么东西啃咬或留下痕迹)、以及周围更远一些的情况。

    除了那些夜间动物留下的痕迹,没有发现其他异常。越野车完好无损。

    他回到驾驶座旁,打开车门,将跃跃欲试的咪咪放了出来。

    咪咪落地后,先是警惕地嗅了嗅地面,然后迅速蹿到附近一块较高的石头上,开始梳理毛发,但耳朵始终机警地转动着。

    陈默没有解开陈平安的安全措施,现在还不是让孩子出来活动的时候。

    他需要先解决个人问题,并且尽快离开这里。

    陈默在靠近车辆、视野相对开阔的地方快速解决了内急,整个过程都持枪戒备。

    然后,他回到车里,又让陈平安下车解决了一下生理问题,一切忙完后,他招呼咪咪上车。

    咪咪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敏捷地跳回了副驾驶脚下的纸箱。

    把陈平安再次在副驾驶安排好以后,陈默坐进驾驶座,关好车门。

    发动引擎之前,他再次看了一眼这片晨光中的林间空地。

    昨夜的不安已然褪去,在阳光下显得宁静甚至有些美好。

    越野车再次轰鸣起来,碾过湿软的落叶和泥土,驶回了那条依稀可辨的林间主路。

    白天的行进比夜晚容易一些,至少能看清道路的坑洼和前方的障碍。

    陈默依然开得很慢,很谨慎。

    他打开了车窗一条缝,让自然的声响和气息流入,同时也将自己的感官尽可能延伸出去,捕捉任何不寻常的迹象。

    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冠,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路边的植被更加丰富多样,除了常见的松树、桦树,他还看到了柞树、山杨,以及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灌木。

    一些低矮的植物上还挂着零星的、经霜未落的红色或紫色小浆果。

    林间空地上,一丛丛金黄色的野菊花在晨风中摇曳,给这苍莽的秋色增添了一抹亮色。

    景色虽美,陈默却无心欣赏。

    他的目光更多地在道路两侧的林木间巡视,寻找可能的威胁或值得注意的线索。他看到了一只拖着蓬松尾巴、匆匆穿过道路的红松鼠;几只正在灌木丛中啄食浆果的松鸡,听到车声笨拙地飞起,撞得枝叶乱响;远处山坡上,似乎有一小群狍子的身影一闪而过,消失在林线后。

    开了大约一个多小时,道路开始向上攀升,弯道增多,路况也更差。

    陈默不得不更加集中精力操控车辆。

    就在他全神贯注应付一个陡坡加急弯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侧后方山坡的树林里,有一个快速移动的灰黄色影子。

    他心头一凛,立刻减速,通过后视镜观察。但那影子已经消失了,只有晃动的树枝显示着刚才确实有东西经过。是鹿?还是别的什么?那颜色……似乎有点像……

    他摇了摇头,甩开那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六六已经不见了,很可能已经不在了。不能总是被回忆干扰判断。

    他定了定神,继续前行。

    道路渐渐变得狭窄,几乎被两侧疯长的灌木和倒伏的小树淹没。

    陈默不得不频繁停车,用工兵铲和斧头清理障碍。进度大大减慢。

    中午时分,他选择在一处视野相对开阔、靠近一条山溪的路边高地停车休息。

    这次他不敢离开车辆太远,只是下车活动了一下腿脚,吃了些冷食,也给陈平安和咪咪喂了食物和水。

    他始终枪不离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密林和溪流对岸。

    溪水哗哗流淌,声音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响动,这让他更加不安。

    休息了不到半小时,他便重新上路。

    下午的行程更加艰难,道路几次几乎消失,他不得不依靠对地势的判断,在林木间隙中艰难穿行。

    有两次,他怀疑自己是否走错了方向,几乎想要掉头,但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

    就在太阳开始西斜,林间光线再度变得柔和朦胧时,陈默忽然发现前方的地形豁然开朗。

    道路(如果还能称之为路的话)穿出密林,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缓坡状的山间台地。

    台地上植被低矮,以草地和灌木为主,视野极佳,可以望见远处层层叠叠、色彩斑斓的山峦。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台地靠近内侧山崖的地方,矗立着一座灰黑色的、明显是人造的建筑!

    那是一座大约六层楼高、由石块和水泥砌成的方形塔楼,顶端似乎还有一个了望台般的结构。

    塔楼看起来十分陈旧,墙面斑驳,爬满了枯死的藤蔓,但它依然顽强地屹立在那里,像是一个被遗忘的哨兵。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跳。防火了望塔?还是废弃的勘探站?

    无论是什么,这显然比他预想的任何临时庇护所都要好得多!

    地势高,视野开阔,建筑坚固,易守难攻。

    如果能清理出来,绝对是一个理想的生存据点,甚至可以作为较长时期的生存基地!

    希望,如同破云而出的阳光,瞬间照亮了他连日来阴郁的心情。

    他立刻驱车向那座石塔驶去。

    随着距离拉近,塔楼的细节更加清晰。

    它比远处看起来更加破败,底层的门扇不知去向,只留下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窗户也大多破损,用木板胡乱钉着。

    塔身周围散落着一些腐朽的木材和生锈的铁皮桶。但整体结构看起来还算完整。

    陈默在距离石塔约五十米的地方停下车,没有贸然靠近。

    他先仔细观察塔楼及其周围环境。塔楼背靠着一面陡峭的岩壁,两侧是缓坡,正面(对着陈默的方向)是开阔的台地,视野没有任何遮挡。

    岩壁上方似乎还有水源,一道细细的瀑布垂落下来,在塔楼后方形成一个小水潭,然后化作溪流蜿蜒而下。

    位置堪称完美!既能观察远方动静,背靠岩壁减少了防御面,还有稳定的水源。

    但陈默没有放松警惕。这种废弃的建筑,很可能成为野兽的巢穴。

    他仔细查看塔楼周围的地面,果然发现了一些动物足迹,看起来像是狐狸或獾类的,似乎经常在此活动。

    他决定先进行侦察。他将车停在原地,熄火。

    嘱咐陈平安乖乖待着(孩子似乎对远处的“大房子”很感兴趣),然后拿起手枪,示意咪咪留在车上,自己则猫着腰,利用灌木和草丛的掩护,谨慎地向石塔靠近。

    越是靠近,那股破败荒凉的气息就越浓。

    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木头、鸟粪和某种动物巢穴特有的腥臊气味。

    塔楼底层的门洞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嘴,里面一片漆黑。

    陈默在距离门洞十米左右的地方停下,侧耳倾听。

    里面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破损窗洞发出的轻微呜咽声。

    他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扔进黑漆漆的门洞。

    “砰——哗啦!” 石头砸在里面什么东西上,发出响声,在空旷的塔内引起回音。

    没有野兽受惊窜出的声音。他又等了一会儿,依旧安静。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手电,右手持枪,左手持手电,身体紧贴墙壁,缓缓挪到门洞一侧,然后猛地将手电光柱射入塔内,同时枪口指向前方。

    光柱划破黑暗,照亮了塔内的一层景象。

    空间不大,约二十平米见方。

    地上散落着腐朽的木板、碎砖、空罐头盒、几个生锈的桶。

    墙角堆着一些霉烂的麻袋和破烂的家具残骸。

    墙壁上残留着模糊的标语和图表痕迹。正对门洞的角落,有一个通向楼上,同样锈迹斑斑的楼梯。

    没有看到大型动物,但地面有新鲜的动物粪便和拖拽的痕迹,显示这里确实有“住户”,可能不止一种。

    陈默小心翼翼地踏入塔内,手电光仔细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堆杂物后面。

    空气浑浊,尘土味很重。他检查了楼梯,虽然破旧,但似乎还能承重。

    他决定先清理一层。他将那些容易藏匿小动物的破烂杂物慢慢清理到门外,堆在一边。

    过程中,惊跑了几只肥硕的老鼠和一大堆潮虫。

    他还发现了一个半埋在土里的、生锈但似乎还能用的铁皮炉子,以及几截锈蚀的烟囱管——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清理工作花了近一个小时。

    当一层空间变得相对空旷干净时,天色已经开始变暗。

    陈默回到车上,将越野车小心翼翼地开到离塔楼更近的地方,但并没有直接停在门口。

    他将陈平安抱出来,孩子好奇地看着这个新“家”。

    咪咪也跳下车,在清理过的空地上谨慎地嗅闻。

    陈默用最快的速度,从车上搬运最必要的物资进入塔楼一层:被子、垫子、炉子、一部分食物和水、武器和重要工具。

    他用找到的破木板和石块,暂时堵住了大部分破损的窗洞,只留一个小的用于观察和透气。

    门洞暂时无法完全封堵,他搬来几个沉重的锈桶和清理出的石块,垒成一个简易的屏障。

    天黑前,他终于在塔楼一层角落清理出的空地上,升起了小小的炉火。

    烟从临时接上的破烟囱冒出,虽然有些漏烟,但总算有了热源。

    炉火驱散了塔内的阴冷和霉味,带来了久违的、令人安心的暖意。

    陈默将陈平安放在铺好的垫子上,又给他盖上被子,开始加热食物。

    简单的鱼干蘑菇汤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他坐在火边,看着跳跃的火苗,听着外面渐渐响起的晚风和夜鸟的初啼,心中五味杂陈。

    找到了一个远比木屋更好的庇护所,这无疑是巨大的幸运。但这里依旧荒凉、破败,远离一切人类文明的痕迹,而且明显有野兽窥伺。

    最重要的是,身边少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炉火的光芒在墙壁上投下他孤零零的影子。

    他舀起一勺热汤,小心地吹凉,喂给眼巴巴看着他的陈平安。

    孩子满足地吞咽着,发出含糊的、愉悦的音节。

    咪咪趴在火炉不远处也在等待投喂,眯着眼睛,尾巴轻轻摆动。

    陈默喝了一口汤,温暖的食物顺着食道滑下,稍稍慰藉了疲惫的身体和心灵。

    新的据点,新的开始。

    而关于六六的回忆和失去它的伤痛,如同这塔外渐浓的夜色,悄然沉淀在心底,成为他在这孤独荒野中前行时,一份沉甸甸的、无法言说的底色。

    陈默望向门外未被完全堵住的缝隙,外面已是繁星点点。

    遥远的山林深处,似乎又传来了那悠长的、属于荒野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