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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孤注一掷,虎口谋生

    晨光透过营帐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孙世振站在简陋的帅案前,目光越过半开的帐门,落在远处清军大营的方向。

    那里,人喊马嘶,旗帜翻飞,一派大战在即的喧嚣。

    他能隐约看到,一队队战马正被牵入鳌拜的中军大营,那是吴三桂送去的“礼物”。

    “大帅,”赵铁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

    “末将还是想不明白,咱们和那吴三桂合作,是不是……太过冒险了?此人可是实实在在投降了满清的,剃发易服,受封王爵。他真会按咱们的计划行事?万一他反手把咱们卖了……”

    孙世振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盯着远方,声音平静得仿佛在谈论天气:“他会按计划行事的。”

    赵铁柱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孙世振抬手制止。

    “铁柱,你跟随我父亲多年,又跟着我出生入死,见过的背叛还少吗?”孙世振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赵铁柱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

    “吴三桂投降满清,是形势所迫,不是心甘情愿。他以为自己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可满洲人眼里,他不过是一条有用的狗。多尔衮给他王爵,是给天下降将看的;鳌拜收缴他战马,才是满洲人对他的真实态度。”

    他走回帅案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案上摊开的地图:“那些建州女真,从努尔哈赤十三副遗甲起兵,到如今入主中原,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对汉人的提防与压制。他们可以表面上礼遇洪承畴,重用范文程,但内心里,始终隔着一层。吴三桂这等手握重兵的降将,在他们眼中更是眼中钉肉中刺,迟早要拔掉。这一点,吴三桂比谁都清楚。”

    赵铁柱沉默了片刻,似有所悟,但依旧忧虑:“可是大帅,就算吴三桂真有反心,咱们和他合作,那也是与虎谋皮啊!万一他事后反咬一口……”

    “与虎谋皮,总比被老虎吃了强。”孙世振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你以为我想和吴三桂这种人合作?可我们没得选。”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指着远处清军那连绵不绝的营寨:“你看,那是多尔衮的数十万大军,满洲八旗、蒙古八旗、汉军八旗,还有吴三桂的关宁军,加起来不下三十万!而我们呢?我麾下只有八万将士,其中还有不少是新募之兵,训练不足,装备不齐。正面硬拼,胜算几何?”

    他放下帐帘,转过身,目光直视赵铁柱:“纵使我胸有千般计谋,万种韬略,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也不过是螳臂当车。这是战场,不是话本。没有以少胜多的神话,只有血淋淋的现实。想活下去,想保住大明的最后一点元气,就必须险中求胜。”

    赵铁柱被这番话震住了,他从未见大帅如此直白地剖析过困境。

    “那……那吴三桂真会反吗?”赵铁柱的声音低了下去。

    “末将听说,此人当年在辽东,也是能征善战之辈,心机深沉。他若假戏真做,真帮着满清来打咱们……”

    “他会的。”孙世振的语气斩钉截铁。

    “不是因为他忠于大明,而是因为他吴三桂,绝不是甘居人下之辈。”

    他走到帅案后坐下,目光变得深邃,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个在原本历史上、于康熙年间举兵反清的平西王。

    “铁柱,你要记住,像吴三桂这种人,野心是刻在骨子里的。他当年引清兵入关,是为了私仇,也是为了自保。但他不会满足于永远做满洲人的奴才。一旦有机会,他必定会反。”孙世振顿了顿。

    “我料定他必定会反。只不过原本他可能要等实力积蓄够了再反。而现在,我们给了他一个机会,一个提前发难的机会。”

    他站起身来,走到赵铁柱面前,拍了拍这位老将的肩膀:“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与吴三桂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可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如何防备他事后反咬,而是如何利用他,先度过眼前的死局。只要能击退清军,保住江南半壁,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赵铁柱看着孙世振那坚定而疲惫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眼前的年轻人,早已不是当年潼关战场上那个需要他们拼死保护的少将军了。

    他成长得太快,快得让人有些心疼。

    那肩上的担子,重得足以压垮任何人,但他依旧挺直脊梁,扛着大明最后的希望,在这乱世中艰难前行。

    “末将明白了。”赵铁柱重重抱拳,眼中忧虑褪去,只剩决绝。

    “大帅怎么说,末将就怎么做!这条命本就是孙督师给的,如今为大帅、为大明战死,值了!”

    孙世振看着赵铁柱眼中的决然,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些跟随父亲多年的老卒,是他在这世上最可依仗的根基。

    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忠诚二字,用血肉之躯,为他筑起最坚实的壁垒。

    “别说丧气话。”孙世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咱们不仅要活着,还要打赢。我问你,我军的准备工作如何了?我要听确切的消息。”

    赵铁柱立刻收敛情绪,挺直腰板,语速飞快地汇报起来:“回禀大帅,一切已准备就绪!按照您的部署,我主力已分成三路,趁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撤出了大营,向预定的伏击地点进发。为了防止被清军探子察觉,所有将士都裹了马蹄,灭了火把,人衔枚,马摘铃。如今应该已经全部抵达指定位置。”

    孙世振听着赵铁柱的讲述,微微点头。

    “留下的断后部队呢?”他问。

    “按大帅吩咐,大营内只留了五千人!”赵铁柱答道。

    “皆是老弱之卒,表面看起来人多势众,实则一触即溃。各营帐篷未拆,旗帜未收,灶台照常生火,故意让清军探子以为我军主力尚在。吴三桂的关宁军若来攻,咱们抵挡一阵便撤,绝不会恋战!”

    “很好。”孙世振沉声道。

    “传令下去,让断后的弟兄们打起精神。待会儿吴三桂的关宁军发动进攻后,咱们抵抗一个时辰,然后立刻按计划撤退。记住,要败得像模像样,丢盔弃甲,溃不成军,越狼狈越好。要让清军以为咱们是真的不堪一击,仓皇逃窜。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放心大胆地追击,才会一头钻进咱们的口袋阵!”

    “末将遵命!”赵铁柱抱拳应道,随即转身准备去传令。

    “等等。”孙世振叫住他。

    赵铁柱回头。

    孙世振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铁柱,你跟了我父亲多少年了?”

    赵铁柱一愣,随即答道:“回大帅,末将十七岁便跟着老督师,至今已有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孙世振喃喃重复,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我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铁柱的眼神也柔和下来,仿佛陷入了回忆:“老督师……是个好人,也是个狠人。他待士卒如子,从不克扣军饷,有肉大家一起吃,有仗他冲在最前面。但他治军也极严,违抗军令者,斩;临阵脱逃者,斩;骚扰百姓者,斩!弟兄们怕他,也服他。当年在陕西剿匪,老督师带着咱们,那可是打得那些流寇闻风丧胆……”

    他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哽咽,连忙低下头,掩饰眼中的水光。

    孙世振静静听着,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继承了这具身体的记忆,那些与父亲相处的画面如同亲身经历一般清晰。

    但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终究不是那个真正的孙世振。

    他是一个穿越者,一个来自后世的灵魂,阴差阳错地来到这个血火交织的时代,阴差阳错地扛起了这份沉甸甸的责任。

    有时候,他也会迷茫,也会恐惧。

    他怕自己做不好,怕辜负了崇祯的托付,怕眼睁睁看着大明再次沉沦,怕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再次经历那惨绝人寰的浩劫。

    但他没有退路。

    从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潼关战场尸山血海中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铁柱,”孙世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说,我父亲在天之灵,会保佑我们吗?”

    赵铁柱抬起头,看着孙世振那年轻而坚毅的侧脸,重重地点了点头:“会的!一定会的!老督师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大明,就是少将军您!他若在天有灵,一定会保佑咱们打赢这一仗!”

    孙世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也有一丝释然。

    他转身,望向北方,那里,是北京的方向,也是父亲战死沙场的方向。

    “父亲,”他在心中默默念道。

    “孩儿不知道您能不能听到。但孩儿想告诉您,孩儿会拼尽全力,守住这片山河。不是为了什么青史留名,只是为了……让这天下少死一些人,让那些无辜的百姓,能有一条活路。”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军主帅的威严。

    “全军备战!今日,就让那些自以为胜券在握的满洲人看看,我大明,还有脊梁!还有血性!”

    “是!”赵铁柱轰然应诺,转身大步离去。

    帐帘掀起的瞬间,一阵晨风灌入,吹得帅案上的地图沙沙作响。

    那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双方兵力部署,红色的箭头交错纵横,勾勒出一场即将到来的血腥厮杀。

    孙世振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清军大营的方向。

    太阳已经完全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洒满大地,也照亮了那一片片连绵的营帐和翻飞的旗帜。

    他仿佛能看到,在那片营帐之中,吴三桂正满脸堆笑,向鳌拜献上战马;而鳌拜正志得意满,做着“驱狼斗虎”的美梦。

    “吴三桂……”孙世振喃喃道。

    “希望你别让我失望。这一局,你我都是孤注一掷。赢了,你或许能博一个生前身后名;输了,你我都是死无葬身之地。”

    他缓缓握紧腰间的“镇岳”剑,那冰凉的剑柄,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远处,清军的号角声再次响起,更加急促,更加密集。那是大军集结的信号。

    孙世振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冰冷的空气,转身走回帐内。

    大战,即将开始。

    而他,已经准备好,迎接这场决定无数人生死的豪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