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淮北平原仿佛陷入了一场单调而残酷的循环。
晨雾起,清军号角响。依旧是吴三桂的关宁军被驱赶着,一波波涌向那座仿佛扎根在大地上的明军营寨。
营寨的栅栏和土墙在连日攻击下已有多处破损,但又总能在夜晚被明军迅速修补加固,甚至变得更加刁钻——新增的陷坑、暗桩、交叉火力点,让每一次进攻都付出比预期更惨重的代价。
鳌拜的八旗军始终如沉默的山峦,矗立在后方安全距离。
他们甲胄鲜明,刀枪闪亮,战马肥壮,却只是冷眼旁观着前方血肉横飞的厮杀。
偶尔有吴三桂派来的信使,带着急切甚至哀求的语气,报告又一处“缺口”被打开,请求八旗劲旅投入决定性一击,却总是换来鳌拜冰冷而敷衍的回复:“再探,再攻。”“稳住阵脚,本将自有计较。”
吴三桂心中的火焰,从最初的愤怒、不甘,渐渐被冰冷的现实和同袍不断倒下的身影浇灭,凝结成一块坚硬的、充满裂痕的寒冰。
他眼睁睁看着跟随自己多年的老部下,那些曾与他一同在辽东雪原、在关宁防线浴血的老兵,一个个倒在明军坚固的营寨前。
短短数日,出征时三万有余的关宁军,竟已锐减至两万!
伤兵营里哀嚎不绝,士气低落到了谷底。
士兵们看向后方八旗军阵的眼神,从最初的羡慕、依靠,变成了难以掩饰的怨怼和冰冷。
他们流血流汗,甚至付出生命,而那些人却享受着他们的牺牲,坐视他们走向毁灭。
又一次徒劳无功、丢下数百具尸体的进攻后,吴三桂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中军帐。
他摘下沾满血污和尘土的头盔,重重顿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帐内亲信将领皆垂首不语,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大人…再这样下去,弟兄们…”一员副将哽咽着,说不下去。
吴三桂没有抬头,只是盯着案几上摇曳的烛火,烛光映在他晦暗的眼眸中,却照不亮深处的寒意。
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传令下去,今夜加双岗,防备明军偷袭。让伙夫…尽量弄些热食,抚慰伤卒。”
他没有提任何关于明日进攻、关于鳌拜的话,仿佛那些都已与他无关。
与此同时,明军大营,中军帐。
虽然成功顶住了清军连日猛攻,但营内的气氛同样凝重。
孙世振站在一幅标注着敌我态势的简陋沙盘前,眉头紧锁。
沙盘上代表己方营寨的模型周围,插满了表示激战的小旗。
“将军,各部伤亡已统计完毕。”赵铁柱捧着一卷文书,声音低沉。
“阵亡一千七百余人,重伤失去战力者八百余,轻伤者逾三千。箭矢消耗过半,火铳子药、炮子亦不足四成。营寨多处破损,虽连夜修补,但若敌军持续施压,恐难长久。”
帐内诸将闻言,脸上皆露出忧色。
他们虽然凭借工事和决心重创了吴三桂部,但自身损耗亦是不小,而且最主要的敌人——鳌拜的八旗主力,至今未动,依旧保持着完整的战斗力,如同一头蹲伏在侧的猛虎。
孙世振点了点头,示意赵铁柱将文书放在一旁。
他环视帐内诸将,目光沉静,并未被眼前的困难所动摇。
“诸位,”他开口道,声音平稳而有力。
“连日血战,将士用命,已成功挫敌锐气,更重要的,是让我们看清了敌军虚实,以及…其内部裂痕。”
他走到沙盘旁,手指点向代表清军后阵的位置:“诸位可曾注意到,这几日冲锋陷阵、伤亡惨重的,始终是吴三桂的关宁军。而鳌拜的八旗兵,除第一日试探性进攻受挫后,便一直按兵不动,坐视吴三桂部流血。”
一名将领疑惑道:“将军,鳌拜或是想消耗吴三桂,或是畏惧我军营垒坚固,这或许是其用兵谨慎?”
“谨慎?”孙世振嘴角泛起一丝冷意。
“若是谨慎,第一日便不会轻敌冒进。观其用兵,骄横鲁莽居多。他按兵不动,非是惧我,而是根本未将吴三桂及其麾下汉军视为同袍!在他眼中,吴三桂部不过是可随意消耗的棋子、探路的石子!用之则弃,毫不怜惜!”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而吴三桂,枭雄也,非甘为人下之辈。连日来损兵折将,却寸功未立,反遭鳌拜冷眼旁观,甚至暗中掣肘,其心中焉能无怨?焉能无恨?二人之间,嫌隙已生,裂痕已现!”
众将若有所思,隐约把握到了孙世振话语中的深意。
孙世振猛地转身,面向众人,斩钉截铁地道:“敌隙已生,岂能不加利用?困守营寨,终非长久之计。我意已决——今夜,主动出击,夜袭敌营!”
夜袭?众将一惊。敌军势大,且连日作战,防备必定森严,此时出营夜袭,风险极大。
孙世振显然早有预案,他快速道出计划:“此战,不为歼敌,而为火上浇油,加深其隙!我将亲率三千精锐,分成两部!”
“第一部,千人,由赵铁柱率领,多带锣鼓、火把,子时三刻,潜行至吴三桂大营东侧,虚张声势,发起佯攻!务求制造混乱,吸引吴军注意,但接战即走,不可恋战!”
“第二部,两千人,由我亲自统领。待赵铁柱部在吴营制造出动静后,我军主力直扑鳌拜八旗军大营!目标非是中军帅帐,也非其精锐甲兵——”
他的手指重重戳在沙盘上代表八旗军营后方的一片区域:“而是这里,其圈养战马的马厩!”
烧马?众将愕然。
战马对于以骑兵为核心的八旗军来说,确是命根子,但偷袭马场,风险同样极高,且一旦被发现,陷入重围,后果不堪设想。
孙世振看出众人的疑虑,冷静解释道:“鳌拜傲慢,连日观战,必以为我军力疲胆怯,只敢龟缩防守,对其大营,尤其是后方马场,防备必然松懈。此其一。其二,我军夜袭,吴营先乱,鳌拜第一时间必疑是吴三桂那边出了问题,或是我军主攻吴营,其注意力会被吸引,为我部创造机会。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若我们只是杀伤一些八旗兵,鳌拜或许暴怒,但未必会立刻如何。可若是烧了他大量宝贵的战马,损其根本,动摇其军力根基,以鳌拜骄横暴躁、迁怒于人的性子,他会怎么做?”
帐内静了一瞬,随即有人恍然道:“他…他无力立刻报复我军,盛怒之下,很可能迁怒于近在咫尺、且在他看来‘作战不力’的吴三桂!”
“不错!”孙世振点头。
“他会认为是因为吴三桂连日前线作战不利,导致我军有余力发起偷袭;他会怪罪吴三桂营盘混乱,让我军有机可乘;他甚至可能怀疑吴三桂是否暗中与我军有所勾结!届时,他为了补充战马损失,维持八旗战力,最直接的办法是什么?”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接话道:“是强行征用,乃至抢夺吴三桂麾下关宁军仅存的骑兵战马!”
“正是!”孙世振眼中寒光一闪。
“战马对吴三桂而言,同样珍贵,是其残存机动力量的保障。鳌拜若强夺,便是剜其心头之肉!如此一来,二人之间本已脆弱的信任将彻底崩溃,嫌隙化为深仇!我军便可坐观其斗,寻觅真正破敌之机!”
计划大胆而毒辣,直指人心弱点。
帐内诸将细细思量,越想越觉得此计虽险,却直击要害,若成,或许真能一举扭转当前僵持战局,甚至引发清军内乱!
“诸位,可还有异议?”孙世振沉声问道。
众将互相看了看,最终齐声道:“谨遵将军将令!”
“好!”孙世振一拳捶在案上。
“各自回去准备,挑选最精锐、最沉稳敢战之士,饱食休息。子时集结,依计行事!记住,动作要快,要狠,要准!纵火之后,不可贪功,立刻按预定路线撤回!此战,不求杀敌多少,但求一把火,烧乱敌心!”
夜色,如期降临,浓重如墨,将日间的厮杀与血腥暂时掩盖。
平原上,两支大军隔着战场沉默对峙,而一场旨在焚毁马匹、更欲焚毁敌人联盟的致命夜袭,已在黑暗中悄然酝酿。
孙世振站在营门阴影处,望着北方清军营地方向星星点点的灯火,眼神锐利如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