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219章 血沃营墙,离心如刀

    翌日清晨,平原上薄雾未散,清军大营的号角便凄厉地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死寂。

    旌旗猎猎,甲胄铿锵,昨日的败军重整旗鼓,再次向着明军大营的方向压来。

    只是,与前一日那气势汹汹、欲以雷霆万钧之势踏平一切的架势不同,今日清军的队列中,弥漫着一股更为沉重、甚至带着几分不祥的气息。

    鳌拜依旧策马居于中军,脸色阴沉如铁,眼中寒光闪烁,死死盯着远方那已然严阵以待的明军营寨轮廓。

    他身边簇拥着八旗精锐,却勒马不前,只是冷漠地看着前锋。

    而打头阵的,正是昨夜被严令“打头阵、耗敌力”的关宁军。

    吴三桂身披重甲,端坐于战马之上,脸色比那未散的晨雾还要灰败几分。他望着自己麾下将士那一张张或麻木、或悲愤、或隐含恐惧的脸,心头如同压着万钧巨石。

    他知道,今日这一战,关宁军已成砧板上的鱼肉,是鳌拜用来消耗明军、试探虚实的弃子。

    令他稍感意外的是,明军并未如昨日那般主动出营列阵迎战,而是选择了固守营寨。

    连绵的营栅、深深的壕沟、林立的望楼和箭塔,构成了一道看似沉默却杀机四伏的防线。

    显然,对方主帅(孙世振)极为冷静,并未被昨日的胜利冲昏头脑,而是要凭借坚固工事,以逸待劳,进一步消耗清军。

    “哼,想当缩头乌龟?”鳌拜远远望见,嘴角撇出一丝残忍的冷笑。

    “正好!吴三桂,给本将军攻上去!用你的人,敲开这龟壳!”

    军令如山,不容置疑。吴三桂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身为将领的冰冷决断。

    他拔出佩剑,向前一挥:“步军列阵,火炮前移!给我轰!”

    关宁军的战争机器开始运转,数十门大小火炮被推到阵前,炮口狰狞地指向明军营寨。

    随着令旗挥下,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再次响彻原野,浓烟与火光瞬间笼罩了前沿。

    实心铁弹呼啸着砸向木栅、土墙,试图撕开一道缺口。

    明军营寨内,似乎被这猛烈的炮火压制得抬不起头,只有零星的弓弩和火铳进行着微弱的还击。

    炮击持续了约半个时辰,一段营栅终于在接连的轰击下破碎、垮塌,露出了一个数丈宽的缺口,尘土飞扬。

    “骑兵!从缺口冲进去!”吴三桂眼睛一亮,立刻下令。

    他麾下最精锐的关宁铁骑早已蓄势待发,闻令立刻发出狂野的呼啸,千余精骑如同一股钢铁洪流,卷起漫天烟尘,朝着那新出现的缺口猛扑而去!铁蹄踏地,声如闷雷,气势惊人。

    关宁铁骑,不愧曾是威震辽东、令满清也为之头疼的劲旅。

    即使如今易帜,其彪悍勇猛犹在。

    转眼间,先锋已如尖刀般突入缺口,马蹄踏过破碎的木屑和泥土,杀入了明军营寨之内!

    “杀!”冲在最前的骑兵千总兴奋地大吼,仿佛已看到在营中肆意砍杀、搅乱敌阵的景象。

    然而,迎接他们的,并非预想中的混乱与溃散,而是如同刺猬般陡然竖起的死亡丛林。

    就在骑兵涌入缺口的刹那,缺口两侧以及后方,原本看似空无一物的地面上,突然弹起无数绊马索、铁蒺藜。

    冲在最前的战马惨嘶着纷纷绊倒,将背上的骑兵狠狠甩出。

    与此同时,营寨内部,早已严阵以待的长枪兵方阵如墙而进。

    密密麻麻、长达丈余的长枪,带着冰冷的死亡气息,如同移动的钢铁森林,朝着人仰马翻的骑兵碾压过来!

    更有预先埋伏在两侧营帐、望楼后的明军火铳手、弓弩手,此刻纷纷现身,铳声大作,箭如飞蝗,从侧面和上方交叉覆盖射入缺口的狭窄区域!

    这根本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那被轰开的缺口,是故意留出的死亡通道!

    “中计了!快退!!”冲入营内的关宁铁骑顿时陷入绝境。

    前方是如林的长枪,脚下是绊马索和铁蒺藜,两侧和头顶是致命的远程打击。

    战马悲鸣,骑士惨嚎,鲜血瞬间染红了营寨内的土地。

    这些骁勇的骑兵在失去速度和空间后,面对有备而来的步兵结阵和工事杀伤,脆弱得如同待宰羔羊。

    吴三桂在营外高处看得真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心都在滴血!

    那一千多骑兵,是他关宁军的脊梁,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底子!

    “快!步军压上!接应骑兵突围!”吴三桂嘶声大吼,命令后续的步兵方阵不顾一切地向缺口发起冲锋,试图扩大突破口,救出被困的骑兵。

    然而,明军的抵抗异常顽强。

    缺口处的争夺瞬间白热化,双方士兵如同两股浪潮狠狠撞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明军显然早有预案,不断有生力军补充到缺口处,用长枪、刀盾、乃至火油、擂石,死死堵住通道。

    眼看步兵攻势受挫,骑兵在营内被不断绞杀,吴三桂心急如焚。

    他猛地转头,看向后方一直按兵不动、冷眼旁观的八旗军阵,尤其是中军那杆代表鳌拜的织金龙纛。

    他咬牙唤过一名亲信骁骑校,厉声道:“速去禀报鳌拜!我军已撕开明军营寨缺口,然敌顽抗,我军骑兵陷入苦战!请章京速发八旗劲旅,从此缺口突入,必可一举捣毁敌营中枢!机不可失!”

    那骁骑校领命,策马如飞,直奔后方清军本阵。

    中军旗下,鳌拜面无表情地听着骁骑校气喘吁吁的禀报,目光却依旧停留在前方血肉磨盘般的缺口争夺战上。

    他看得清楚,明军在缺口处的抵抗极其有序和顽强,绝非慌乱之象。

    那缺口看似机会,更像是一个不断吞噬兵力的漩涡。

    “哦?吴三桂请我八旗兵从此出入?”鳌拜慢条斯理地开口,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告诉他,我本部兵马乃国之重器,岂能轻易涉险?他既已打开缺口,自当一鼓作气,扩大战果。若连此等局面都应付不了,要尔等何用?”

    他挥了挥手,如同驱赶苍蝇:“去,告诉吴三桂,本部为他压阵,让他自己解决。若能攻破敌营,自有他的功劳;若不能…哼。”

    骁骑校愕然,却不敢多言,只得调转马头,疾驰回禀。

    当吴三桂听到鳌拜那冰冷无情、近乎羞辱的回复时,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眼前都黑了一瞬。

    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

    他猛地抬头,望向远方那杆在风中漠然飘扬的大旗,眼中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冰寒和一种噬心的恨意。

    压阵?坐观成败是真!让他和明军拼个两败俱伤,消耗殆尽,鳌拜再出来收拾残局,或者…干脆连他一起收拾了!

    “大人…缺口…缺口快要被南蛮子堵上了!”前方传来将领带着哭腔的呼喊。

    吴三桂浑身一激灵,从无边的恨意中清醒过来。

    他看向营寨缺口,只见明军的反击愈发猛烈,己方步兵在对方的坚决抵抗和营内骑兵濒临覆灭的打击下,士气已挫,攻势难以为继。

    而营内骑兵的喊杀声,已然微弱下去…

    完了。

    冲进去的一千多关宁铁骑,完了。

    巨大的悲痛和更巨大的愤怒交织,几乎要将吴三桂的胸膛撕裂。

    但他知道,此刻再愤怒也无济于事,继续强攻,只会让更多的关宁子弟白白送死。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只剩下死水般的冰冷。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鸣金…收兵。”

    凄凉的鸣金声在关宁军阵中响起,正在苦战的士兵们如蒙大赦,又带着无尽的屈辱与悲愤,如同退潮般脱离接触,向后撤去。

    营寨前的空地上,留下了上千具关宁军将士的尸体,横七竖八,血染黄土。

    其中不少,是那曾经骄傲的关宁铁骑。

    残存的关宁军垂头丧气、队形散乱地撤回本阵,与后方那甲胄鲜明、冷漠肃立的八旗军阵形成了鲜明而刺眼的对比。

    鳌拜远远望着吴三桂军狼狈撤退的景象,望着营寨前那一片狼藉的尸体,脸上非但没有丝毫同情或愤怒,反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残忍的满意。

    他转过头,对身边一名心腹低语,声音平静得可怕。

    “看到了吗?这些南人降军,也就这点用处了。以后,硬骨头、流血拼命的事,就让他们先去啃。我八旗勇士的金贵身子,可不能轻易填进这种绞肉坑里。”

    夕阳再次西斜,将撤退的清军和横尸遍野的战场染成一片凄红。

    吴三桂骑在马上,背影佝偻,仿佛一日之间苍老了十岁。

    他没有再看鳌拜的方向,只是默默地收拢着残兵。但在他低垂的眼帘下,那冰封的眼底深处,某种原本只是裂隙的东西,正在寒风中悄然冻实,化作不可弥合的深渊。

    离心之刃,已非暗藏,而是被今日同袍的鲜血,磨得铮亮,寒气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