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灰色的石阶被晨露打得湿漉漉的,凌初瑶一身素色襦裙,发髻只簪一支银簪,在春杏和冬生的陪同下拾级而上。台阶两旁站着持刀的衙役,面无表情,铁甲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这是三司会审的第一堂讯问。
大理寺正堂空旷肃穆。正中三张紫檀木公案,都察院左都御史林正清居中,刑部尚书郑文渊居左,大理寺卿周兆安居右。三位主官皆着深绯官服,面色肃然。
凌初瑶走到堂中,屈膝行礼:“臣妇凌氏,见过三位大人。”
林正清抬手:“赐座。”
一名衙役搬来一张圆凳。凌初瑶谢过后坐下,背脊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她能感觉到两侧旁听席上投来的目光——有朝中官员,有宗室代表,瑞亲王坐在最前排,面色平静;二皇子没有来,但他门下几位官员都在。
“凌氏,”郑文渊先开口,声音低沉,“今日三司会审,是为查明御史赵德全弹劾你‘报复生父、操纵司法’一案。你可明白?”
“臣妇明白。”凌初瑶抬头,目光清正。
“既如此,本官问你,”郑文渊拿起一份文书,“永昌十五年,你生父凌文才犯案时,你可曾私下接触怀安县令吴有德?”
“不曾。”凌初瑶答得干脆,“彼时臣妇尚在冷家村务农,与怀安县令素无往来。大人可调取永昌十五年三月至五月,吴县令行止记录,或传吴县令本人问询。”
周兆安接问:“据证人钱二狗供述,你曾暗中派人威胁其作伪证,指证凌文才?”
凌初瑶微微一笑:“大人,钱二狗若真受臣妇威胁,为何时隔两年才出面指证?且其证词中称臣妇派去之人‘身高八尺,面有刀疤’,臣妇府中护卫共九人,三位大人可逐一查验,可有符合此描述者?”
旁听席上响起轻微的议论声。
林正清轻咳一声,堂内复归安静。他拿起另一份文书:“这份押解文书副本上,有凌文才喊冤批注。你作何解释?”
“大人,”凌初瑶起身,从袖中取出三份抄录文书,“这是臣妇请人从刑部、沿途驿站、岭南接收衙门抄录的押解文书正本。三份皆无此批注。大人手中这份‘副本’从何而来,臣妇不知。但伪造官文书乃重罪,请大人严查。”
她将文书呈上。衙役接过,递给三位主官。三人仔细比对,脸色渐渐凝重。
堂审进行了两个时辰。凌初瑶对每一个问题都对答如流,时间、地点、人证、物证,条理清晰。问到细节处,她甚至能准确说出当年案卷的页码、仵作验尸记录上的措辞。
这不是临时准备能做到的。这说明她对那场旧案,从头到尾都问心无愧。
“最后一个问题。”林正清放下手中的笔,直视凌初瑶,“凌文才流放前,你可曾去狱中探望?”
堂内空气一滞。旁听席上,瑞亲王微微蹙眉。
凌初瑶沉默片刻,缓缓道:“未曾去过。”
堂内鸦雀无声。
许久,林正清点点头:“今日讯问至此。传证人钱二狗。”
钱二狗被带上堂时,腿都是软的。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面色蜡黄,眼睛躲躲闪闪,不敢看任何人。
“钱二狗,”郑文渊沉声道,“你将如何受凌氏威胁、如何被迫作伪证之事,如实道来。”
钱二狗扑通跪倒,抖得如筛糠:“大人……大人……小的……小的……”
“说!”
“小的……小的不敢说……”钱二狗忽然砰砰磕头,“小的收了钱!收了五十两银子!那人让小的咬死是凌夫人威胁小的,还说……还说事成之后,再给一百两!”
堂内哗然!
“那人是谁?”周兆安拍案而起。
“小的……小的不认识……是个穿绸缎的,戴个玉扳指……说……说是二皇子府上的人……”
“放肆!”旁听席上,二皇子门下一位官员猛地站起,“分明是这刁民污蔑!”
“肃静!”林正清厉喝,“钱二狗,你可敢与那人当面对质?”
钱二狗瘫在地上,涕泪横流:“小的……小的愿意……那人左耳后有颗黑痣,小的记得……记得清楚……”
接下来三日,三司雷厉风行。
怀安县那个“旧吏”被传讯,还没用刑就全招了——他收了八十两银子,对方承诺事成后给他谋个县衙书吏的差事。
伪造文书的人也被揪了出来,是都察院一个不起眼的录事,二皇子门人许以重金,让他仿照押解文书的格式伪造了一份。
更关键的是,三司查到了银钱流向——二皇子府上一个管事,分三次从钱庄支取二百两现银,时间与收买证人的时间完全吻合。
四月十五,三司会审最终堂。
这一次,堂内挤满了人。连告病多日的几位老臣都来了。凌初瑶依旧坐在那张圆凳上,面色平静。
林正清当堂宣读会审结果:
“……经查,御史赵德全弹劾凌氏诸项,皆无实据。所谓‘威胁证人’系钱二狗收受贿赂后诬告;‘旧吏证言’系伪造;‘押解文书批注’系都察院录事刘某受人指使伪造官文书。以上诸人,皆已供认不讳。”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凌文才一案,当年三司定案,证据确凿,程序合法,并无枉纵。凌氏在案件审理期间,未与任何官员私下接触;其生父流放前,凌氏曾送衣送银,尽人子之道,反显其仁厚。”
堂内寂静,只有林正清的声音在回荡:
“今查实,此案系二皇子门下官员为打击报复、构陷忠良,不惜伪造证据、收买伪证、诬告朝廷命妇。其心可诛,其行当惩!”
结果宣读完毕,堂内死寂片刻,随即爆发出压抑的议论声。
凌初瑶缓缓起身,向着三位主官,也向着旁听席上那些曾为她说话的人,深深一礼。
她没有说话,但这一礼,胜过千言万语。
四月十六,圣旨下。
伪造文书的录事刘某判斩立决;收买证人的二皇子府管事流放三千里;钱二狗及“旧吏”各杖一百,流放。
御史赵德全罢官削职,永不叙用。
而二皇子——“御下不严,纵容门人构陷朝臣,着闭门思过半年,罚俸两年,撤去监国协理之职。”
这是极重的惩罚。闭门思过半年,意味着二皇子将错过今年所有重要的朝议和庆典;撤去监国协理,更是直接削弱了他在朝中的实权。
至于凌初瑶——
“凌氏忠直坦荡,蒙冤不惧,查实清白后亦无怨怼,实为朝臣典范。赐金二百两,玉带一围,以示褒奖。其‘协理劝农事’等职衔照旧,望继续为朝廷效力。”
圣旨传到靖边男爵府时,正是午后。阳光透过新绿的梧桐叶,在庭院里洒下斑驳的光影。
凌初瑶跪接圣旨,起身时,春杏已经哭成了泪人。大丫紧紧握着她的手,冬生和府里下人们都红着眼圈。
“好了,”凌初瑶轻声道,“都过去了。”
她让赵管家取来那二百两赏金,当场分给府里每人五两:“这些日子,大家跟着我担惊受怕,辛苦了。”
下人们推辞不敢受,凌初瑶坚持要给:“拿着吧,给家里添些物件,或者存着应急。咱们府里,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众人这才收下,个个感激涕零。
傍晚,凌初瑶独自走到后园的小池塘边。池塘里的荷花刚冒出尖尖角,几尾锦鲤在莲叶间穿梭。
她在水榭里坐下,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边染上橘红、绛紫、深蓝。
这一个月,像一场漫长的噩梦。如今梦醒了,她依然坐在这里,看着同样的池塘,同样的落日。
但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
二皇子势力大损,短时间内再难兴风作浪。而她历经此番构陷,不但清白更显,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在朝臣眼中的形象,反而更加坚实。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了自己不是一个人。
瑞亲王当廷力辩,工部户部同僚仗义执言,边关夫君生死相托,甚至那些素未谋面的武将也愿为她说话。
这朝堂,这片天地,终于有了她凌初瑶的一席之地。不是靠侥幸,不是靠钻营,而是一步一步,用实绩、用品行、用这颗为国为民的心,挣来的。
“婶婶,”大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边疆来信了。”
凌初瑶转过身,接过那封薄薄的信。夕阳的余晖照在信封上,熟悉的字迹让她心头一暖。
她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将信轻轻贴在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