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月当空,京城入了冬。
靖边爵府的后园最高处,新修了一座观景台。这是凌初瑶的主意,说是冬日可赏雪,夏夜可观星。但只有她自己知道,站在这三丈高的台上,能望见半个京城的灯火,也能望见远处皇宫模糊的轮廓。
此刻亥时三刻,她披着狐裘独自站在台上。
白日里刚下了今冬第一场薄雪,此刻屋顶、树梢还覆着未化的白。万家灯火在雪色映衬下格外温暖,酒楼茶肆的喧嚣隐隐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在巷陌间回荡——这是太平盛世的夜晚。
可凌初瑶的心,却像这夜风一般,带着刺骨的寒意。
她慢慢展开袖中那几封今日收到的帖子。
第一封是二皇子妃的赏梅宴邀约,措辞亲热,称她为“瑶妹妹”,说府中新得了几株绿萼梅,邀她共赏。第二封是太子府长史送来的,说太子欲编撰《农桑辑要》,请她“不吝赐教”。第三封是户部胡侍郎的私函,提醒她最近有人在查技工学堂的账目,“恐有人欲寻衅滋事”。
她将帖子一卷,握在手心。
半年了。
从夏到冬,不过短短六个月。她解了边疆粮草之危,得了四品恭人诰命和直奏之权;她在皇子间周旋,不偏不倚;她顶着“败坏学风”的骂名,硬是把技工学堂办了起来;她与冷烨尘一内一外,推动了互市国策;她引种的海外作物,今日刚得了皇帝嘉许,将推广天下。
功绩耀眼,声望日隆。
可站得越高,风就越烈。
“夫人,”赵伯的声音在台阶下响起,“二皇子府又派人来问,明日赏梅宴可否赏光?”
凌初瑶没有回头:“说我染了风寒,不便出门,改日定当登门谢罪。”
“是。”赵伯迟疑片刻,“还有……门房说,这两日府外总有生面孔转悠,不像寻常百姓。”
“加派护院,夜里多巡两遍。”凌初瑶顿了顿,“让冬生去查查,那些人的来路。”
赵伯应声退下。
夜风更紧了,吹得狐裘猎猎作响。凌初瑶正要转身下楼,忽然看见远处街角一辆马车停下。车帘掀开,下来的人披着斗篷,身形却熟悉——是工部梁尚书。
这么晚了,他去哪里?
马车驶去的方向,是瑞亲王府。
凌初瑶心头一动。梁尚书与瑞亲王素无深交,此时夜访……是朝中又出了什么变故?
她转身下楼,脚步匆匆。回到书房,春杏已备好热茶,见她神色凝重,不敢多问,只默默退了出去。
凌初瑶在书案前坐下,摊开纸笔,想给冷烨尘写信。但笔尖悬了半天,竟不知从何写起。写今日的赏梅邀约?写门外的生面孔?写那些若有若无的敌意?
最后她只写了一行:“京中已入冬,边关想必更寒。将军珍重,勿念家中。”
写罢,自己都觉得苍白。
她将信纸团了,重新铺开一张,这次写的是正事。互市监的人选博弈,海外作物推广的细则,技工学堂明年的预算……一桩桩一件件,写了三页纸。那些焦虑与不安,被她压在冷静的文字之下。
信刚封好,门外传来敲门声。
“夫人,杨夫人求见。”春杏的声音有些迟疑,“说是有急事。”
杨夫人?凌初瑶愣了愣才想起,是那位嫁入江南世家的翰林之女,平日与她并无往来。
“请到花厅。”
杨夫人进来时,脸色在灯笼下显得苍白。她屏退丫鬟,等厅中只剩两人,才急声道:“凌夫人,妾身本不该深夜叨扰,但此事……事关重大。”
“杨夫人请讲。”
“妾身娘家在江南有些耳目,”杨夫人压低声音,“听闻近日有人在查您当年……惩治生父凌文才的旧案。说您滥用私刑,操纵司法,要借此参您一本。”
凌初瑶瞳孔微缩。
凌文才的案子是两年前的事了。那个抛妻弃子、趋炎附势的生父,贪赃枉法证据确凿,她只是顺水推舟,让他罪有应得。当时案子办得铁证如山,怎会……
“是谁在查?”
“领头的是都察院一位御史,姓程。”杨夫人道,“但这背后……似乎有二皇子府的影子。”
凌初瑶明白了。
二皇子拉拢不成,便要毁了她。从旧案下手,最是狠毒——一旦背上“不孝”、“枉法”的罪名,她所有的功绩都会蒙上污点。
“多谢夫人告知。”凌初瑶起身郑重一礼。
杨夫人忙扶住她:“妾身敬佩夫人为人,不忍见小人构陷。只是……夫人今后出入要更加小心。”
送走杨夫人,已是子时。
凌初瑶站在花厅门口,看着庭院中那株老梅。枝丫光秃秃的,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她忽然想起末日时代,那些在废墟中也要小心提防的“同伴”——有时人心,比丧尸更可怕。
回到书房,她再无睡意。
从柜中取出一个紫檀木盒,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书信——全是冷烨尘从边关寄来的。她一封封翻看,从最早的互市构想,到后来的细节推敲,再到最近互市顺利的喜报。
那个男人在信里从不写难处,只说进展。但她知道,边关的明枪暗箭,绝不比京城少。
她拿起最近的一封,末尾那句:“夫人所做一切,边关将士皆感念。愿天下寒士俱饱暖,愿边关永熄烽烟。”
看着看着,眼眶就热了。
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这个“愿”字。可为什么这么难呢?
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凌初瑶吹熄蜡烛,却不开门。她静静坐在黑暗里,任凭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地上切成斑驳的光块。
她想起第一次见皇帝,在乾元殿上,她献上打谷机图纸时的忐忑。想起在技工学堂开学礼上,对那些寒门子弟说的“以手创物,以智利民”。想起试验田里,第一株辣椒苗破土而出的那个清晨。
一步步走到今天,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如今站得高了,脚下的冰却更薄了。
但能退么?
退一步,技工学堂那些孩子怎么办?退一步,边关互市谁来坚持?退一步,那些海外种子还能推广天下么?
不能退。
凌初瑶睁开眼,黑暗中,眸光清亮。
她起身,重新点亮蜡烛,铺开纸笔。这次不是给冷烨尘写信,而是给自己列清单——要查旧案卷宗,要防御史构陷,要稳住技工学堂,要推进作物推广,要平衡皇子关系……
一桩桩,一件件,列了整整两页。
列完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她推开窗,晨风凛冽,却让人清醒。远处皇宫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那飞檐斗拱,那红墙金瓦,象征着这个帝国至高无上的权力。
而她,一个从末日穿书而来、从农家走出的女子,竟已站在离那权力中心如此近的地方。
荣耀么?是荣耀。
危险么?也危险。
但路是自己选的,只能走下去。
她转身,唤春杏进来:“更衣,今日要去司农司。”
“夫人,您一夜未睡……”
“无妨。”凌初瑶对镜整理衣冠,镜中人虽然眼下有淡淡青影,眼神却坚定如初。
她推门而出时,东方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