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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奏报直言,触动利益

    从怀安县回京那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墙。凌初瑶的马车驶入靖边男爵府时,已是掌灯时分。

    她没让惊动太多人,只由大丫和春杏服侍着换了家常衣裳,洗去一身风尘,便独自进了书房。门关上,将外间的春寒和隐约的喧嚣隔绝。

    书案上,积压了几日的账册、信函,她看也没看。只铺开一张素白宣纸,磨墨,提笔。

    笔尖悬在纸上,墨将滴未滴。

    怀安县北山坳的景象,老农颤抖的手,妇人无声的泪,孩童空洞的眼……还有那“上善里”虚假的繁荣,吴县令殷勤而心虚的笑脸,簇新农具上毫无磨损的光泽,黄牛过于干净的蹄子……

    一幕幕,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轮转。

    胸中有一股气,沉甸甸地堵着,混杂着愤怒、悲悯、无力,还有一丝冰冷的清醒。

    愤怒于欺瞒,悲悯于苦难,无力于现状,清醒于……她写下这封奏报后,可能引发的风浪。

    笔尖终于落下。

    她没有用华丽的辞藻,没有引经据典,只是平铺直叙,如实记录:

    “臣妇凌初瑶谨奏:奉旨巡查京畿怀安县劝农事。所见所闻,有喜有忧,有实有虚,不敢不据实上陈……”

    她先写了“上善里”:田亩齐整,牲畜肥壮,农具簇新,农人“勤勉”。然后笔锋一转——

    “然,经细察,此地麦苗长势虽绿,但叶色偏浅,根系尚弱,似为新近集中移栽。所用农具,木柄无汗渍浸染,铁器无日常磨损,当为临时发放。所畜耕牛,蹄腿洁净,腹侧无拉犁磨痕,疑非日常耕役之用。询之农人,言语闪烁,或言‘前日新领’,或不敢言家中有他田。此等景象,虽则悦目,恐非农事之常态,乃应付巡查之‘面子’工程。”

    写到这里,她笔顿了顿,墨迹在纸上微微洇开。她知道,这几行字,足以让怀安县令吴有德丢官罢职,甚至牵连更广。

    但她没有停。

    接着,她详细描述了北山坳:二十三户,百余口,开山瘠地,土层不足三寸。农具皆传自父祖,破损不堪。去岁亩产不足一石,纳税后存粮不足三月。今春青黄不接,以野菜树皮充饥,孩童饿至奄奄一息。并附上了王主事记录的详细数据:户数、人口、田亩、产量、赋税、现存粮种数量……

    数据冰冷,触目惊心。

    最后,是她的建议。她没有空谈仁义道德,只列了三条具体的、可操作的条目:

    “一,请核查去岁至今春,京畿各县真实受灾及贫困情形,对北山坳此类确无存粮、濒临绝境之村落,酌情减免今春赋税,并由常平仓或义仓紧急调拨口粮、种子,以度春荒。”

    “二,新式农具虽利,然价昂,贫户无力购置。请陛下恩准,于京畿贫困州县,由官府出资购置一批,或低价租借,或无偿发放于最困窘之户,并派工匠指导使用。所需银两,或可从劝农专项款项中支取,或由皇商‘凌云记’捐出一部分利润补足。”

    “三,劝农之事,首在务实,最忌欺瞒。‘上善里’之例,非个案。请陛下责成户部、都察院,对京畿各县劝农奏报加强核查,并明令严禁为应付巡查而劳民伤财、弄虚作假。对刻意欺瞒者,当严惩不贷。”

    写罢,她又从头到尾细读一遍。删去几处可能过于情绪化的字眼,补上两个遗漏的数据。最后,在末尾恭敬写下:“臣妇见识浅陋,所言是否妥当,伏乞圣裁。谨奏。”

    墨迹干透,她将奏报仔细封好,盖上自己的私印和那枚“协理劝农事”的牙牌印鉴。

    推开书房门,夜已深。廊下灯笼晕黄的光,映着她平静无波的脸。

    “婶婶,”大丫一直在外头守着,见状上前,“奏报写好了?可要用些宵夜?”

    “不必。”凌初瑶将封好的奏报递给她,“明日一早,让冬生持我的名帖和牙牌,直接送到通政司,走‘直奏御前’的渠道。记住,亲手交给当值的通政,说明是‘协理劝农事’的专奏。”

    “是。”大丫小心接过,感觉手中薄薄的几页纸,却有千钧重。

    三日后,奏报出现在皇帝的御案上。

    据说,皇帝看完后,沉默了许久。然后,将奏报重重摔在龙案上,声音不大,却让殿内侍立的内侍们噤若寒蝉。

    “好一个‘面子工程’!好一个‘濒临绝境’!”皇帝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朕的京畿,天子脚下,竟有如此欺上瞒下、视民如草芥的官吏!”

    当日,宫中便有旨意发出:怀安县令吴有德,欺君罔上,粉饰太平,即行革职,锁拿进京,交刑部审问。另着户部、都察院即刻派员,核查京畿各县春荒实情及劝农奏报真伪。

    同时,皇帝准奏了凌初瑶三条建议中的两条:紧急调拨北山坳等已核实的极困村落口粮种子;责成户部拟定贫困农户农具补贴试行章程。唯独第三条“严查基层贪腐”,被含糊带过,只说了句“着有司严查‘上善里’一案”,未扩大范围。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传遍京城官场。

    靖边男爵府的门槛,一时冷清了不少。前些日子还殷勤递帖送礼的某些府邸,再无音讯。倒是瑞亲王府、工部梁尚书府等,遣人送了不轻不重的“春安”礼物,既不算贺,也不算抚,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朝中,开始有了一些声音。起初只是在某些清流文臣的小圈子里,后来渐渐浮上水面。

    “一介妇人,巡行州县,指手画脚,成何体统?”

    “不过是看了几处田地,便敢妄议赋税、指摘官吏,妇人干政,莫此为甚!”

    “‘凌云记’捐利?怕不是想借官府之手,行商贾推销之实吧?”

    “陛下对其宠信过甚,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

    这些议论,凌初瑶或多或少听到了。大丫气得眼睛发红,凌初瑶却只是摆摆手:“让他们说去。若因几句议论便畏缩,当初便不该接这差事。”

    话虽如此,压力却真实存在。她明显感觉到,再去户部调阅文书、询问章程时,某些官员的态度恭敬依旧,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疏远和审视。连技工学堂那边,墨渠都悄悄递话,说有御史在打听学堂的经费来源和生徒背景。

    这日晚膳后,冷烨尘难得早些回府。夫妻二人在内室对坐,他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沉声道:“奏报的事,我听说了。做得对。”

    凌初瑶扯了扯嘴角:“对是对,可也捅了马蜂窝。吴有德不过是个七品县令,敢如此明目张胆欺瞒,背后岂能无人?我这一奏,断了不少人的财路,更打了某些人的脸。”

    冷烨尘握住她的手。他的手粗粝温暖,带着常年握刀剑的厚茧。“怕了?”

    “不怕。”凌初瑶摇头,反握住他的手,“只是觉得……这条路,比预想的更难。不仅要与天争粮,与人争利,还要与这官场上无处不在的虚伪、欺瞒、利益网争斗。”

    “这才只是开始。”冷烨尘看着她,目光深邃,“陛下用你,是看中你敢言、务实、能做事。但你动了别人的奶酪,他们便不会让你好过。今日是流言,明日或许就是明枪暗箭。你要有准备。”

    “我有准备。”凌初瑶望进他眼中,“从接下那道圣旨起,我就知道。只是……”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看到北山坳那些孩子,我便觉得,若因怕得罪人而闭嘴,这‘协理’二字,我担不起。”

    冷烨尘凝视她半晌,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骄傲,也带着疼惜。他将她拉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我的瑶娘,从来都是如此。”他低声道,“想做什么,便去做。天塌下来,有我给你顶着。边关三十万将士,也是你的后盾。”

    凌初瑶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连日来的疲惫与紧绷,似乎稍缓了些。

    窗外,月色清冷。

    她知道,从这份奏报递上去的那一刻起,她便不再是那个只需埋头于田亩、工坊的“技术贡献者”了。她正式踏入了波谲云诡的政治角力场,成为了某些人眼中必须拔除的钉子。

    但,那又如何?

    她轻轻闭眼。

    手中笔,既已落下,便没有收回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