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边男爵府侧门悄然开启,三辆青呢帷幕马车依次驶出,前后各有四名府中护卫骑马随行。没有仪仗,没有鸣锣,车马很快融入京城清晨稀疏的车流,沿着官道向东而去。
凌初瑶坐在第二辆马车里,透过微微掀起的帘隙,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城郭轮廓。天边泛着鱼肚白,晨雾未散,空气里带着初春料峭的寒意。
“婶婶,再看一眼章程?”对面坐着的大丫从随身包袱里取出一个蓝布面册子。
凌初瑶收回目光,接过册子。这是她昨晚与墨渠、还有从户部临时调来协助的王主事一同拟定的《巡查例要》,薄薄十几页纸,却涵盖了作物长势、农具状况、水利设施、赋税负担、仓储情况等数十个观察要点,后面还附录了几种简易的测算方法和记录表格。
“不必了。”她将册子合上,递还给大丫,“该记的都在心里。到了地方,多看、多问、多听便是。”
此行第一站,是京畿东面的怀安县。选择此地,是因为它地处平原,水利便利,赋税中平,在户部历年考评中皆是“中上”,算是京畿的“样板”之一。凌初瑶想先看看,这“中上”是个什么光景。
车马不疾不徐,晌午时分便到了怀安县城外五里处的接官亭。远远便看见亭外黑压压站了一片人,穿着官服的、衙役打扮的、还有几个乡绅模样的人翘首以盼。
“呵,阵仗不小。”前面马车里的王主事撩开车帘看了一眼,回头对凌初瑶这辆车朗声道,“恭人,是怀安县令带着县衙属官和本地乡绅来迎了。”
凌初瑶淡淡道:“按礼停下便是。”
马车在接官亭前停稳。凌初瑶未急着下车,先由大丫和春杏下车摆好脚踏,又有护卫肃立两侧,这才见她扶着春杏的手,缓缓踏出车厢。
她今日未着诰命朝服,只穿了一身藕荷色细棉布襦裙,外罩月白比甲,头发简单绾了髻,插一支素银簪子。通身上下,除了腰间悬着的那块代表“协理劝农事”的牙牌,再无半点彰显身份的饰物。
怀安县令姓吴,四十余岁年纪,面团团一张脸,见凌初瑶下车,连忙带着众人上前,躬身长揖:“下官怀安县令吴有德,率县衙同僚及本县乡绅,恭迎协理大人!”
他身后众人跟着行礼,动作整齐,显然演练过。
凌初瑶虚扶一下:“吴县令不必多礼。本官奉旨协理劝农,是来查看农情、聆听民意的,并非上官巡查,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吴县令满脸堆笑:“大人虽是协理,却是陛下钦点,代天巡狩,下官等岂敢怠慢!接官亭简陋,已备下薄酒淡饭,请大人稍作歇息,再入城不迟。”
凌初瑶抬眼看了看亭内,果然摆开了桌椅碗箸,甚至还有两个小炉温着酒。她微微摇头:“多谢吴县令美意。只是本官时间有限,还是直接去看看田地吧。听闻贵县去岁收成不错,可有哪处田地是县中典范?也好让本官开开眼界。”
吴县令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连忙道:“有,有!城西十里,有一片‘上善里’,水土丰美,去岁亩产比别处高出两成!下官已让人备好车马,请大人移步!”
一行人重新上车马,吴县令亲自在前引路。出了接官亭,走上一条平坦的官道,道旁杨柳新绿,田野开阔。行了约莫一刻钟,拐过一片树林,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只见道路右侧,连绵数百亩的田地平整如镜,麦苗绿油油一片,长势喜人。田埂边,十数头黄牛膘肥体壮,悠闲吃着草;田里,数十农人正忙碌着,锄头、铁锹、犁耙等农具在阳光下闪着簇新的光泽。更远处,还有几架明显是新制的水车,缓缓转动,引水灌溉。
好一派春耕繁忙、欣欣向荣的景象!
吴县令勒住马,指着眼前田地,声音里满是自豪:“大人请看,这便是本县精心治理的‘上善里’!去岁推广了朝廷新式曲辕犁,今年又加修了两条引水渠。这些农人,都是本分勤恳的良民;这些牲畜,皆是县中官仓拨银购置,租与农户使用。”他顿了顿,补充道,“下官深知劝农乃国本,故不敢有丝毫懈怠,日夜督促,方有今日之貌。”
随行的王主事也捋须点头,对凌初瑶低声道:“吴县令确是用了心的。这田亩、这长势,在京畿也算上等了。”
凌初瑶没有立刻说话。她站在田埂边,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一切。麦苗确实绿,农人确实忙,牲畜确实壮,农具确实新。一切都完美得……像是戏台布景。
她走下田埂,蹲下身,伸手拨开一丛麦苗,指尖捻起一小撮泥土。泥土颜色偏深,手感微粘,带着新鲜的、过于均匀的湿润感。
“吴县令,”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随意,“这片地,是何时浇过水?”
吴县令忙道:“昨日傍晚刚引渠水灌溉过,为的就是让大人看到最好的样子。”
“哦。”凌初瑶点点头,走向旁边一个正在用崭新铁锹整理田埂的农人。那农人见她走近,显得有些局促,停下动作,躬身行礼。
“老丈不必多礼。”凌初瑶温和问道,“这铁锹用着可顺手?是新领的吧?”
农人连连点头:“顺手,顺手!是……是县衙前日才发下来的,说是有大人要来,让咱们用新的。”
“前日才发?”凌初瑶拿起那铁锹,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木柄。木柄光滑,没有丝毫长期使用的磨损痕迹,甚至没有汗渍浸染的颜色。她又问:“老丈家中有几口人?除了这片地,可还有别的田亩?”
农人眼神闪烁了一下,偷偷瞥向一旁的吴县令,才含糊道:“五……五口人。就,就这片地。”
凌初瑶不再追问,将铁锹还给他,转身走向不远处一头正低头吃草的黄牛。她伸手摸了摸牛背,皮毛顺滑,膘肥体壮。但当她转到牛侧面,仔细看牛蹄和腿部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牛蹄干净,几乎没有泥土,腿部的毛发也过于整洁,像是刚被人仔细刷洗过。更重要的是,这牛的腹部两侧,皮肤紧绷,没有任何长期拉犁磨出的粗糙痕迹。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走回吴县令面前。
吴县令脸上的笑容有些发僵,但还是强撑着:“大人,可还满意?”
凌初瑶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吴县令用心良苦,本官看到了。只是……”她话锋一转,“这‘上善里’确实是贵县典范,田好、畜壮、器新、人勤。不过,本官奉旨协理劝农,不能只看最好的。陛下常言,为政者当‘察其全貌’。不知贵县可还有……不那么好的地方?比如,山地、瘠地,或是偏远些的村落?”
吴县令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张了张嘴,一时竟没说出话来。他身后一位县丞模样的官员连忙上前一步,赔笑道:“大人明鉴,本县在县令大人治理下,虽不敢说处处皆是‘上善里’,却也尽力均衡。偏远山地自然也有,只是道路难行,恐污了大人靴袜……”
“无妨。”凌初瑶打断他,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本官既领了这差事,便没有只走平路的道理。劳烦吴县令安排一下,午后,本官想去北面的山里看看。听说那边有几个村落,靠山吃山,田亩不多,想必生计另有艰难。本官……想去看看。”
吴县令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春寒料峭的天,他竟觉得后背有些发潮。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大人体恤下情,下官敬佩。只是山路崎岖,车马难行,今日天色已晚,不如先回城歇息,明日再……”
“今日便去。”凌初瑶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本官时间不多,怀安之后,尚有他县。吴县令若不便,本官自带护卫前往也可。只需指个方向,找个向导。”
场面一时寂静。田里那些“农人”也停下了动作,悄悄往这边看。随行的王主事和几位户部书吏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这位恭人,看着温温和和,行事却如此……不按常理。
吴县令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咬了咬牙,躬身道:“大人既然坚持,下官自当陪同!只是山中贫瘠,恐让大人失望……”
“本官不怕失望,”凌初瑶望着远处隐约的山峦轮廓,轻声道,“只怕……看不到真相。”
她转身,走向马车。裙摆拂过田埂边新生的杂草,沾上几点新鲜的泥星。
身后,那一片精心布置的“繁荣”,在午后的阳光下,忽然显得有几分刺眼,几分虚假。
吴县令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对身边县丞低声急促道:“快,派人骑快马先去北山那几个村子!让他们……好歹收拾一下!”
县丞苦着脸,应声去了。
凌初瑶已坐上马车,帘子垂下,遮住了她的面容。
马车重新启动,调转方向,朝着北面那片苍茫的山影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