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务府首批订单的调度事宜也刚刚理出个头绪,京城便迎来了第一场寒霜。深秋的萧瑟,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滚烫如火的热潮骤然打破。
十月底的一日,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急促的马蹄声便如密集的鼓点,由远及近,踏碎了京城街道惯常的宁静。数骑背插赤羽、风尘仆仆的传令兵,在守城兵卒的肃然注目下,疾驰入城,直奔皇城方向。赤羽报捷!
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京城。不到半日,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已满是亢奋的议论。
“听说了吗?北疆大捷!冷将军!是忠武将军冷烨尘!”
“奇袭敌后,斩了北狄一个王爷!还夺回了黑水城!”
“了不得!这可是多少年未有的大胜!”
“朝廷这回定要重重封赏!冷将军怕是要封爵了!”
槐荫巷忠武将军府的门房张伯,是最先听到外间喧嚷的。老人家起初还侧着耳朵,待听清“冷烨尘”、“大捷”几个字眼,手中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颤巍巍地扶住门框,张着嘴,半天没回过神。直到巷口一个相熟的货郎满脸喜色地冲他大喊:“张伯!大喜!你们将军立了大功啦!”张伯才猛地一个激灵,转身就往里跑,脚步踉跄却快得出奇。
“夫人!夫人!大喜!将军……将军边关大捷了!”张伯气喘吁吁的声音穿过庭院,直透内宅。
凌初瑶正在书房与吴掌柜最后确认内务府订单的棉纱采购清单,闻声手中毛笔一顿,一滴浓墨落在纸上,迅速洇开。她抬起头,怔了一瞬,似乎没听清。
“张伯,你说什么?”她放下笔,声音还算平稳,但指尖已微微发凉。
“边关!北疆!将军打了大胜仗!传令兵都进城了!外头……外头都传遍了!斩了敌首,夺了城池!”张伯语无伦次,老脸上却是兴奋得通红。
书房里霎时安静下来。吴掌柜瞪大了眼睛,大丫和春杏捂住了嘴,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凌初瑶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秋阳正好,透过稀疏的银杏枝叶洒下斑驳光影。她扶着窗棂,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那颗心在短暂停滞之后,开始剧烈地、毫无章法地狂跳起来,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流,直冲上眼眶。
赢了。他赢了。不仅赢了,还是足以震动朝野的大捷。
担忧、牵挂、思念……无数个夜晚独自面对京城风雨时强撑的坚强,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倾泻的出口,化作滚烫的湿意,模糊了视线。但更多的是汹涌澎湃的骄傲,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的夫君,那个远在苦寒边关、与风沙刀剑为伴的男人,用他的铁血与谋略,再次证明了他是大周最锋利的一柄剑。
“快,去打听清楚,具体是何等战功?朝廷如何说法?”凌初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身吩咐,声音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只是微微有些发颤。
消息很快通过各种渠道汇集而来。吏部转发的捷报邸抄、兵部给诰命夫人的例行抄送、乃至瑞亲王府悄然递来的更详细口信,都确认了这场大捷的辉煌:冷烨尘亲率精锐,迂回千里,奇袭北狄王庭侧翼,阵斩北狄左贤王,击溃其部主力,并趁势收复了多年前沦陷的战略要地黑水城。此战不仅斩获极丰,更极大地打击了北狄气焰,稳定了北疆防线,意义非凡。
皇帝在早朝之上,览毕捷报,龙颜大悦,当庭褒奖,赏赐金银绸缎无数,并令兵部、吏部即刻议功。更有亲近皇帝的内侍隐约传出风声:陛下在御书房曾言“冷烨尘忠勇可嘉,战功卓着,当为将士表率。待大军凯旋,论功行赏,不可寒了功臣之心。” 话未说透,但“不可寒了功臣之心”这句,在朝堂老油条们听来,几乎等同于封爵的预告。以如此战功,一个最低等的男爵爵位,已是板上钉钉,甚至有望更高。
“爵爷夫人……” 这个称呼在凌初瑶心头滚过,带着一丝陌生的重量。这意味着她的诰命品级将随夫爵提升,意味着忠武将军府的门楣上将悬挂起象征贵族的匾额,意味着她的子女将成为真正的勋贵子弟,意味着整个家庭的社会地位将实现一次质的飞跃。从五品将军之家,跃升为有爵位的贵族阶层,哪怕只是最低等的男爵,在这等级森严的京城,也截然不同。
喜悦如同醇酒,让她有片刻微醺。她仿佛能看到边关风雪中,他铠甲染血却依旧挺直的背影;能想象到凯旋之日,他骑在骏马上接受万民欢呼的英姿;能勾勒出未来爵府之中,更广阔的天地与可能。
然而,这醉意并未持续太久。几乎是紧接着狂喜与骄傲之后,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忧虑,如同潜藏的暗流,悄然漫上心头。
树大招风。
试用田的成功,已让她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凌云记”成为皇商,更让她踏入了利益交织的核心区域;如今,夫君又将携不世战功封爵归来……这一连串的崛起,太快,太耀眼。会引来多少羡慕?又会招致多少嫉恨?那些在试用田纵火案后暂时蛰伏的清流世家,那些在皇商竞标中失利的对手,乃至朝中其他派系、甚至后宫某些势力,会如何看待这个迅速膨胀起来的“冷家”?
封爵是荣耀,也是更醒目的靶子。从此,她与这个家,将被置于更高处,承受更猛烈的风雨。
“夫人,” 大丫捧着一封刚到的信,轻声道,“王府长史送来的,王爷说请您‘得空一叙’。”
凌初瑶接过信,展开。瑞亲王笔迹寥寥,只言“闻边关喜讯,甚慰。然京中风云,因势而变。明日午后来府,与卿共品新茶。”
共品新茶是假,提醒她“京中风云,因势而变”是真。瑞亲王也在提醒她,夫君的军功,如同巨石入水,必将搅动京城现有的势力平衡,她需早做准备。
她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火苗将其吞噬,化为灰烬。
“赵伯,” 她唤来老管家,“府中上下,近日务必谨言慎行,约束仆役,不得因外间传言而骄狂生事。若有外人打听或道贺,一律谦逊应对,不可张扬。”
“是,夫人,老奴明白。” 赵伯肃然应道,他也从最初的狂喜中冷静下来,意识到这份荣耀背后的分量。
凌初瑶重新坐回书案后,目光落在摊开的地图和账册上,又仿佛穿透它们,看到了更远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