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用田纵火风波在程敏中四两拨千斤的“敲打”下暂告段落,京中清流的非议之声也似乎随之收敛了几分。转眼进入九月下旬,秋意渐深,试用田的最终测产数据已整理完备,即将由工部正式上呈。凌初瑶刚与墨渠最后核对了数据图表,准备稍后送往工部,便有下人禀报:安国公府又来了帖子。
依旧是洒金暗纹的玉版纸,梅香氤氲,措辞比上次赏花宴更为随意亲切,言道园中晚菊初绽,别有一番风致,邀凌初瑶过府“闲话品茗”。
凌初瑶捏着这纸请帖,指尖仿佛能感受到那淡淡梅香下隐隐透出的、不同于以往的温度。赏花宴后,她婉拒了国公府的招揽,双方维持着客气而疏远的往来。此刻再次相邀,且是“闲话品茗”这般私密的理由,绝非单纯赏菊。
她想起瑞亲王的提醒,想起纵火案背后隐约闪现的清流世家影子,心中警铃微作。安国公府,皇后母族,此刻递来橄榄枝,是福是祸?
“备车,更衣。”凌初瑶放下帖子,平静吩咐。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避不开,便去会一会。
此次她依旧选了素雅得体的衣饰,藕荷色绣缠枝莲纹的杭绸褙子,月白裙子,发间只簪一支玉簪并两朵小小的珍珠珠花。既不失礼,也不显刻意。
安国公府花园的菊花开得正好,不同于春日的姹紫嫣红,多是浅黄、淡紫、玉白之色,清雅傲霜。安国公夫人并未在正厅见她,而是在花园暖阁里设了小宴,只她们二人,连贴身伺候的嬷嬷丫鬟也都远远退在廊下。
暖阁临水,窗明几净,焚着淡雅的鹅梨帐中香。案上摆着几样精致的茶点,一壶热气袅袅的君山银针。
“凌乡君快请坐,”安国公夫人笑容和煦,亲自执壶斟茶,“尝尝这新贡的银针,说是今秋头一茬,滋味清醇。”
“谢夫人。”凌初瑶欠身谢过,端起茶盏轻嗅,茶香扑鼻,确是上品。
闲谈从园中菊花品种开始,又说到近日天气转凉,京中时兴的秋装花样。安国公夫人态度亲切,言语间并无丝毫上次被婉拒后的芥蒂,反倒比之前更多了几分随意,仿佛真是与投契的晚辈闲话家常。
茶过两巡,安国公夫人放下茶盏,用帕子轻轻拭了拭嘴角,似是不经意地提起:“说起来,前几日入宫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还问起乡君呢。”
凌初瑶心中微凛,面上却只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惶恐:“皇后娘娘……竟知臣妇微名?”
“乡君过谦了。”安国公夫人含笑看着她,“娘娘虽深处宫闱,却也关心国事民生。尤其是京郊那处试用田,娘娘也有所耳闻,说是‘以女子之身,思虑农桑实务,能有如此巧思与成效,颇为难得’,言语间很是赞赏呢。”
皇后赞赏?凌初瑶指尖微微收紧。皇后母族是安国公府,而安国公夫人前番招揽未成,如今抬出皇后来,分量又自不同。
“娘娘厚爱,臣妇愧不敢当。”凌初瑶垂眸,语气越发恭谨,“皆是托皇上洪福、王爷及各位大人指点,臣妇不过尽本分,做些微末实事罢了。”
“乡君总是这般谦虚。”安国公夫人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引导意味,“娘娘的赞赏,可是难得的荣耀。娘娘还说,似乡君这般能干又明理之人,若能为朝廷、为后宫多尽些心力,那才是真正的好事。”
她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更显推心置腹:“娘娘在宫中,虽尊贵无比,却也需体察圣意,襄理内务。有些事,外朝官员不便插手,内廷女官又未必有那份见识才干。若是乡君这般既通实务、又知进退的人,能得娘娘青眼,偶尔为娘娘分忧解难,或是在某些……陛下与王爷都乐见其成的事情上,从旁协助一二,岂非两全其美?”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再明白不过。皇后看中了她的“能干”和“实务”能力,可能确实有欣赏的成分,但更重要的,是想将她纳入可用的“助力”范畴。所谓“分忧解难”、“协助一二”,可以是经济上的支持(皇后及后宫用度),可以是技术上的咨询(宫廷营造、织造),甚至……可能涉及更隐秘的后宫与外朝之间的信息传递或利益勾连。
而“陛下与王爷都乐见其成的事情”,更是意味深长。这可能指农桑新政,也可能指其他皇帝和瑞亲王支持、但需要有人执行的事务。皇后想在其中插一手,分一杯羹,或是施加影响。
凌初瑶后背沁出细细的冷汗。这诱惑比上一次更大,直接连通了后宫与皇后,所能提供的“方便”和“赏赐”也远非一个国公府可比。但风险也呈几何倍数增长。一旦踏进去,便是真正卷入了最高层的权力漩涡。皇后今日能欣赏她,明日若觉得她碍事或不再有用,碾死她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更何况,后宫干政历来是帝王大忌,与皇后走得太近,极易引来皇帝猜疑,甚至可能成为皇帝与皇后、或皇子之间权力博弈的棋子。
电光石火间,她已有了决断。
她抬起眼,脸上是受宠若惊却又惶恐不安的复杂神色,起身离座,向着皇宫方向深深一福:“皇后娘娘天恩,竟如此垂怜臣妇,臣妇……感激涕零,惶恐无地!”
礼毕,她重新坐下,眼神恳切地望着安国公夫人,语气真诚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疏离:“能为娘娘分忧,自是臣妇几世修来的福分。只是……臣妇出身微末,见识浅陋,所擅长的,不过是在王爷与各位大人指点下,于农桑水利这些粗笨事务上,做些记录、试验的笨功夫。娘娘深谋远虑,胸怀天下,所思所虑,定非臣妇所能揣测万一。”
她将“农桑水利”、“王爷指点”反复强调,将自己定位在瑞亲王和皇帝划定的、纯粹的技术实务范畴内。
“至于娘娘厚爱,欲赐恩赏或方便……”凌初瑶微微摇头,神色更加恭谨,甚至带着一丝惶恐,“臣妇何德何能,敢受娘娘如此隆恩?臣妇一切微末所得,皆赖圣上洪福齐天、朝廷用人得当、王爷与诸位大人悉心指导。臣妇唯有恪守本分,兢兢业业,将手中每件实事做好,上报天恩,下慰己心,方不负皇恩浩荡,亦不负王爷期许。娘娘母仪天下,泽被苍生,能得闻娘娘一句赞赏,于臣妇已是无上荣光,岂敢再有他求?一切,但凭皇上与朝廷安排,臣妇绝无二话。”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感激收到了,惶恐表达了,自己的能力范畴限定了(只懂农桑实务),立场表明了(忠于皇帝朝廷,听从瑞亲王安排),皇后的“好意”则用“不敢受”、“但凭皇上朝廷安排”委婉而坚定地推了回去。既未明确拒绝皇后(那等于找死),也未接受任何实质性的招揽或承诺。
安国公夫人脸上的笑容未变,眼神却深邃了几分,静静地看了凌初瑶片刻。眼前这个年轻妇人,看似恭顺惶恐,实则每一句话都绵里藏针,将自己的边界划得清清楚楚。她再次感受到了上次那种“油盐不进”的棘手。
不过,她今日目的,本也非一定要立刻将人拉拢过来。更多的,是一次试探,一次示好,也是在凌初瑶面前,为皇后娘娘摆明一种“欣赏”和“可提供庇护”的姿态。有些种子,埋下即可,未必需要立刻发芽。
“乡君过于自谦了。”安国公夫人重新端起茶盏,笑容依旧和煦,“娘娘的赞赏是真心,乡君的谨慎也是应当。也罢,今日只赏菊品茶,不说这些。来,尝尝这新做的菊花糕。”
话题就此轻轻揭过,仿佛方才那番暗流涌动的对话从未发生。
凌初瑶暗暗松了口气,知道这第一关算是过了。但她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皇后的目光已经投来,未来的路,必将更加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