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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一盏清茶,百年人间

    偏殿茶室。

    说是茶室,其实不过是正殿东侧一间敞亮的厢房。窗棂是旧的,糊着泛黄的桑皮纸,透进来的光便染成了蜂蜜样的暖色。室内陈设简单到近乎寡淡:一张黑檀木茶桌,几只蒲团,墙角立着一只白泥茶炉,炉膛里炭火正红,烧水的铁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可就是这简单,让程默刚一踏入,脚步便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太干净了。

    不是打扫出来的那种干净。

    是“本来就应该这样”的那种干净。

    茶桌上已经摆好了四只青瓷茶盏。盏壁薄如蝉翼,迎着光看,能隐约看见手指的影子。茶盏旁边是一只紫砂小壶,壶身温热,显然已经润过了。

    李牧尘在茶桌内侧的蒲团上落座,伸手示意:“坐。”

    程默犹豫了一下。

    他这一生坐过无数把椅子:审讯室的铁椅,指挥中心的转椅,防弹公务车的真皮座椅,甚至某些不能提的地方的临时折叠椅。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在任何环境里保持警惕、保持姿态、保持一个“特情局王牌专员”应有的镇定。

    可此刻面对这只草编的蒲团,他却生出一种不知该如何落座的窘迫。

    最后还是赵青柠先坐下了。

    她坐得很自然,盘腿,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那是太奶奶教过的姿势,说是在观里坐蒲团就要这么坐,是对主家的尊重,也是对自己的约束。

    程默学着她的样子坐下。

    僵硬。

    浑身僵硬。

    那无形的压力又来了——不是李牧尘在施加什么,而是他本能地感觉到,坐在这里的每一秒,自己都在被“看透”。

    那种“看透”不带有任何恶意,甚至不带有任何目的性。就像阳光照在雪地上,雪自然会融化;就像水流过石头,石头自然会湿润。那只是存在的属性,不是手段,更不是攻击。

    可就是因为这样,他才无处躲藏。

    李牧尘提起茶壶。

    水柱倾入茶盏,碧绿的叶片在水中舒展、旋转、缓缓沉底。茶香腾起的瞬间,程默忽然想起二十三年前,苏芃在302室那间简陋的咨询室里,也经常给他泡茶。那些茶大多廉价,是学校发的福利,装在铁皮罐子里,泡出来总有股淡淡的陈旧味。可她每次递给他时,都会说同一句话:

    “小心烫。”

    那三个字,他记了二十三年。

    “喝吧。”

    李牧尘的声音把他从回忆中拉回来。

    程默低头看面前那盏茶。

    茶水清澈,叶片已完全舒展,每一片都完整如初摘。茶汤是极淡的琥珀色,表面漂着极细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毫光。

    他端起茶盏。

    盏壁很薄,隔着它能感觉到茶水的温度,却不烫手。他小心地抿了一口。

    然后他愣住了。

    那茶水入口的瞬间,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舌尖开始,缓缓向四肢百骸蔓延。不是酒精那种刺激的灼烧,不是热水那种表面的温暖,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阳光从皮肤渗进骨髓的——

    他无法形容。

    只是忽然觉得,这二十三年背负的所有重量,在这盏茶面前,似乎轻了那么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但确实是轻了。

    他又喝了一口。

    三口。

    半盏茶下去,他终于找回了一点自己的声音。

    “多谢观主。”

    他放下茶盏,深吸一口气,望向对面那双深潭般的眼睛。

    “我这次来……”

    他顿了顿。

    “有两个目的。”

    李牧尘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催促,甚至没有任何好奇。就像一座山看着山脚下的人,不问他为何而来,只等他自己开口。

    程默忽然想起档案里那句“最后一次目击:约一百年前”。

    一百年。

    在这双眼睛面前,自己这二十三年,大概真的不算什么。

    “第一,”他说,“是想验证那道剑气的来源。”

    他从内袋里取出那片贴身收藏的玉佩碎片。

    太极图纹残存三分之一,断面锋利依旧。在茶室这蜜色的光线里,那断面折射出的不再是冷硬的金属光,而是一种温润的、近乎透明的——

    余温。

    他轻轻把碎片放在茶桌上。

    “前几日在临江大学,这道剑气斩灭了一个存在二十三年的镜中鬼域。我的仪器全部失灵,我的认知完全被颠覆。”他的声音低沉,“我需要知道,那是什么。”

    李牧尘垂眸。

    目光落在那片碎片上。

    只落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眼帘,淡淡道:“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程默的呼吸一滞。

    是啊。

    他知道。

    来之前,他或许还在怀疑,还在用特情局那套“眼见为实、数据为先”的逻辑反复求证。可踏入这座山的那一刻,看见那些七彩的花、银色皮毛的松鼠、温润如绸的兰草,感受到那阵能洗去尘埃的山风——

    他早就知道了。

    这道剑气的来源,只能是这里。

    只能是眼前这个人。

    “第二。”程默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一整个早晨的念头,“我想代表特情局,邀请您——”

    他停顿了半秒。

    “——至少与特情局保持良好关系。”

    李牧尘的眼神没有变化。

    甚至连睫毛都没有动一下。

    程默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

    他开始讲述这二十年来,这个世界正在发生的变化。

    不,不是二十年。

    是三十年,四十年,更久。

    最开始只是零星事件。某个村子的井水一夜之间变成血红色,某座老宅半夜传出婴啼声,某条公路连续发生诡异车祸。特情局的前身——那时候还叫“特殊事务调查组”——每年处理的档案不超过二十份。

    可这些年,不一样了。

    规则怪谈开始在城市里蔓延。某座写字楼的电梯会在凌晨三点自动停靠在十三层,某所高校的图书馆里会出现永远借不出去的书,某条地铁线路的末班车上,总有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对着空无一人的车厢微笑。

    鬼域开始成形。像临江大学那样被镜面覆盖的异度空间,全国至少已经发现了十七处。有些已经被控制,有些还在扩张,有些根本无法进入,只能封锁周边,等里面的人自己走出来——或者永远走不出来。

    动物开始成精。长白山深处有人目击过直立行走的黑熊,西南雨林里出现过会说人话的巨蟒,藏区某座寺庙的神犬转世——那是真的转世,它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动物的智慧,它能背诵完整部《度亡经》,用标准的藏语。

    更可怕的是僵尸。

    不是电影里那种一跳一跳、穿着清朝官服的僵尸。

    是真的。

    从土里爬出来的。

    带着腐烂的气息。

    带着对生者的怨念。

    带着某种他们至今无法解释的“异化”机制。

    特情局的档案室里,已经有三百七十二份“尸变事件”卷宗。最严重的一起发生在秦岭深处一个只有二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一夜之间,全村二十三口人全部变成了那种东西。

    等特情局赶到时,那个村子已经空了。

    不,不是空。

    是“它们”躲进了山里,等着下一个猎物路过。

    “我们在尽力。”程默说,声音低沉,“这些年,特情局吸收了很多奇人异士——龙虎山的道士,五台山的和尚,湘西的赶尸人,苗疆的蛊师,甚至还有几个自称修真世家的传人。我们建立了全国最完整的异常事件数据库,我们研发了能够探测灵力波动的仪器,我们每一年都能比前一年多控制二十个高危目标。”

    他顿了顿。

    “可我们还是感觉——”

    “吃力。”

    那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我们的资源不够,不是因为我们的能力不足,是因为——”

    他望向李牧尘。

    那双眼睛依然平静如深潭。

    “是因为我们不知道这场变化的终点在哪里。”

    “灵气复苏——这是学界给它起的名字。可复苏到什么程度?什么时候停止?会不会有更可怕的东西从地底下、从异空间、从那些我们根本不知道的地方涌出来?”

    “没有人知道。”

    “我们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学,一边死,一边爬起来继续。”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所以我来了。”

    “不是来要求您什么,不是来命令您什么——我知道那不可能。”

    “我只是……”

    他垂下头。

    看着茶桌上那片黯淡的玉佩碎片。

    看着碎片里那道凝固的金线。

    “我只是希望,像您这样的存在,不要站在我们的对立面。”

    “如果可能的话,能在某些时候,帮我们一把。”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