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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代价与余波

    “捕网”空域,战斗的尾声。

    宇宙尘埃在能量乱流的冲击下,如同沸腾的汤锅。七台形态各异的月星顶尖机甲,如同群狼,环绕、撕咬、扑击着中心那台孤狼般的漆黑机体。光束纵横,导弹曳空,金属碰撞与能量护盾过载的尖啸不绝于耳。

    “阎王”的机体,已不复最初的幽深平滑。装甲上布满了焦痕、裂口和深深的凹陷,左臂外侧的臂盾彻底碎裂,右腿关节处的传动装置冒出短路的电火花,动作明显不如最初那般灵动无迹。但它依旧在战斗,以一种近乎倔强、甚至堪称疯狂的方式,在七名“天枢”强者编织的死亡之网中挣扎、反击、周旋。

    它的能量武器似乎已经耗尽,此刻依靠的,是两柄从不知名部位弹射出的、形制奇特的合金格斗刃,以及那具伤痕累累的钢铁之躯本身。格斗技巧诡谲多变,时而如毒蛇吐信,阴狠刁钻;时而如巨斧开山,势大力沉。它似乎完全摒弃了所谓的“流派”和“章法”,一切行动只为了生存,只为了在绝境中,给予敌人最有效的杀伤。

    又一台“天枢”机甲——代号“岚”,擅长高速缠斗——在试图从侧翼切入时,被漆黑机体一个匪夷所思的、如同折断般的反向关节扭曲,险险避开了刺向驾驶舱的一刀,同时其格斗刃的柄部,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狠狠撞在了“岚”的腰部推进器阵列上,引发了一连串的小型爆炸。

    “岚”踉跄后退,机体的平衡系统出现了短暂紊乱。

    “机会!”乔纳斯眼中精光爆射。“辉耀”的金色光芒瞬间炽烈到极致,机体仿佛化作了一道真正的光,超越了常规机动战士的视觉捕捉极限,从“阎王”正面防御最空虚、也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一个微小破绽中,悍然切入!手中那柄光芒凝聚的粒子军刀,带着乔纳斯必胜的信念、洗刷前耻的渴望、以及身为“天枢”最强之矛的骄傲,直刺漆黑机体的胸口核心!

    这一击,快、准、狠!凝聚了乔纳斯全部的精神、技术和“辉耀”的极限性能!他有九成把握,这一刀,必中!

    苏灵的“隐光”几乎在乔纳斯启动的同一刹那,从“阎王”的视觉死角——右后方,射出了三枚无声无息、却足以穿透重型装甲的“影刺”。雷诺的“碎岩”则从左侧悍然冲撞而来,巨大的冲击拳套蓄满了毁灭性的力量,封死了“阎王”向左闪避的空间。其余三名“天枢”成员,也从各自的角度,发出了致命的牵制攻击。

    绝杀!真正的、避无可避的绝杀之局!

    “结束了!”乔纳斯心中低吼,粒子军刀的锋刃,已经触及了漆黑机体胸甲上那最深的一道裂痕!

    然而,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

    乔纳斯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阎王”那幽蓝的监视器,极其短暂地、微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那闪动中,没有绝望,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即将被击杀的恐惧,只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近乎冰冷的平静,以及一丝……仿佛错觉般的、淡淡的嘲弄?

    下一瞬,乔纳斯感觉到,自己那必中的一刀,刺入的触感……不对!不是穿透装甲、撕裂核心的凝实感,而是一种仿佛切入粘稠胶体的滞涩感,紧接着,是对方机体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方式,借助他突刺的力道,进行的极限后仰和侧旋!

    漆黑机体的胸口,就在粒子军刀即将完全贯入的瞬间,以一个人类躯体绝对无法做出的角度,向内诡异凹陷、同时侧滑!军刀的锋刃,擦着驾驶舱的边缘,带起一溜刺眼的火花,深深刺入了机体的左肩胛部位,穿透!

    几乎同时,三枚“影刺”擦着漆黑机体翻滚的后背掠过,只在装甲上留下三道深深的沟壑。雷诺的冲撞,则与“阎王”借力旋出的残影交错而过。

    “什么?!”乔纳斯心中巨震。他清晰无比地感觉到,在自己出刀的最后一刹那,在刀锋即将命中核心的、那决定生死命运的、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时间窗口里,对方……似乎,主动,将左肩胛,迎向了他的刀锋?!

    用一条手臂,或者说,用左肩胛部位并非绝对要害的区域,硬接他这必杀的一刀,来换取那几乎不可能存在的、在七人合围绝杀中,一丝微不足道的、偏离原本攻击轴线、从而获得极其短暂喘息和位移空间的机会?!

    这不是技术,这是赌博!是疯子才会做出的选择!他就不怕计算失误,被一刀贯穿驾驶舱吗?!

    就是这因震惊和疑惑而产生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极其微小的迟滞,让乔纳斯后续的连击,慢了那么百分之一秒。

    而“阎王”,抓住了这百分之一秒。

    漆黑机体左肩被粒子军刀贯穿,剧烈的能量侵蚀和物理破坏让整条左臂瞬间失去了大部分功能,软软垂下。但它右手的格斗刃,却借着旋转的力道,如同毒蝎的尾针,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自下而上,反撩向“辉耀”因为突刺而微微前倾的、相对脆弱的胸腹连接处!

    这一下反击,凌厉、突兀、完全超出了乔纳斯的预料!他下意识地想要抽刀格挡或后退,但军刀还卡在对方肩胛骨里,发力需要时间!

    眼看那闪烁着寒光的格斗刃就要刺入“辉耀”的腹部——

    一道暗红色的残影,如同鬼魅般切入两者之间。

    是“修罗”!

    闫科宸甚至没有动用斩舰刀,只是抬起左臂,那面边缘锋锐的旋转臂盾,精准无比地格挡在漆黑机体的格斗刃轨迹上。

    “锵——!!!”

    刺耳至极的金属爆鸣!格斗刃在臂盾上划出长长的火花,被狠狠弹开。巨大的反震力让本就重伤的漆黑机体失去平衡,翻滚着向后跌去。

    “够了。”闫科宸平静的声音,透过公共频道传来,不带任何情绪波动,却让战场上沸腾的杀意都为之一凝。“议会要活的。他已经失去大部分战斗力。”

    “辉耀”抽回了刺入漆黑机体左肩的粒子军刀,带出一蓬混合着能量液和润滑剂的“血液”。乔纳斯看着那翻滚后退、左臂无力耷拉、浑身伤痕累累、却依旧挣扎着试图调整姿态的黑色机甲,握着操纵杆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发白。

    刚才那一瞬间……是自己看错了吗?还是……对方真的在最后关头,用那种近乎自杀的方式,创造了一丝生机?而自己,竟然因为那一丝疑惑和……内心深处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没有在第一时间追击,补上致命一击?

    是“修罗”的插手,阻止了对方的反击,也……变相给了对方喘息之机?

    乔纳斯的心,乱了一瞬。

    就在这时,那台漆黑机体似乎知道事不可为,背后的翼状推进器猛地爆发出最后一点幽蓝光芒,不再试图反击或调整姿态,而是借着被“修罗”格挡反弹的力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又像是一颗坠落的黑色流星,朝着下方那片更加浓密、充满电离乱流和强干扰的宇宙尘埃带,一头扎了下去!

    “想逃?!”雷诺怒吼,就要追击。

    “不必了。”闫科宸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地阻止了他,“那片尘埃带,干扰太强,强行追击,变数太多。他受了重伤,左臂几乎报废,能量反应微弱,逃不了多远。”

    他操控“修罗”,缓缓飞到“阎王”最后消失的尘埃带边缘,暗红的监视器扫视着下方那片混沌,仿佛在目送,又仿佛在确认。

    “而且,”闫科宸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淡淡的、难以捉摸的意味,“我们的‘客人’,似乎也到了极限。逼得太紧,兔子急了也会咬人。活着的研究价值,总比一具破碎的尸体大。虽然……那会很可惜。”

    乔纳斯悬浮在一旁,看着那片缓缓旋转、吞噬了那台黑色机体的尘埃带,沉默不语。他胸中翻腾着复杂的情绪——没能亲手了结的遗憾,对刚才自己那一瞬间迟滞的恼怒,对“修罗”插手的不甘,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那个“阎王”在绝境中展现出的疯狂、决绝和战斗技艺的……敬意?

    “辉耀,你的机体损伤如何?”闫科宸问道。

    乔纳斯回过神,检查了一下系统:“左臂传动轻微过载,能量消耗37%,其余无碍。”

    “嗯。”闫科宸似乎点了点头,“收队吧。卡特琳娜城那边……看来已经不需要我们了。”

    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仿佛丢失卡特琳娜城这样一个战略要地,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是,中将!”另一名“天枢”成员忍不住开口,“就这么让他跑了?议会那边……”

    “议会那边,我自然会解释。”闫科宸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追捕阎王,是最高优先级。但前提是,确保成功率,以及……尽量减少不必要的损失。刚才的情况,继续强行追击,进入强干扰区,变数太大。阎王的临死反扑,可能会让我们付出意想不到的代价。这个结果,可以接受。”

    他顿了顿,暗红的监视器扫过在场的每一台机甲:“今天,我们逼出了阎王的极限,重创了他,获取了宝贵的实战数据。任务,基本完成。现在,返航。”

    “……是。”众人虽然心有不甘,但无人敢质疑闫科宸的决定。

    “辉耀,返航后,来我办公室一趟。”闫科宸最后对乔纳斯说了一句,随即“修罗”调转方向,化作一道暗红流光,当先朝着月星舰队锚地的方向飞去。

    乔纳斯最后看了一眼下方那混沌的尘埃带,咬了咬牙,驾驶“辉耀”跟了上去。苏灵、雷诺等人也纷纷跟上,只留下这片逐渐恢复死寂的空域,以及那缓缓飘散的、属于黑色机甲的、微弱的能量残留。

    月星前进基地,天枢特勤舰队旗舰,“裁决之剑”号。

    气氛凝重的会议室。空气中弥漫着压抑和一丝未散的硝烟味。

    以乔纳斯为首的六名参与“捕网”行动的“天枢”成员,连同另外几名留守基地的成员,共十二人,全部身着军装,肃立在会议桌两侧。长桌尽头,巨大的全息屏幕上,正显示着卡特琳娜城陷落、守军残部溃退的实时画面,以及“捕网”行动中,“阎王”最后逃脱的轨迹分析。

    主持会议的,并非闫科宸,而是一名来自月星最高议会军事监督委员会、面色冷峻、眼神锐利如鹰隼的银发老者。他是议会特使,哈尔西上将。

    “……综上所述,”哈尔西上将的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感情,“在占据绝对兵力优势、且目标已被成功诱入预设战场的情况下,‘天枢’特勤小队未能完成议会最高指令——捕获或歼灭代号‘阎王’的高价值目标。同时,因主力被牵制于‘捕网’区域,未能及时回援卡特琳娜城,导致该战略要地失守,前线部队被迫后撤,战略态势陷入被动。对此,你们,有何解释?”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站在最前方的乔纳斯身上。

    “乔纳斯·冯·施特劳斯少将,”哈尔西上将念出乔纳斯的全名,每一个音节都重若千钧,“作为此次行动的现场副指挥官,在围剿阎王的最后阶段,根据战场记录分析,你的‘辉耀’在取得决定性攻击位置、并成功重创目标后,出现了0.3秒的非必要战术停顿,且未能及时跟进补刀。而根据‘修罗’的战术记录,闫科宸中将是在你出现停顿、且目标发动濒死反击时,才介入格挡。你,对此作何解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乔纳斯身上。那0.3秒的停顿,在普通人看来微不足道,但在顶尖超级战士的对决中,尤其是在那种围剿局面下,足以决定生死,决定战局的走向。

    乔纳斯身姿笔挺,面沉如水。他能感受到背后同僚们投来的目光,有关切,有疑惑,也有审视。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向哈尔西上将冰冷的视线。

    “没有任何解释,将军。”乔纳斯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军人特有的硬朗,“那0.3秒,是我的判断失误。我低估了目标在绝境下的反击决心和应变能力,高估了其受伤后的机动性衰减。我未能抓住最佳战机,对此,我负全部责任。”

    他没有提自己那一瞬间的疑惑,没有提对“公平对决”的执念,更没有提内心那丝对“阎王”的、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他将一切,归结为“判断失误”,一个在战场上最常见,却也最无法被原谅的错误——尤其是在这种层级的任务中。

    会议室内一片寂静。乔纳斯的回答,等于承认了自己的失误,将所有的责任都扛了下来。这固然是担当,但在哈尔西上将和议会看来,这无疑是致命的把柄。

    哈尔西上将的眼神更加锐利,他身体微微前倾,似乎要宣布某种裁决。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无声滑开。一身银灰色月星将官常服的闫科宸,步履平稳地走了进来。他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驾驶服,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公式化的微笑,与会议室中凝重肃杀的气氛格格不入。

    “哈尔西将军,会议开始了吗?抱歉,处理了一些战后事宜,来迟了。”闫科宸走到主位旁,很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乔纳斯身上,点了点头,又看向哈尔西,“看来,是在讨论‘捕网’行动的事情?”

    哈尔西上将皱了皱眉,对闫科宸这种轻描淡写的态度似乎有些不满,但对方的军衔和地位摆在那里,他只能沉声道:“是的,闫科宸中将。我们正在评估‘捕网’行动未达成首要目标的失败原因,以及相关责任。乔纳斯少将刚刚承认,他在关键时刻出现了战术判断失误。”

    “哦?判断失误?”闫科宸挑了挑眉,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惋惜的表情,他看向乔纳斯,“乔纳斯,这可不像你的风格。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尤其是面对阎王这样狡猾且强悍的对手,任何一点微小的变数,都可能被放大。根据‘修罗’的战场记录分析,乔纳斯少将那一击,原本是足以致命的。目标的应变,确实超出了常规逻辑的预判。用‘判断失误’来定性,未免有些严苛了。”

    他看向哈尔西,微笑道:“将军,我认为,与其追究个别人的‘失误’,不如从整体战术层面进行反思。议会下达‘放弃卡特琳娜城,优先围捕阎王’的命令,本身就是在进行一场高风险的战略博弈。我们成功将阎王诱出,并给予了其重创,证明这条策略本身具有可行性。目标的逃脱,固然遗憾,但也在可接受的风险评估范围内。毕竟,我们面对的不是普通的超级战士,而是一个能够以一己之力影响战场平衡的‘变数’。这次行动,我们摸清了他的部分底牌,重创了他,为我们下一次的行动,积累了经验,创造了更有利的条件。从这个角度看,行动并非完全失败。”

    闫科宸的话语不疾不徐,条理清晰,既肯定了议会决策的“正确性”,又为乔纳斯和整个“天枢”的行动进行了开脱,将“失误”淡化,将“成果”突出,将“失败”重新定义为“可接受的战略交换”。

    哈尔西上将的脸色变幻不定。他何尝听不出闫科宸话语中绵里藏针的意思。但对方说的,至少在逻辑上,无懈可击。更重要的是,闫科宸如今在月星军中的威望如日中天,刚刚又“重创”了阎王(虽然没能抓住或杀死),议会也对他寄予厚望。在这个时候,强行追究他得力下属的“失误”,尤其是在闫科宸亲自出面回护的情况下,显然是不明智的。

    “……闫科宸中将所言,也有道理。”哈尔西上将最终缓缓开口,语气缓和了一些,“议会理解前线作战的复杂性和危险性。乔纳斯少将的功过,暂且记下。但是!”

    他语气转厉,目光再次扫过所有人:“卡特琳娜城的丢失,是事实!蓝星在任重山的指挥下,发动了成功的反击,这也是事实!阎王依旧在逃,并且对我方构成了持续威胁,这更是事实!下一次,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理由!月星,需要的是胜利,是无可争议的胜利!明白吗?!”

    “是!”包括乔纳斯在内,所有“天枢”成员齐声应道,声音在会议室中回荡。

    “散会!”哈尔西上将不再多言,起身,带着副官,径直离开了会议室。

    会议室内的气氛,稍微松弛了一些,但依旧凝重。卡特琳娜城的丢失,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闫科宸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洁的桌面,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依旧挺直站立、脸色紧绷的乔纳斯身上。

    “都下去吧,整备机体,总结战斗数据。乔纳斯,留一下。”

    其他人纷纷敬礼离开,很快,会议室里只剩下闫科宸和乔纳斯两人。

    沉默了片刻,闫科宸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那一刀,为什么收力?”

    乔纳斯身体微微一震,抿紧了嘴唇,没有立刻回答。

    “以‘辉耀’的极限出力,和当时的角度,如果你不留那0.3秒的余力,用于应对可能出现的、超出你预计范围的反击,而是将全部力量用于突进和穿透,”闫科宸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在分析一场与己无关的战斗,“目标的驾驶舱,有73%的概率被直接贯穿,有19%的概率遭受不可逆的重创,失去行动能力。只有不到8%的概率,他能用那种方式避开要害。”

    乔纳斯猛地抬起头,看向闫科宸。对方那双平静深邃的眼眸,仿佛能看穿他内心的一切。

    “你是‘天枢’最强的矛,乔纳斯。”闫科宸看着他,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欣赏,“你的直觉,你的战斗天赋,是我见过最顶尖的。0.3秒的误差,对你来说,不应该是‘判断失误’能解释的。告诉我,真正的原因。”

    乔纳斯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在闫科宸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他感到自己那点隐秘的心思,无所遁形。

    “……那不是一个战士该有的死法。”良久,乔纳斯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干涩,“被围攻,被活捉……那不是他应该得到的结局。他……值得一场真正的、一对一的、公平的决战。”

    他说出了心底最真实的想法,尽管这想法在军人职责面前,显得如此幼稚和不合时宜。

    闫科宸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斥责,也没有表示赞同。他只是沉默着,手指依旧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公平的决战……”闫科宸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弧度,像是嘲讽,又像是别的什么,“很有趣的想法,乔纳斯。也很……纯粹。”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舷窗前,望着外面深邃的星空和远处那颗蔚蓝的星球。

    “但你要记住,乔纳斯,”闫科宸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乔纳斯耳中,“在战场上,没有公平,只有生死和胜负。议会要的,是阎王的消失,无论用什么方式。你的执着,可能会让你,甚至让我们,付出不必要的代价。”

    乔纳斯低下头:“……我明白。我愿意接受任何处罚。”

    “处罚?”闫科宸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公式化的微笑,“不,乔纳斯。我留下你,不是要处罚你。相反,我很欣赏你的……纯粹。一个真正顶尖的战士,心中确实应该有自己的‘道’。哪怕这道,有时候与命令相悖。”

    他走到乔纳斯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动作显得很亲近,但乔纳斯却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不过,你的‘道’,需要用在正确的地方,在正确的时机。”闫科宸直视着乔纳斯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力,“你想要一场公平的、了结一切的决战,是吗?”

    乔纳斯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很好。”闫科宸笑了,那笑容在乔纳斯眼中,却显得有些冰冷,“我会帮你创造这个机会。一个让你和他,能够抛开一切干扰,真正决出胜负的舞台。但前提是……”

    他的语气转冷:“在那之前,收起你那些无谓的坚持。你的刀,要指向敌人,而不是指向你自己的内心。月星需要你的力量,我需要你的力量,去赢得更大的胜利。等到时机成熟,你会得到你想要的。我保证。”

    乔纳斯看着闫科宸,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的眼睛,心中五味杂陈。他分不清,中将这番话,是真诚的许诺,还是另一种更深的掌控。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是,中将。”乔纳斯最终,低下了头。

    “去吧。好好准备。下一次,我们面对的,可能就不止一个‘阎王’了。”闫科宸挥了挥手。

    乔纳斯敬礼,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空荡的会议室里,只剩下闫科宸一人。他脸上的温和笑容,如同潮水般褪去,恢复了那种极致的平静,或者说,空洞。

    他走到舷窗前,看着外面永恒的黑暗和繁星,以及那颗美丽的蓝色星球。那里,有他渴望的对手,有他必须完成的使命,也有……无尽的孤独。

    无论在哪里,蓝星也好,月星也罢,以前,现在,或许未来也一样。

    他永远,都是一个人。

    蓝星,大洋洲战区,新占领的卡特琳娜城外围,临时前线指挥部。

    胜利的喜悦,如同烈酒,在部队中蔓延。尽管伤亡数字依旧触目惊心,尽管城市废墟中还回荡着零星的交火声,但攻克卡特琳娜城,将月星势力驱逐出这片关键区域,无疑是一剂强心针,让低迷的士气为之一振。

    任重山没有参加任何庆功活动。他站在刚刚清理出来的指挥部观察窗前,看着远处硝烟未散的城市,手中拿着一份刚刚收到的、来自情报部门的加密简报。

    简报内容,是关于“捕网”区域的能量反应分析,以及对“阎王”最后逃脱轨迹的推测。结论是:“阎王”成功牵制“天枢”主力至少四十五分钟,自身遭受重创,左臂机能丧失,能量反应微弱,最后坠入强干扰区,下落不明。月星方面已放弃追击,卡特琳娜城战役的成功,与“阎王”的牵制有直接且决定性的关系。

    “又救了我们一次啊……”任重山放下简报,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他心中没有太多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庆幸,和更深层次的忧虑。

    这个“阎王”,太强,也太神秘,太不可控。他的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巨大的变数和机遇,但下一次呢?蓝星,能永远指望这样一个来无影去无踪的“幽灵”吗?

    “报告!”副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铁砧’小组已安全返回基地,正在进行紧急维护。任淼少校和雷行上尉请求汇报战斗详情。”

    “让他们先休息,详细报告稍后提交。”任重山摆了摆手,转过身,“通知装备部和训练部门,加快‘轻风突击者A型’、‘阿尔法守护者E型’、‘魔兽撕裂者c型’三款新机甲的列装和适应性训练进度。月星人丢了卡特琳娜城,绝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我们未必还有这么好的运气,有‘阎王’来帮我们吸引火力。我们能依靠的,只有我们自己,只有手里的枪,和身边的兄弟。”

    “是!”副官肃然应道。

    “还有,”任重山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仿佛要穿透墙壁,看到那不知身在何处的神秘身影,“通知情报部门和tNt,对‘阎王’的搜寻和调查,不能放松。但记住,我们的重心,是军队的建设,是战备的恢复。不要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传说上。胜利,是士兵用命换来的,不是靠某个‘英雄’施舍的。”

    副官点头记下,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元帅,下面的士兵们……现在对‘阎王’的呼声很高,几乎把他当成了……精神偶像。甚至有些军官也……”

    “我知道。”任重山打断他,声音有些疲惫,却又异常坚定,“让他们崇拜吧。在这个时候,他们需要一个寄托,一个希望。但我们要清醒。偶像可以崇拜,但不能依赖。传令下去,大力宣传‘铁砧’小组在此次战役中的功绩,宣传普通士兵的英勇。我们要树立的,是集体的英雄,是每一名为蓝星流血的战士的形象,而不是某个不可复制的‘神话’。”

    “明白!”

    副官离开后,任重山重新拿起那份关于“阎王”的简报,看了许久,最终将其锁进了办公桌最底层的加密抽屉里。

    抽屉合上的轻响,在寂静的临时指挥部里,显得格外清晰。

    窗外,夕阳的余晖,将卡特琳娜城的残垣断壁,染上了一层悲壮而又充满希望的金红色。胜利的代价已经付出,而下一场风暴,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酝酿。

    无论是月星“天枢”内部那微妙的裂痕与执念,还是蓝星在胜利欢庆下潜藏的依赖与隐忧,都预示着,这片星空下的战火与博弈,还远未到平息的时候。

    而那台消失在宇宙尘埃深处的黑色机甲,以及其驾驶舱内那个身份成谜的机师,他的伤势如何?他下一步,又会将目光投向何方?

    答案,或许只有那无垠的星空,和沉默的时间,才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