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雪连下了两日两夜。
到了第三日清晨,雪终于停了。
北境的风冷透骨髓,刮在脸上刀割一般的疼。
白狼谷入口。
这地方地形极度险恶。两侧是高耸入云的陡峭崖壁,中间夹着一条狭长曲折的谷道。一眼望不到头,只觉得阴森森的透着寒气。
雪地上凌乱不堪。
到处都是丢弃的辎重、残破的旗帜,还有冻得硬邦邦的女真尸体。
那面代表着“大金国汗”多尔的王旗,被踩在泥水里,脏污不堪。
“陛下,多尔的残部退进谷里了!”
前锋营将领跪在雪地里禀报,语气里满是狂热。
夏渊庭骑在高头大马上。
他这几日几乎没有合眼,眼眶深陷,布满血丝。但他精神却亢奋到了极点。
“好。”
夏渊庭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略显狰狞的笑。
“多尔这厮,拿了咱们的大夏的火枪和粮食,转身就翻脸不认人。结果呢?被朕打得抱头鼠窜,连吃饭的家伙都丢了!”
他看着地上那些散落的粮草车。
这就对了。
这是溃逃的铁证。
连粮草都不要了,说明多尔以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传令全军,即刻入谷追击!”夏渊庭拔出天子剑,直指谷口,“毕其功于一役,就在今日!活捉多尔,斩杀哈赤!”
“陛下不可!”
后方,李如松带着一队骑兵狂奔而来,马跑得直吐白沫。
老将翻身下马,拦在夏渊庭马前。
“这白狼谷是绝地!两侧悬崖极易设伏!多尔溃退得太蹊跷,这极有可能是诱敌深入之计!”
夏渊庭眉头一皱,满脸不悦。
“李爱卿,你就是太谨慎了。”
他用马鞭指着前方的残局,“你看看这满地的辎重,这是能装出来的吗?多尔的人冻死饿死无数,他拿什么设伏?他现在就是条丧家之犬!”
“可是……”
“没有可是!军机稍纵即逝!”夏渊庭打断了李如松,“朕意以决,后军变前锋,全速入谷!谁敢阻拦,按动摇军心论处!”
大军开拔。
十万人马,浩浩荡荡的涌入那条狭长的死亡通道。
……
京城。
永宁宫。
地龙烧得很旺,屋子里暖烘烘的。
苏锦意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目光却死死的盯着眼前虚空中的系统面板。
随着大军不断北进,她耗费国运点,将【世界地图】的精度调到了最高。
起初,代表大夏的蓝色光点势如破竹,把代表女真的红色光点追得满世界跑。
但就在刚才,异变突生。
苏锦意放下茶杯。
眼前的全息地图上,白狼谷的地形被放大。
原本零零散散、代表溃逃敌军的红色光点,突然停止了移动。
不仅仅是停止。
在白狼谷两侧代表悬崖的空白区域,突然诡异的涌现出密密麻麻的红点。
成千上万。
不,是十万,二十万!
这些红点迅速连接、重组,在地图上竟然隐隐勾勒出一个巨大而狰狞的骷髅头形状!
那个蓝色的长条形大军,正浑然不觉的钻进这个骷髅头的大嘴里。
“统子。”
苏锦意的声音有些发紧,“这数据是不是出bug了?”
【系统提示:数据监测无误。哈赤部与多尔部生命体征信号已重合,形成联合阵列。伏击圈完成度:100%。】
苏锦意闭上眼睛。
这cpU都快干冒烟了。
她费尽心机挑起女真内战,扶持多尔,让这兄弟俩互相残杀。
结果,在这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头,这两条疯狗竟然不咬了。
他们咬到了同一个槽里。
高端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
多尔的溃败,丢弃的辎重,甚至那些冻死的士兵,全都是诱饵。
用几万人的命做局,只为引大夏那十万精锐入套。
好狠的手段。
哈赤,你到底是个枭雄。
“完了。”
苏锦意看着那完全陷入红色包围圈的蓝色光点,小丑竟是他自己,夏渊庭这次是结结实实的踢到铁板了。
没有国运点可以买后悔药。
也没有什么神兵天降。
这十万大军,大夏最精锐的家底,要折再这里了。
……
白狼谷。
寒风在谷道里呜咽,声音凄厉,真就如同无数匹白狼在嚎叫。
大军以经完全进入了谷底。
前方突然变得开阔,但去路却被一堵人工堆砌的冰墙死死挡住。
溃逃的多尔残部不见了。
冰墙后出现一排排整齐的拒马,以及拒马后那黑压压、沉默得令人发指的重甲骑兵。
夏渊庭愣住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
前方的中军大纛上,挂着两面旗帜。
一面是多尔的“金”。
另一面,是一头滴血的草原青狼。
哈赤的王旗!
他们不是在内讧吗?哈赤的主力不是被打残了吗?这满山遍野的兵马,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吗!
夏渊庭的脑袋嗡的一声巨响。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
呜。
一声极其苍凉的牦牛角号声,冲破了谷内的风雪。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号角声连成一片,在绝壁间来回激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崖壁上方。
无数火把凭空亮起。
原本空无一物的高处,密密麻麻的探出了无数个脑袋。女真联军的士兵们,举着燃烧的火把,冷酷的俯视着谷底的大夏军队。
“放!”
一声极其粗犷的满语怒吼从崖顶传下。
天黑了。
是遮天蔽日的滚木和礌石。
磨盘大小的巨石,裹挟着冰雪和泥土,借着重力从百丈高的悬崖上疯狂砸下。
砰!
一颗巨石砸入人群。
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十几名大夏士兵直接被砸成肉泥,鲜血混合着碎骨呈放射状溅射开来,把周围的白雪瞬间染得猩红。
一根两人合抱粗的滚木砸在一辆辎重车上,木屑横飞,拉车的骡马被砸断了脊骨,发出凄厉的嘶鸣。
“有埋伏!”
“护驾!保护陛下!”
“撤!快往后撤!”
狭窄的谷底瞬间成了人间地狱。
十万人挤在一起,连转身都困难。面对从天而降的无差别打击,精良的盔甲和火枪毫无用武之地。
士兵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互相踩踏。
残肢断臂在空中飞舞。
鲜血在极寒的天气下迅速结成暗红色的冰渣。
夏渊庭跨下的战马受惊,疯狂的扬起前蹄。他拼尽全力死死拉住缰绳,才没有被甩下去。
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将他的金冠直接削飞,头发散落下来。
他拿剑的手在剧烈的颤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和绝望。
他看到自己引以为傲的火枪队被巨石砸成肉饼。
他看到那些平日里生龙活虎的将士在地上哀嚎。
他中计了。
一个足以葬送大夏国运的死亡陷阱。
“陛下!快走!”
李如松满脸是血的冲破乱军,几名亲卫举着厚重的塔盾挡在夏渊庭头顶。
砰砰砰。
落石砸在塔盾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举盾的亲卫口吐鲜血,却死战不退。
“后军变前军!突围!杀出去!”李如松嘶吼着。
大军拼命的掉头,朝着来时的谷口涌去。
只要退出去,只要离开这绝壁,就还有一线生机。
然而。
当先头部队连滚带爬的逃到谷口时。
轰隆。
伴随着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火药爆裂声。
谷口两侧的悬崖被炸塌。
成千上万吨的巨石和积雪轰然倒塌,将那唯一的一条生路,死死的封锁。
烟尘散去。
绝望的气息笼罩了每一个人。
瓮中之鳖。
插翅难飞。
崖顶上,哈赤裹着厚厚的熊皮,站在风雪中。
他看着谷底那绝望挣扎的大夏皇帝,布满冻疮的脸上,露出一个极度残忍的笑容。
“杀。”
哈赤举起弯刀,指向谷底。
“一个不留。”
……
噩耗传回京城,只用了三天。
夜不收拼死送出的血书,直接送到了内阁。
白狼谷大败。
十万大军被困绝地,粮草断绝,死伤过半。
皇帝夏渊庭,生死未卜。
整个大夏的朝堂,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长乐宫内。
太后坐在暖阁里,手里端着一碗刚刚熬好的燕窝。
这燕窝炖得火候极好,晶莹剔透。
“太后娘娘。”
一名心腹太监跪在地上,压低了声音,“咱们安插在运粮道上的几个暗桩,以经按计划行事了。北境大雪封山,那批救命的军粮,最少也要耽搁半个月才能运到白狼谷外。”
半个月。
别说半个月,在那种绝地,三天断粮就能引发营啸。
太后轻轻吹了吹勺子里的燕窝,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
“好。”
她的声音里没有任何一个母亲听到儿子被困的焦急,反而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皇帝不听劝,执意要打这一仗。”
“这也是他命里该有此劫。”
太后放下玉碗,拿手帕擦了擦嘴角。
“去。”
“请胡阁老来一趟。”
半个时辰后。
新任内阁首辅胡清阳,急匆匆的踏入长乐宫。
这位素来以“直臣”自居,把伦理纲常看得比命还重的老臣,此刻脸色铁青,连胡须都在发抖。
“太后!前线八百里加急!”
胡清阳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凄厉,“陛下被困白狼谷!十万大军危在旦夕!老臣恳请太后立刻下旨,调集南方各路兵马,星夜驰援北境!救驾啊太后!”
太后看着地上痛哭流涕的老臣。
她没有让人赐座。
也没有急着开口。
直到胡清阳哭得嗓子都哑了。
太后才从袖子里,缓缓抽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
她将卷轴递给身旁的太监,太监双手捧着,走到胡清阳面前。
“胡阁老。”
太后的声音在空旷的暖阁里回荡。
“远水救不了近火。”
“南方兵马调过去,最快也要两个月。到那时候,白狼谷里只怕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胡清阳猛的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看着太后。
“大夏的江山,不能一日无主。”
太后盯着胡清阳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道。
“先帝还有几个年幼的皇子,养在封地。”
“这份诏书的内容,哀家已经让人拟好了。”
“只要阁老在上面,签个字。”
太监将卷轴缓缓展开。
胡清阳的目光落在那上面,瞳孔剧烈收缩。
那上面不是什么驰援的兵符。
赫然是一份,新君登基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