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雄港的午后,阳光把海水晒成一片晃眼的银白。
林默涵站在三号码头的仓库前,手搭凉棚望着远处的海面。几艘货轮正在卸货,吊臂吱呀吱呀地转动,把一只只木箱从船舱吊到岸上。搬运工赤着膊,汗珠在黝黑的脊背上闪光,喊着号子把货物往仓库里推。
老吴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抽烟。他跟在林默涵身边三年了,知道老板的习惯——每次来码头,都要站很久,看很久,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林默涵确实是来等人的。
一个小时前,他接到一个匿名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年轻,带着点台湾本地的口音,只说了一句话:“下午三点,三号码头,有人要见你。”然后就挂了。
林默涵不知道对方是谁,但他必须来。
因为那个声音在挂电话之前,说了一个暗号——
“海燕归去”。
这是他那个牺牲的同志周武,当年用过的一句暗语。
下午两点五十八分,一个穿灰色短褂的年轻人从仓库后面转出来。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瘦高个,皮肤晒得黝黑,一看就是在码头干活的苦力。他走到林默涵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沈老板?”
林默涵点点头。
年轻人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跟我来。”
他转身向仓库后面走去,林默涵跟上。两人穿过堆满货物的过道,绕过几堆码得一人高的麻袋,最后停在一间破旧的值班室门口。
年轻人推开门,侧身让林默涵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一点光。一个穿蓝布衫的中年男人坐在条凳上,看见林默涵进来,站起身。
“沈老板,久仰。”
林默涵看着那张脸,心里忽然一动。
那张脸,他在哪儿见过。
“你是——”
“我叫阿桂。”中年男人说,“周武的表弟。”
林默涵的心猛地一跳。
周武。那个牺牲在下关码头的人。那个临死前在墙上画海燕的人。
“周武他……”
“他是我表哥。”阿桂示意林默涵坐下,自己也坐回条凳上,“他死的时候,我十六岁。他临走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让我记了二十年。”
“什么话?”
阿桂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用‘海燕归去’来找你,那个人,就是替我继续飞的人’。”
林默涵沉默了。
他想起周文给他的那支笔,想起那个他从未见过的周武,想起那只画在墙上的海燕。
原来,那只海燕,一直在飞。
“你一直在等?”他问。
阿桂点点头。
“等了二十年。”他说,“我知道他会来。因为我表哥说过,总有一天,海峡这边会有人来接他。”
林默涵看着他,忽然问:“你怎么知道今天来的人是我?”
阿桂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他。
那是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拍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站在码头上。照片的边角已经发黄,一看就是很多年前拍的。
林默涵盯着那张照片,瞳孔微微收缩。
那上面的人,是他自己。
不是现在的他,是十年前的他——那时候他刚从大陆过来,在高雄港下船,被什么人拍下了这张照片。
“这是谁拍的?”
阿桂摇摇头:“不知道。但这张照片,一个月前有人塞进我家门缝里。随照片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三号码头,等沈墨’。”
林默涵的心沉了下去。
有人在暗中帮他。
可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要帮他?又为什么不现身?
“沈老板,”阿桂说,“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但我表哥说过,你是替他继续飞的人。所以,你需要什么,尽管说。”
林默涵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我需要一个地方。”他说,“一个安全的地方,可以藏东西,也可以藏人。”
阿桂想了想:“我有个亲戚,在旗津那边有个老房子,空了很久,没人住。就是破旧了点。”
“越破越好。”林默涵说,“什么时候能去看看?”
“现在就可以。”阿桂站起来,“我请个假,带你去。”
两人走出值班室,阿桂去跟工头请假,林默涵站在仓库门口等。
阳光还是很烈,晒得人头皮发麻。林默涵眯着眼睛,望着远处的海面。几艘渔船正往港口开,船上晾着渔网,海鸥在桅杆间盘旋。
一切都很正常。
可林默涵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慢慢转过头,目光扫过码头上的人群。
搬运工,装卸工,监工,小贩,还有一个穿短袖衬衫的人,站在五十米外的电线杆旁边,正低着头看报纸。
林默涵盯着那个人看了几秒。
那人始终没有抬头,报纸遮住了大半张脸。可他拿报纸的姿势,有点奇怪——不是正常的双手捧读,而是用一只手举着,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林默涵转身向仓库后面走去。
刚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喊:“沈老板!”
是阿桂。
林默涵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阿桂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工头不让请假,说今天人手不够。要不这样,我把地址给你,你自己去?”
林默涵接过他递来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旗津中洲里35号”。
他点点头,把纸条收好。
“阿桂,你自己小心点。”他压低声音说,“今天有人在盯我。”
阿桂的脸色变了变,随即点点头。
“沈老板,你也小心。”
林默涵转身向老吴停车的地方走去。
路过那个看报纸的人时,他故意放慢脚步,从那人身边走过。
余光瞥见,那人手里的报纸,是三天前的。
三天前的报纸,今天还看得这么认真?
林默涵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上了车,老吴发动引擎,问:“沈老板,回公司?”
林默涵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看报纸的人。那人已经放下报纸,正朝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走去。
“先绕着码头转一圈。”林默涵说,“看看后面有没有尾巴。”
老吴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问为什么,踩下油门。
车子驶出码头,沿着滨海大道往南走。林默涵一直盯着后视镜,那辆黑色轿车果然跟了上来,隔着四五辆车,不远不近地吊着。
“加速。”他说。
老吴踩下油门,车子在车流里穿梭,一连超了好几辆车。后面那辆黑车也加速,紧紧咬住不放。
“前面路口右转。”林默涵说。
车子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民居。老吴把车开得飞快,几乎贴着墙。后面那辆黑车也拐进来,却因为车身太宽,被堵在巷口进不来。
林默涵从后视镜里看见那辆车停在巷口,司机从车窗探出头,往巷子里张望。
“再快一点。”
老吴一脚油门到底,车子冲出巷子,上了另一条大路。七拐八绕之后,终于甩掉了那辆黑车。
“沈老板,”老吴喘着气问,“那些人是谁?”
林默涵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刚才的每一个细节。
那个盯梢的人,是魏正宏的人吗?如果是,为什么只是盯,不动手?如果不是,又是谁的人?
还有那张十年前的照片,那个塞进阿桂家门缝的纸条——到底是谁在暗中帮他?
他想起周文说过的话:“魏正宏那个人,比你以为的更可怕。”
可怕在哪里?
不是他的手段,是他的耐心。
他在等。
等猎物自己露出破绽。
林默涵深吸一口气,对老吴说:“回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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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林默涵回到盐埕区的公寓。
陈明月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里做饭。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汤,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回来了?”她探出头来,“今天怎么这么晚?”
林默涵把外套挂在衣架上,走到厨房门口。
“有人盯梢。绕了好几圈才甩掉。”
陈明月的动作顿了一下。
“魏正宏的人?”
“不知道。”林默涵说,“但不管是谁的人,都说明一件事——咱们暴露了。”
陈明月沉默了几秒,把火关小,解下围裙,走到客厅。
“需要转移吗?”
林默涵摇摇头:“还没到那一步。但如果情况恶化,你要做好准备。”
陈明月看着他,忽然问:“你今天去码头,见到谁了?”
林默涵没有瞒她,把见阿桂的事说了一遍,还有那张十年前的照片。
陈明月听完,眉头紧锁。
“有人在暗中帮你,却不现身。这太奇怪了。”
“是奇怪。”林默涵说,“但更奇怪的是,那个人怎么会有我十年前的照片?那时候我刚到台湾,还在用假身份,谁会在码头拍我?”
陈明月想了想,忽然问:“会不会是‘老渔夫’?”
林默涵愣了一下。
“老渔夫”是他的上线,代号取自那句诗“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他出没不定,行踪诡秘,每次接头都是他找林默涵,林默涵从来找不到他。
如果是老渔夫,那一切都说得通了——他知道林默涵的身份,知道他在做什么,知道他需要什么。只是他为什么不现身?
“如果是老渔夫,”陈明月说,“那他一定有他的理由。”
林默涵点点头。
“也许他在做更重要的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汤溢出来的滋滋声。陈明月赶紧跑回去关火,把锅端下来。
“先吃饭吧。”她说,“不管谁来谁去,饭总要吃。”
林默涵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假妻子,比很多真妻子都要好。
她从不抱怨,从不追问,从不给他压力。她只是默默地站在他身后,在他需要的时候,递上一杯热茶,一碗热汤,一个安心的眼神。
他想起周武那只画在墙上的海燕,想起周文那支珍藏二十年的笔,想起阿桂那句“替我继续飞的人”。
还有眼前这个女人。
他们都在飞。
迎着风,迎着浪,迎着一切艰难险阻。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飞到终点。
但他知道,只要还能飞,就要一直飞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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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一点,林默涵独自坐在客厅里,手里握着那支周武的笔。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笔帽上,让那个名字闪闪发光。
他拧开笔帽,借着月光看笔尖。笔尖很细,上面沾着一点干涸的墨迹。那是二十年前,周武用这支笔写下最后遗言时留下的墨迹。
林默涵把笔凑到鼻尖,轻轻闻了闻。
墨水的味道,早就散了。
可那股说不清的气息,还在。
那是周武的气息。
那个从未谋面,却和他有着同样代号的人。
他把笔收好,从怀里掏出那本《唐诗三百首》,翻到某一页。
那是杜甫的《春望》: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他轻轻念着,手指在字里行间慢慢划过。
念到“家书抵万金”的时候,他的手指停在那一行。
家书。
他想起女儿林晓棠,想起她周岁时的照片,想起妻子在照片背面写的字:“晓棠问爸爸何时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他已经三年没想过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想多了,心会软。心一软,手就会抖。手一抖,就有可能犯错。犯错,就意味着死亡——不仅自己死,还要连累那些跟他一起飞的人。
他把书合上,走到窗边。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的港口,还有灯火在闪烁。那是夜班工人在装卸货物,为了生计,日夜不停地忙碌。
他们不知道,在他们身边,有一场看不见的战争正在打响。
他们不知道,有些人,为了让他们能安稳地过日子,正在刀尖上跳舞。
林默涵望着那片灯火,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这世上最难的,不是去死,是活着。”
父亲当年说这话的时候,他还小,不懂。
现在他懂了。
活着,比死难多了。
尤其是,当你知道自己可能活不到明天的时候,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活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沙发上,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又摸了摸那支笔。
周武,你在天上看着吗?
看着吧。
看着那只海燕,怎么继续飞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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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林默涵去了旗津。
他按照阿桂给的地址,找到了中洲里35号。那是一栋老旧的砖房,孤零零地立在巷子尽头,四周长满了杂草。门上的锁已经锈死,窗玻璃碎了好几块,屋顶的瓦片也塌了一片。
他绕到房子后面,从一扇破窗户翻了进去。
屋里积了厚厚的灰,墙角结了蛛网,地上散落着一些破旧的家具——一张三条腿的桌子,两把缺了背的椅子,还有一个歪倒的柜子。柜门开着,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林默涵在屋里转了一圈,走到最里面的墙角,蹲下来,用手敲了敲地板。
空的。
他把那块地板撬起来,下面是一个小小的地窖。地窖不大,但藏一个人绰绰有余。
他把地板盖回去,站起来,又看了看四周。
这地方,可以。
隐蔽,破旧,不会有人注意。离码头不远,方便转移。万一出事,还可以从这里坐船出海。
他正要离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有人来了。
林默涵闪到窗户边,从破玻璃的缝隙往外看。
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正朝这栋房子走来。他走得很慢,边走边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
林默涵盯着那张脸,心跳猛地加快。
那个人,他认识。
是魏正宏。
他怎么找到这里的?
林默涵来不及多想,迅速扫视四周。这屋里没有后门,只有进来的那扇窗。但魏正宏已经走到门口,现在跳窗出去,一定会被发现。
他只能躲。
他迅速钻进那个地窖,把地板盖好。
地窖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头顶传来细小的缝隙,透进一点微弱的光。
林默涵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
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被推开了,吱呀一声,在这空荡荡的屋里格外刺耳。
然后是脚步声,在屋里慢慢移动。
一步,两步,三步。
停下来。
又走,又停。
林默涵的心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握紧拳头,强迫自己冷静。
脚步声停在他头顶上方。
魏正宏就站在那块地板上面。
林默涵能感觉到他鞋底的重量,能听见他轻轻的呼吸声。
一秒。
两秒。
三秒。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忽然,魏正宏开口了。
不是对着地板,是对着外面。
“没有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另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处长,咱们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不。”魏正宏说,“有人告诉我,他今天会来这里。”
林默涵的心猛地一沉。
有人告诉他?
谁?
“那咱们在这儿等?”那个声音问。
“等。”魏正宏说,“他不来,就等到他来。”
脚步声又响起来,这次是往外走的。
门关上了。
吱呀一声,然后是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林默涵在地窖里等。
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头顶没有动静。
他轻轻推开地板,探出头,四下看了看。
屋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跳出地窖,走到窗边,往外看。
巷子里也空荡荡的,只有杂草在风中摇晃。
魏正宏走了。
可他留下的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林默涵心里。
有人告诉他,我会来这里。
谁?
阿桂?不可能。如果是阿桂出卖他,魏正宏就不会只带一个人来,更不会这么轻易就离开。
那是谁?
林默涵翻出窗户,从房子后面绕到巷口,确认没有人跟踪,才快步离开。
他必须回去,尽快见到阿桂。
问清楚,还有谁知道这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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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林默涵再次来到三号码头。
他找到阿桂做工的地方,问了几个人,都说阿桂今天没来。
“病了?”一个工头模样的男人说,“那小子壮的跟牛似的,从来没病过。”
林默涵的心又沉了三分。
他问清阿桂的住址,直接赶过去。
阿桂住在码头后面一片低矮的棚户区里,挤挤挨挨的房子,到处都是晾晒的衣物和乱跑的鸡鸭。林默涵找到阿桂家,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
屋里一片狼藉。桌子翻了,椅子倒了,柜门开着,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阿桂趴在屋子中央的地上,身下是一摊血。
林默涵冲过去,把他翻过来。
阿桂的眼睛还睁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阿桂!”林默涵压低声音喊,“谁干的?”
阿桂看着他,嘴角忽然咧了一下。
那是一个笑。
很淡,很苦,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沈老板……”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那个人……那个人……”
“那个人是谁?”
阿桂的手动了动,像是想指什么。但他的手指只抬了一半,就无力地垂下去。
他的眼睛还睁着,可瞳孔已经散了。
林默涵看着他,慢慢站起来。
他看着屋里的一片狼藉,看着地上那摊慢慢凝固的血,看着阿桂那张年轻的脸。
二十年前,周武牺牲在下关码头。
二十年后,他的表弟阿桂,牺牲在高雄港。
这一家子,用两代人的命,在等一只海燕。
林默涵跪下来,伸出手,把阿桂的眼睛合上。
然后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那支周武的笔,放在阿桂手里。
“阿桂,”他轻声说,“你表哥来接你了。”
他转身,消失在棚户区的巷道里。
身后,阿桂静静地躺着,手里握着那支笔。
笔帽上的名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周武。
阿桂。
还有那只永远不会停止飞翔的海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