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结束已是深夜十一点。
林默涵扶着陈明月走出魏公馆,雨已经停了,地上积水映着昏黄的路灯光。司机老吴把车开到门口,林默涵为陈明月拉开车门,自己绕到另一边上车。
车子驶出大门时,林默涵从后视镜里看见魏正宏站在廊下,正盯着他们的车。那目光像钉子,刺得人后背发凉。
“他没信。”陈明月低声说。
“信了三成就不错了。”林默涵松了松领带,靠在椅背上,“今天只是开胃菜,后面还有硬仗。”
车子拐进盐埕区的巷子,在一栋老式公寓前停下。林默涵付了车钱,扶着陈明月下车。两人上楼,开门,进屋,一切如常。
直到关上房门,陈明月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杯酒,”她说,“我差点端不住。”
林默涵没说话,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往楼下看。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异常。他回到客厅,从柜子里取出那台收音机,调到某个频率,拧了几下旋钮。收音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几秒后,变成一个稳定的嗡嗡声。
“***开了。”他说,“现在可以说话了。”
陈明月坐在沙发上,取下那对翡翠耳环,放在茶几上。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那是肾上腺素消退后的正常反应。
“周文说的那些,”她看着林默涵,“是真的吗?”
林默涵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是真的。”他说,“民国三十五年,南京下关码头,我们损失了一个同志。那人姓方,是个老地下党,伪装成船夫准备渡江。被叛徒出卖,腿中了一枪,押回警备司令部。”
陈明月的手指攥紧了旗袍的下摆。
“后来呢?”
“后来周文说了一半。”林默涵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那人确实招了,但不是因为他老婆孩子被抓。他老婆早就牺牲了,孩子也在战乱中失散。他是为了掩护其他人,故意承认一些无关紧要的情报,让敌人以为他招了,从而停止追查真正的联络线。”
陈明月愣住了。
“他是假的?”
“真真假假,情报战场就是这样。”林默涵站起来,走到窗前,“他扛了三天三夜,最后死在看守所里。死之前,他在墙上用手指蘸着血画了一只海燕。”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陈明月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那个人,你认识?”
林默涵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窗外,夜风吹过,巷子里的梧桐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拖得很长很长,像是有人在远方呼唤。
陈明月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臂。
“林默涵。”
他转过身,看着她。
“我们这样的人,”她问,“最后能回家吗?”
林默涵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就算回不去,也有人会记住我们。”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唐诗三百首》,翻开,里面夹着女儿的照片。照片上的小女孩扎着两条羊角辫,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陈明月看着那张照片,忽然问:“她叫什么?”
“林晓棠。”林默涵说,“海棠的棠。她妈说,海棠花开的时候,春天就来了。”
“春天。”陈明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月光照进屋里,照在茶几上的翡翠耳环上,照在那本泛黄的《唐诗三百首》上,照在两个沉默的人身上。
很久之后,陈明月轻声说:“我今天看见一个人。”
林默涵看着她。
“在寿宴上,有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坐在角落里,一直在看我。”陈明月说,“我不认识他,但他的眼神……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陈明月沉默了几秒,才说:“我父亲。”
林默涵的眉头微微皱起。
陈明月走到茶几前,拿起那对翡翠耳环,对着月光端详。
“我父亲死的时候,我七岁。”她的声音很轻,像梦呓,“那时候我家在湖南湘潭,开着一家绸缎庄。父亲是读书人,留过洋,回来却做了商人。街坊邻居都说他性子软,从不跟人红脸。可我知道,他不是软。”
她顿了顿。
“我记得有一个晚上,家里来了客人。父亲让我上楼睡觉,可我睡不着,就趴在楼梯上偷看。那个人给了父亲一包东西,父亲收下了,说‘放心,我会送出去’。第二天,那包东西就不见了。”
林默涵静静地听着。
“后来我才知道,那包东西是药品,是送到苏区去的。我父亲不是什么商人,他是地下党的交通员。”陈明月的声音有些发颤,“再后来,有人告密。宪兵队半夜来抓人,父亲让我躲进衣柜里,自己开门出去。我透过柜门的缝隙,看见他站在院子里,被几个穿黑衣服的人围住。”
她的手握紧了耳环。
“他们让他跪下,他不跪。他们打他,他还是不跪。最后那个当官的掏出手枪,顶在他额头上,问他‘还有什么话要说’。他转过头,往我藏身的窗户看了一眼,然后说——”
她说不下去了。
林默涵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肩。
陈明月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说,‘我女儿会替我活下去’。”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很久之后,林默涵开口。
“你今天看见的那个人,会不会是你父亲的旧识?”
陈明月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我记得他的眼神——和我父亲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林默涵想了想,说:“我会去查。但在查清楚之前,你不要单独接触他。”
陈明月点点头。
就在这时,收音机里的干扰声忽然停了。
那是信号——有人在外面监听。
林默涵快步走到窗边,从窗帘缝隙往外看。
巷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灯关着,但隐约能看见驾驶座上有人。
林默涵的心猛地一沉。
“被发现了吗?”陈明月走过来,压低声音问。
“不一定。”林默涵盯着那辆车,“可能是例行巡逻,也可能是魏正宏派来盯梢的。”
他回到客厅,关掉收音机的干扰功能,拿起那本《唐诗三百首》,翻开到某一页,装作在看书。陈明月会意,坐到沙发上,拿起一本杂志。
两人就像一对普通的夫妻,在深夜各自看书。
十分钟后,那辆车缓缓驶离。
林默涵等到车尾灯消失在巷子尽头,才放下书。
“走了。”
陈明月松了口气,把杂志放回茶几。
“今晚还睡吗?”
“不睡了。”林默涵站起来,“你休息,我守着。”
陈明月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起身走进卧室,关上门。
林默涵坐到沙发上,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打开表盖。
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
“赠吾儿砚之——父字”
那是他父亲留给他的遗物。父亲当年也是地下党员,在执行一次任务时牺牲,临死前托人把这块表带给他。那一年,林默涵十六岁。
他把表盖合上,握在手心里。
窗外,月亮渐渐西沉。
东边的天际,隐约泛起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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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点,林默涵准时出现在墨海贸易行的办公室。
秘书小陈送来今天的报纸和信件,他翻看了一下,没有异常。正要开始处理文件,电话响了。
“沈老板,有位周老先生找您。”前台的声音。
周老先生?林默涵心里一动。
“请他进来。”
几分钟后,周文推门而入。他今天换了身深灰色的长衫,头上戴着礼帽,手里拄着文明杖,看起来比昨晚清醒多了。
“周老,快请坐。”林默涵起身迎接,示意小陈上茶。
周文在沙发上坐下,打量了一圈办公室,点点头。
“沈老板这地方不错,闹中取静。”
“周老过奖了。小本经营,混口饭吃。”林默涵在他对面坐下,“周老今天来,是有什么指教?”
周文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这是昨晚说好的酬劳。”他推过来,“五千块,一分不少。”
林默涵没有去接那个信封,只是看着周文。
“周老,那五千块不急。我倒是有个问题,想请教周老。”
周文的眼睛微微眯起。
“沈老板请说。”
林默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问:
“昨晚在寿宴上,周老说的那个‘下关码头的案子’,我回去想了一夜,越想越觉得奇怪。”
周文的笑容僵了一瞬。
“奇怪什么?”
“奇怪周老为什么对那个案子那么清楚。”林默涵放下茶杯,目光直视周文,“周老说,当年是您亲手抓的那个人。可据我所知,下关码头那个案子,是保密局南京站的人办的,周老您当时在警备司令部,两个系统井水不犯河水,您怎么会有机会插手?”
周文的脸色变了。
林默涵继续说:“还有,周老说那人招供了。可我得到的消息是,那人什么都没说,最后死在看守所里。死之前,还在墙上画了一只——”
“够了。”周文打断他,声音沙哑,“你是谁?”
林默涵看着他,没有回答。
周文的手握紧了文明杖。沉默了几秒,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昨晚不一样——昨晚的,是酒后的恣意;今天的,是某种复杂的、释然的苦笑。
“你是他们的人。”他说。
林默涵没有否认。
周文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那只海燕,你还记得画在什么地方吗?”
林默涵的心猛地一跳。
这个问题,只有真正见过那个现场的人,才知道答案。
他缓缓说:“在看守所东墙第三块砖的位置。画的是一只展翅的海燕,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海燕归去,春暖花开’。”
周文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那个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是我弟弟。”
林默涵愣住了。
“你弟弟?”
周文点点头,把眼镜戴回去,深吸一口气。
“他叫周武,比我小五岁。民国三十四年加入地下党,后来调到南京站,负责水陆交通线的联络。那个案子——”他顿了顿,“那个案子,是我亲手办的。”
林默涵沉默了几秒,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故意的?”
周文苦笑。
“是,也不是。”他说,“我当时确实想抓他,想立功,想升官。可当我发现抓的是自己亲弟弟的时候,已经晚了。他已经进了看守所,谁也捞不出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林默涵。
“我去看他,他不认我。他说,‘哥,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我问他,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他说没有。可临走的时候,他突然叫住我,让我给他带一支笔。”
林默涵的呼吸急促起来。
“那支笔……”
“那支笔我给了他。”周文转过身,“第二天,看守就在墙上发现了那只海燕。我用我弟弟的死,换来了升官发财。这二十年来,我每天晚上都在做同一个梦——梦见他在墙上画画,画完回过头,冲我笑。”
他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林默涵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周老,”他说,“你弟弟的死,不是你的错。换一个人去抓他,他一样会死。你至少——给他带了一支笔。”
周文看着他,忽然问:“你是谁?你为什么要查这些?”
林默涵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
“我就是那只海燕。”
周文愣住了。
“你——”
“我不是你弟弟。”林默涵说,“但我接替了他的使命。那些他没能完成的事,我来完成。那些他没能传递出去的情报,我来传递。”
周文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退后一步,深深鞠了一躬。
“沈老板,”他的声音哽咽,“我替我弟弟谢谢你。”
林默涵扶起他。
“周老,别说谢。您今天来,不只是为了送钱吧?”
周文擦干眼泪,点点头。
“我听说魏正宏在查你。”他压低声音,“他手里有一份名单,是从一个叛徒嘴里撬出来的。名单上有十二个人,代号都是‘海燕’系列。他知道这些人是假的,是用来混淆视听的。但他也相信,其中有一个是真的。”
林默涵的心猛地一沉。
“他查到什么程度了?”
“还没有具体线索,但他已经盯上了高雄的几个商人。”周文看着他,“沈老板,你的身份太完美了。完美的背景,完美的履历,完美的生意。越完美,越可疑。”
林默涵沉默了几秒。
“周老,谢谢您提醒。”
周文摆摆手,从怀里掏出另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那是一支钢笔。老式的派克笔,笔帽上刻着一个名字:
“周武”。
“这是我弟弟的遗物。”周文说,“我想,也许你用得着。”
林默涵握着那支笔,沉甸甸的,像握着一个人的一生。
“周老,您为什么要帮我?”
周文看着他,忽然笑了。
“因为,”他说,“我也想有一天,能在墙上画一只海燕。”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下。
“沈老板,小心魏正宏。那个人,比你以为的更可怕。”
门关上了。
林默涵站在原地,握着那支笔,很久很久没有动。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落在那支笔上。
笔帽上的名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周武。
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一个用生命践行信仰的人,一个和他有着同样代号的人。
他把笔收进怀里,和那块怀表、那本《唐诗三百首》放在一起。
然后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高雄港。
海面上,有海燕在飞翔。
它们迎着风,迎着浪,迎着一切艰难险阻,飞向远方。
就像那些看不见的人,用一生践行着看不见的信仰。
林默涵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办公桌前。
他拿起电话,拨出一个号码。
“老吴,备车。我要出去一趟。”
电话那头传来司机老吴的声音:“沈老板,去哪儿?”
林默涵沉默了一秒,说:
“去码头。”